第89章 晚餐
周五晚上，顾清徐又在群里发消息。
顾清徐：大哥，这周还吃饭吗？
顾砚洲：嗯。
顾清徐：还是周六？
顾砚洲：嗯。
顾清徐：那我们要不要再带点什么东西？上次尘尘带了花，乐乐带了酒，我带的水果，这次我带什么？
顾砚洲：人来就行。
顾清徐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然后开始在群里艾特所有人：周六晚上六点，老宅，谁不来谁是狗。
许翊：知道了。
顾习肆：嗯。
陈乐：烦死了。
谢昭：好。
谭已尘没有回消息，但顾习肆知道他看到了，因为他在旁边拿着手机，嘴角弯着。
“又要去大哥家了。”谭已尘说。
“不想去？”
“想去。就是有点紧张。”
“还紧张？都第三次了。”
“第三次也紧张。大哥那个气场，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习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大哥又不吃人。”
“我知道他不吃人。但他那张脸，不说话的时候像在审判你。”
顾习肆笑了，把谭已尘拉进怀里。
“那你明天包一束花带去。大哥喜欢花。”
“真的假的？”
“真的。上次你送的那束，他换了好几次水，养了两个多星期。”
谭已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六下午五点，顾家的老宅开始热闹起来。
阿姨提前准备好了食材，厨房里炖着汤，灶台上蒸着鱼，烤箱里烤着排骨。
顾砚洲难得地从书房出来，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又走到餐厅，检查了一遍餐桌和椅子。
椅子摆了七把——主位一把，左右各三把。他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把，放在自己右手边。八把椅子，整整齐齐的。
沈渊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
他看到餐桌上多了一把椅子，没有问是给谁的。他知道是给谁的，因为顾砚洲早上跟他说过——“今晚你也坐主位。”
不是客位，是主位。顾砚洲旁边。
沈渊走进厨房，阿姨正在忙，看到他进来，擦了擦手。
“沈先生，您去歇着吧，这儿我来就行。”
“我帮您。”
沈渊系上围裙，站在阿姨旁边打下手。他不太会做饭，但剥蒜、择菜、递调料这些事做得还行。两个人沉默地配合着，厨房里热火朝天，油烟机嗡嗡地转着。
五点四十分，第一辆车到了。是顾清徐和许翊。
顾清徐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毛衫，配黑色西裤，头发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许翊跟在他身后，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两瓶红酒。
“大哥！”顾清徐一进门就开始喊。
顾砚洲从书房出来，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了一眼。
“又吵。”
“没吵。就是想你了。”
顾砚洲没有表情地走下楼梯。
顾清徐已经大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了，许翊把酒放在餐桌上，在顾清徐旁边坐下，安静地拿出手机看消息。
“许翊。”顾砚洲叫他。
许翊抬起头。
“上次那批货的事，处理好了？”
许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处理好了。”
顾砚洲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在对面坐下。
五点五十分，第二辆车到了。是顾习肆和谭已尘。
谭已尘手里捧着一束花，是用深灰色牛皮纸包着的香槟色玫瑰，配了白色洋甘菊和银叶菊。他把花递给顾砚洲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大哥，送给您的。”
顾砚洲接过花，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又包新花样了？”
谭已尘愣了一下，没想到顾砚洲还记得上次是他包的。
“嗯，学了新的搭配。”
顾砚洲点了点头，把花递给阿姨。阿姨笑着接过去，找了个花瓶插起来，放在电视柜旁边。
上一束花还没谢，两束花并排摆在一起，一束旧一束新，像两个时代的人在并肩站着。
六点整，最后一辆车到了。是陈乐和谢昭。
陈乐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长了一些，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
谢昭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面无表情，但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水果，一袋是糕点。
“大哥，这是给您的。”陈乐把礼盒递过去。
顾砚洲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推辞。
“坐吧，准备开饭。”
八个人移步餐厅。
八把椅子，坐满了。顾砚洲坐主位，沈渊坐在他右手边，顾清徐坐在沈渊旁边，许翊挨着顾清徐。
陈乐坐顾砚洲左手边，谢昭挨着陈乐，顾习肆挨着谢昭，谭已尘坐在顾习肆和顾清徐之间。
阿姨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来，很快摆满了一整张桌子。
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蒸扇贝、香菇油菜、玉米排骨汤，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
顾清徐看到酸菜鱼就叫了起来：“酸菜鱼！我爱吃！”顾砚洲看了他一眼，说：“你上次说想吃。”顾清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哥，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顾砚洲没有回答，端起了酒杯。
“喝一杯。”
所有人举起杯子。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谭已尘抿了一口，是红酒，不涩，有点甜，跟上次一样的酒——顾清徐之前带来的那瓶。
两年前开的，没喝完，顾砚洲一直留着。今天又开了，还是没喝完，但顾砚洲不着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喝那瓶酒。
因为人都在。酒喝不完没关系，下次再喝。
“沈渊。”
顾砚洲叫了一声。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视线齐刷刷地看向沈渊。沈渊端着酒杯，表情平静。
“这位是沈渊。我的——”
顾砚洲顿了一下。
“朋友。”
沈渊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
顾清徐眨了眨眼，看看顾砚洲，又看看沈渊，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朋友”那两个字中间的那个停顿有多长。
那个停顿里藏着很多东西，多到顾砚洲需要用一辈子去填。顾清徐端起了酒杯。
“沈渊哥，我敬你。”
沈渊看了他一眼，跟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席间的气氛比前两次都好。
可能因为沈渊在，顾砚洲的表情柔和了很多。也可能因为大家都熟了，不用再端着。
顾清徐还是负责活跃气氛，讲他公司的事，讲陈乐刚搬去跟谢昭住就买了口铸铁锅，添油加醋差点把厨房烧了的事。
陈乐面无表情地听着，但耳朵尖红了。谢昭在旁边给他倒水，嘴角微微弯着。
谭已尘靠在顾习肆肩膀上，听着他们说话，偶尔笑一下。他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顾习肆剥的虾、夹的排骨、挑好刺的鱼肉，他吃都吃不完。
“别夹了，吃不下了。”谭已尘小声说。
“吃不下放着。”
“放着浪费。”
“我吃。”
谭已尘不说话了，嘴角弯着，低头继续吃。
许翊安静地坐着，偶尔跟顾清徐说两句，偶尔跟沈渊对视一眼，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懂的眼神——不是敌意，是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的了然。
沈渊端起酒杯，遥遥地敬了许翊一下。许翊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同时放下杯子，同时移开视线。
坐在中间的顾清徐没看懂，但也没问，因为他正忙着跟陈乐争最后一块糖醋排骨。
“最后一块了，让给我。”
“不让。上次就是你吃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谢昭默默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放进陈乐碗里。
“谢谢昭昭。”陈乐笑着看谢昭随后给顾清徐递去一个挑衅得意的眼神。
“嗯。”谢昭面无表情。
顾清徐气得拍了一下桌子：“谢昭你偏心！”
谢昭看了他一眼：“我偏他，不正常吗？”
顾清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许翊把一块扇贝放进他碗里，拍了拍他的背。
“吃这个。”
顾清徐低头看着那块扇贝，笑了。
“还是你对我好。”
“嗯。”
“你偏谁？”
“你。”
顾清徐把那块扇贝吃了，笑得像个傻子。
餐桌上的气氛很热闹，但顾砚洲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酒，偶尔夹一筷子菜。
沈渊坐在他旁边，也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给他倒酒，偶尔把他够不到的菜转过来。
这些细小的动作，别人可能没注意，但顾清徐注意到了。
他看着沈渊给顾砚洲倒酒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一个人坐在餐桌主位吃饭的背影。
那时候他就在想，要是有人能坐在大哥旁边就好了。不用做什么，就坐着，陪他吃饭。
现在有人了。
顾清徐端起酒杯，挡着嘴，小声对许翊说：“我大哥好像谈恋爱了。”
许翊看了沈渊一眼，又看了顾砚洲一眼，低声说：“好像是的。”
“我好开心。”
许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伸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嗯，我知道。”
晚饭结束后，阿姨收拾餐桌，几个人移步客厅。
顾清徐又张罗着打牌，这次陈乐主动加入，谢昭坐在旁边看。许翊也加入了，四个人凑了一桌。
谭已尘不会打，坐在沙发上看，顾习肆陪着他。顾砚洲和沈渊没有参加，两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隔着一张小圆桌，各自喝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音乐。
“你弟弟们很热闹。”沈渊说。
“嗯。”
“你以前一个人坐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太安静？”
顾砚洲沉默了一下。
“会。”
沈渊转过头看着他。顾砚洲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下颌线不像平时那么紧绷，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现在呢？”沈渊问。
顾砚洲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不觉得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沈渊先移开了视线，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烫得他舌尖发麻。
牌桌上传来顾清徐的叫声：“赢了！许翊你是不是故意放水？”
“没有。”
“你就是在放水！你每次都让我赢！”
“你赢了我开心。”
“你这是什么逻辑？”
“你开心我就开心。”
陈乐面无表情地把牌一扔：“不打了。你们俩太恶心了。”
谢昭站起来，说他去添茶。陈乐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厨房。谢昭倒水，陈乐靠在冰箱上看着他。
“谢昭。”
“嗯。”
“你有没有发现，今晚大哥笑了一下。”
谢昭想了想：“没有。”
“你都没看他。”
“我在看你。”
陈乐被那句“我在看你”堵得说不出话，耳朵红了。
谢昭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他。
“走吧。”
两个人走出厨房，回到客厅。陈乐把那杯水递给顾清徐，顾清徐接过去喝了一大口，说：“你们俩在厨房偷偷干嘛了？去那么久。”
“倒水。”陈乐面无表情。
“倒水要两个人？”
“要。”
顾清徐看着他那副“你再问我就打你”的表情，识趣地没再追问。
九点半，聚会散了。
顾清徐和许翊先走，陈乐和谢昭第二拨，顾习肆和谭已尘最后。谭已尘站在门口，对顾砚洲说：“大哥，花要是谢了您跟我说，我再包。”
顾砚洲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车一辆接一辆驶出老宅。顾砚洲站在台阶上，沈渊站在他身后。夜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进去吧，外面冷。”沈渊说。
顾砚洲没有动。他看着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回屋里。
沈渊跟在后面。
玄关的灯还亮着，鞋柜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八双客用拖鞋。阿姨已经把客厅收拾好了，茶几上没有喝完的茶被倒掉了，杯子洗好了扣在杯架上。电视关了，安静得像从来没有打开过。
顾砚洲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两束并排摆着的花。一束已经开败了，花瓣边缘泛着枯黄；一束还开得正盛，花瓣上还留着白天喷水时的水珠。
“沈渊。”
“嗯。”
“你觉得，这两束花哪束好看？”
沈渊看了看那束开败的，又看了看那束新鲜的。
“都好看。”
“为什么？”
“因为都是用心包的。”
顾砚洲转过头，看着沈渊。
“你留下来，是因为那个人，还是因为我？”
沈渊沉默了很久。时钟的秒针在墙上走着，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像在丈量什么的长短。
“一开始是因为他，”沈渊说，“后来是因为你。”
“什么时候变的？”
沈渊想了想，说：“你说‘明天搬过来’的时候。”
顾砚洲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知道，你是真的想让我留下来。”沈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所以我就留下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束花和一整个秋天的夜晚。
顾砚洲伸出手，握住了沈渊的手。沈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让顾砚洲的指节嵌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沈渊。”
“嗯。”
“留下来。”
“好。”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一直。”
沈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色的、认真的、不会说谎的眼睛，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克制的、小幅度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泛起来的、带着一点释然和很多很多温柔的笑。
“顾砚洲。”
“嗯。”
“不会说情话就别说了。说‘一直’就够了。”
顾砚洲嘴角弯了一下，拉着沈渊的手，上了楼。
楼梯上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不急不慢，像两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汇合在了一起。
二楼走廊的灯亮着，照着两个人并排的背影。
阿姨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倒水，看到那两个背影，笑了笑，又关上了门。
今晚老宅不空了。
顾清徐：大哥，这周还吃饭吗？
顾砚洲：嗯。
顾清徐：还是周六？
顾砚洲：嗯。
顾清徐：那我们要不要再带点什么东西？上次尘尘带了花，乐乐带了酒，我带的水果，这次我带什么？
顾砚洲：人来就行。
顾清徐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然后开始在群里艾特所有人：周六晚上六点，老宅，谁不来谁是狗。
许翊：知道了。
顾习肆：嗯。
陈乐：烦死了。
谢昭：好。
谭已尘没有回消息，但顾习肆知道他看到了，因为他在旁边拿着手机，嘴角弯着。
“又要去大哥家了。”谭已尘说。
“不想去？”
“想去。就是有点紧张。”
“还紧张？都第三次了。”
“第三次也紧张。大哥那个气场，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习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大哥又不吃人。”
“我知道他不吃人。但他那张脸，不说话的时候像在审判你。”
顾习肆笑了，把谭已尘拉进怀里。
“那你明天包一束花带去。大哥喜欢花。”
“真的假的？”
“真的。上次你送的那束，他换了好几次水，养了两个多星期。”
谭已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六下午五点，顾家的老宅开始热闹起来。
阿姨提前准备好了食材，厨房里炖着汤，灶台上蒸着鱼，烤箱里烤着排骨。
顾砚洲难得地从书房出来，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又走到餐厅，检查了一遍餐桌和椅子。
椅子摆了七把——主位一把，左右各三把。他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把，放在自己右手边。八把椅子，整整齐齐的。
沈渊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
他看到餐桌上多了一把椅子，没有问是给谁的。他知道是给谁的，因为顾砚洲早上跟他说过——“今晚你也坐主位。”
不是客位，是主位。顾砚洲旁边。
沈渊走进厨房，阿姨正在忙，看到他进来，擦了擦手。
“沈先生，您去歇着吧，这儿我来就行。”
“我帮您。”
沈渊系上围裙，站在阿姨旁边打下手。他不太会做饭，但剥蒜、择菜、递调料这些事做得还行。两个人沉默地配合着，厨房里热火朝天，油烟机嗡嗡地转着。
五点四十分，第一辆车到了。是顾清徐和许翊。
顾清徐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毛衫，配黑色西裤，头发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许翊跟在他身后，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两瓶红酒。
“大哥！”顾清徐一进门就开始喊。
顾砚洲从书房出来，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了一眼。
“又吵。”
“没吵。就是想你了。”
顾砚洲没有表情地走下楼梯。
顾清徐已经大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了，许翊把酒放在餐桌上，在顾清徐旁边坐下，安静地拿出手机看消息。
“许翊。”顾砚洲叫他。
许翊抬起头。
“上次那批货的事，处理好了？”
许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处理好了。”
顾砚洲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在对面坐下。
五点五十分，第二辆车到了。是顾习肆和谭已尘。
谭已尘手里捧着一束花，是用深灰色牛皮纸包着的香槟色玫瑰，配了白色洋甘菊和银叶菊。他把花递给顾砚洲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大哥，送给您的。”
顾砚洲接过花，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又包新花样了？”
谭已尘愣了一下，没想到顾砚洲还记得上次是他包的。
“嗯，学了新的搭配。”
顾砚洲点了点头，把花递给阿姨。阿姨笑着接过去，找了个花瓶插起来，放在电视柜旁边。
上一束花还没谢，两束花并排摆在一起，一束旧一束新，像两个时代的人在并肩站着。
六点整，最后一辆车到了。是陈乐和谢昭。
陈乐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长了一些，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
谢昭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面无表情，但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水果，一袋是糕点。
“大哥，这是给您的。”陈乐把礼盒递过去。
顾砚洲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推辞。
“坐吧，准备开饭。”
八个人移步餐厅。
八把椅子，坐满了。顾砚洲坐主位，沈渊坐在他右手边，顾清徐坐在沈渊旁边，许翊挨着顾清徐。
陈乐坐顾砚洲左手边，谢昭挨着陈乐，顾习肆挨着谢昭，谭已尘坐在顾习肆和顾清徐之间。
阿姨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来，很快摆满了一整张桌子。
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蒸扇贝、香菇油菜、玉米排骨汤，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
顾清徐看到酸菜鱼就叫了起来：“酸菜鱼！我爱吃！”顾砚洲看了他一眼，说：“你上次说想吃。”顾清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哥，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顾砚洲没有回答，端起了酒杯。
“喝一杯。”
所有人举起杯子。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谭已尘抿了一口，是红酒，不涩，有点甜，跟上次一样的酒——顾清徐之前带来的那瓶。
两年前开的，没喝完，顾砚洲一直留着。今天又开了，还是没喝完，但顾砚洲不着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喝那瓶酒。
因为人都在。酒喝不完没关系，下次再喝。
“沈渊。”
顾砚洲叫了一声。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视线齐刷刷地看向沈渊。沈渊端着酒杯，表情平静。
“这位是沈渊。我的——”
顾砚洲顿了一下。
“朋友。”
沈渊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
顾清徐眨了眨眼，看看顾砚洲，又看看沈渊，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朋友”那两个字中间的那个停顿有多长。
那个停顿里藏着很多东西，多到顾砚洲需要用一辈子去填。顾清徐端起了酒杯。
“沈渊哥，我敬你。”
沈渊看了他一眼，跟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席间的气氛比前两次都好。
可能因为沈渊在，顾砚洲的表情柔和了很多。也可能因为大家都熟了，不用再端着。
顾清徐还是负责活跃气氛，讲他公司的事，讲陈乐刚搬去跟谢昭住就买了口铸铁锅，添油加醋差点把厨房烧了的事。
陈乐面无表情地听着，但耳朵尖红了。谢昭在旁边给他倒水，嘴角微微弯着。
谭已尘靠在顾习肆肩膀上，听着他们说话，偶尔笑一下。他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顾习肆剥的虾、夹的排骨、挑好刺的鱼肉，他吃都吃不完。
“别夹了，吃不下了。”谭已尘小声说。
“吃不下放着。”
“放着浪费。”
“我吃。”
谭已尘不说话了，嘴角弯着，低头继续吃。
许翊安静地坐着，偶尔跟顾清徐说两句，偶尔跟沈渊对视一眼，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懂的眼神——不是敌意，是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的了然。
沈渊端起酒杯，遥遥地敬了许翊一下。许翊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同时放下杯子，同时移开视线。
坐在中间的顾清徐没看懂，但也没问，因为他正忙着跟陈乐争最后一块糖醋排骨。
“最后一块了，让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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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上次就是你吃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谢昭默默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放进陈乐碗里。
“谢谢昭昭。”陈乐笑着看谢昭随后给顾清徐递去一个挑衅得意的眼神。
“嗯。”谢昭面无表情。
顾清徐气得拍了一下桌子：“谢昭你偏心！”
谢昭看了他一眼：“我偏他，不正常吗？”
顾清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许翊把一块扇贝放进他碗里，拍了拍他的背。
“吃这个。”
顾清徐低头看着那块扇贝，笑了。
“还是你对我好。”
“嗯。”
“你偏谁？”
“你。”
顾清徐把那块扇贝吃了，笑得像个傻子。
餐桌上的气氛很热闹，但顾砚洲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酒，偶尔夹一筷子菜。
沈渊坐在他旁边，也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给他倒酒，偶尔把他够不到的菜转过来。
这些细小的动作，别人可能没注意，但顾清徐注意到了。
他看着沈渊给顾砚洲倒酒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一个人坐在餐桌主位吃饭的背影。
那时候他就在想，要是有人能坐在大哥旁边就好了。不用做什么，就坐着，陪他吃饭。
现在有人了。
顾清徐端起酒杯，挡着嘴，小声对许翊说：“我大哥好像谈恋爱了。”
许翊看了沈渊一眼，又看了顾砚洲一眼，低声说：“好像是的。”
“我好开心。”
许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伸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嗯，我知道。”
晚饭结束后，阿姨收拾餐桌，几个人移步客厅。
顾清徐又张罗着打牌，这次陈乐主动加入，谢昭坐在旁边看。许翊也加入了，四个人凑了一桌。
谭已尘不会打，坐在沙发上看，顾习肆陪着他。顾砚洲和沈渊没有参加，两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隔着一张小圆桌，各自喝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音乐。
“你弟弟们很热闹。”沈渊说。
“嗯。”
“你以前一个人坐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太安静？”
顾砚洲沉默了一下。
“会。”
沈渊转过头看着他。顾砚洲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下颌线不像平时那么紧绷，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现在呢？”沈渊问。
顾砚洲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不觉得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沈渊先移开了视线，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烫得他舌尖发麻。
牌桌上传来顾清徐的叫声：“赢了！许翊你是不是故意放水？”
“没有。”
“你就是在放水！你每次都让我赢！”
“你赢了我开心。”
“你这是什么逻辑？”
“你开心我就开心。”
陈乐面无表情地把牌一扔：“不打了。你们俩太恶心了。”
谢昭站起来，说他去添茶。陈乐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厨房。谢昭倒水，陈乐靠在冰箱上看着他。
“谢昭。”
“嗯。”
“你有没有发现，今晚大哥笑了一下。”
谢昭想了想：“没有。”
“你都没看他。”
“我在看你。”
陈乐被那句“我在看你”堵得说不出话，耳朵红了。
谢昭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他。
“走吧。”
两个人走出厨房，回到客厅。陈乐把那杯水递给顾清徐，顾清徐接过去喝了一大口，说：“你们俩在厨房偷偷干嘛了？去那么久。”
“倒水。”陈乐面无表情。
“倒水要两个人？”
“要。”
顾清徐看着他那副“你再问我就打你”的表情，识趣地没再追问。
九点半，聚会散了。
顾清徐和许翊先走，陈乐和谢昭第二拨，顾习肆和谭已尘最后。谭已尘站在门口，对顾砚洲说：“大哥，花要是谢了您跟我说，我再包。”
顾砚洲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车一辆接一辆驶出老宅。顾砚洲站在台阶上，沈渊站在他身后。夜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进去吧，外面冷。”沈渊说。
顾砚洲没有动。他看着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回屋里。
沈渊跟在后面。
玄关的灯还亮着，鞋柜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八双客用拖鞋。阿姨已经把客厅收拾好了，茶几上没有喝完的茶被倒掉了，杯子洗好了扣在杯架上。电视关了，安静得像从来没有打开过。
顾砚洲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两束并排摆着的花。一束已经开败了，花瓣边缘泛着枯黄；一束还开得正盛，花瓣上还留着白天喷水时的水珠。
“沈渊。”
“嗯。”
“你觉得，这两束花哪束好看？”
沈渊看了看那束开败的，又看了看那束新鲜的。
“都好看。”
“为什么？”
“因为都是用心包的。”
顾砚洲转过头，看着沈渊。
“你留下来，是因为那个人，还是因为我？”
沈渊沉默了很久。时钟的秒针在墙上走着，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像在丈量什么的长短。
“一开始是因为他，”沈渊说，“后来是因为你。”
“什么时候变的？”
沈渊想了想，说：“你说‘明天搬过来’的时候。”
顾砚洲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知道，你是真的想让我留下来。”沈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所以我就留下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束花和一整个秋天的夜晚。
顾砚洲伸出手，握住了沈渊的手。沈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让顾砚洲的指节嵌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沈渊。”
“嗯。”
“留下来。”
“好。”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一直。”
沈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色的、认真的、不会说谎的眼睛，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克制的、小幅度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泛起来的、带着一点释然和很多很多温柔的笑。
“顾砚洲。”
“嗯。”
“不会说情话就别说了。说‘一直’就够了。”
顾砚洲嘴角弯了一下，拉着沈渊的手，上了楼。
楼梯上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不急不慢，像两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汇合在了一起。
二楼走廊的灯亮着，照着两个人并排的背影。
阿姨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倒水，看到那两个背影，笑了笑，又关上了门。
今晚老宅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