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吃饭
假期的第六天，谢燃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得嗡嗡响，他眯着眼摸过来一看——周姐。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比他清醒一百倍。
“醒了没？”
“……现在几点？”
“快十一点了。你昨天干嘛了？累成这样？”
谢燃没回答，翻了个身，把脸闷在枕头里。“什么事？”
“两个事。第一，你那个公寓，物业要登记住户信息，你把身份证照片发给我，我统一报过去。”
“嗯。”
“第二，下个月有个杂志封面，你和陆辰一起拍。时间是下周五，地点我发你手机上。别迟到。”
谢燃的瞌睡醒了一半。“又是双人？”
“不然呢？现在你们俩的名字是绑在一起的，分开拍谁看？”周姐的语气很直接，“你别跟我说不想拍啊，合同我已经看过了，价钱很好，而且拍摄主题是你们俩自己定，自由度很高。”
“什么主题？”
“还没定。到时候你们自己跟摄影师聊。”周姐顿了顿，“对了，你跟陆辰最近见面了吗？”
谢燃想起昨天的超市和厨房。“见了。”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相处得怎么样？”周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还行。”
周姐沉默了两秒，好像在斟酌措辞。“谢燃，我是你经纪人，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你跟陆辰的事，我不反对，但你别糊里糊涂的。该想清楚的想清楚，该说清楚的……”她没说下去，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把握。别忘了发身份证照片。”
挂了电话，谢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是父亲在看新闻。厨房里传来切菜的节奏声，母亲在做午饭。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他拿起手机，点开陆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明天见”。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
R：刚醒。
对面回得很快。
狗东西：我也刚醒。
R：你昨天不是说上午去买菜吗？
狗东西：改下午了。你也起不来。
R：……
狗东西：中午吃什么？
R：不知道。
狗东西：我妈做了红烧肉，我给你带点？
谢燃愣了一下。
R：你妈？
狗东西：嗯。昨天回家住了。她听说我交了新朋友，非要我做给你吃。
谢燃盯着“新朋友”三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R：你跟你妈说我了？
狗东西：提了一句。
R：说什么了？
狗东西：说有个朋友，跟我一起录综艺的，人很好。
谢燃看着“人很好”三个字，不知道说什么。陆辰说他“人很好”，这话从陆辰嘴里说出来，感觉不太真实。毕竟过去三年，他在公开场合对谢燃的评价基本可以概括为“演技有待提高”和“不太熟”。
R：你妈手艺怎么样？
狗东西：你尝尝就知道了。
谢燃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客厅里父亲已经坐到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盘青椒炒肉。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碗汤，看到谢燃，说：“起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妈，中午我不在家吃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去哪儿？”
“朋友那儿。”
“哪个朋友？”
“就……上次说的那个。”谢燃没提名字，但他觉得母亲知道。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手里的汤放下，说了句：“那你晚上回不回来吃？”
“不一定。”
“行。注意安全。”
谢燃换了衣服出门。今天穿了那件灰色卫衣——不是特意选的，是它在衣柜最上面，随手拿的。他告诉自己这就是原因。
到了公寓楼下，他按了门禁。门开了，电梯上到七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702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锅的滋啦声。谢燃推门进去，油烟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肉香和葱姜蒜的香气。
陆辰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白色T恤，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锅里的红烧肉正在收汁，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裹着每一块五花肉，油亮油亮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谢燃。
“来了？饭快好了。”
谢燃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陆辰做饭的样子比昨天从容了一些。翻锅的动作还是有点生硬，但至少不会手忙脚乱了。他切了一盘青菜，油热了下锅，滋啦一声，快速翻炒，加盐、蒜末，出锅。一盘清炒时蔬，翠绿翠绿的，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你妈教你的？”谢燃问。
“她站在旁边说的，我动手。”陆辰把青菜盛出来，“她说红烧肉要炖够一个小时，不然不入味。我从早上就开始炖了。”
谢燃看了看灶台——红烧肉、清炒时蔬、一锅米饭，还有一碗蛋花汤。三菜一汤，比昨天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学得挺快。”
“因为有人要吃。”
谢燃没接话，去洗手、盛饭。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谢燃夹了一块红烧肉尝了尝——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瘦肉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有汁水溢出来。咸甜适中，带着一点点八角的香气。
“怎么样？”陆辰问。
谢燃又夹了一块。“还行。”
陆辰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妈说第一次做成这样，算有天赋。”
“你妈真这么说？”
“差不多。原话是‘能吃，没毒’。”
谢燃差点呛着，咳了两声，灌了一口蛋花汤。汤有点淡，但刚好解了红烧肉的腻。
“你妈知道是给我做的吗？”
陆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我说是给朋友做的。”
“那她知道是哪个朋友吗？”
“不知道。但她猜到了。”
“怎么猜到的？”
陆辰夹了一筷子青菜。“她说，‘是不是那个跟你上综艺的？’我说是。她说，‘那个小伙子长得挺好看的，你多跟人家学学穿衣打扮。’”
谢燃低头继续吃饭，耳朵尖慢慢泛红了。陆辰看着他的耳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饭，谢燃在厨房洗碗，陆辰在旁边把碗擦干放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池边的地面上，瓷砖反射着白光。谢燃的手浸在温水里，洗洁精的泡沫在指缝间滑来滑去。
“你妈平时一个人住？”谢燃问。
“嗯。我爸走之后就一直一个人。”
谢燃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脑子转了一下。他从来没问过陆辰的家庭情况，只知道他父母没有住在一起。至于为什么，陆辰没说过，他也没问过。
“你想问什么就问。”陆辰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他。
“没什么。”
“你是不是想问，我爸去哪儿了？”
谢燃没说话，把洗好的碗递给陆辰。
“他在国外，有了新的家庭。”陆辰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的。后来我赚钱了，给她买了房子，让她搬过去住。但她不愿意，说老房子住习惯了。”
谢燃把最后一只碗递给他，关了水龙头，擦干手。“你跟你爸还联系吗？”
“偶尔。过年的时候发个消息。”陆辰把碗放进碗柜里，关上柜门。“他过得挺好的。我也挺好的。就这样。”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妈的红烧肉做得很好。”谢燃说。
陆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下次你当面跟她说。”
谢燃没接话，转身走出厨房。他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公园。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云散了一些，太阳偶尔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短暂的光。公园里的树叶被昨天的雨洗得干干净净，绿得发亮。
陆辰也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手肘几乎碰到。
“谢燃。”
“嗯。”
“你下次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妈做的菜比这个多。”
谢燃转头看他。陆辰也看着他，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出一种琥珀色。
“你妈不会觉得奇怪吗？”谢燃问。
“奇怪什么？”
“你带个朋友回家吃饭。”
“她不会。”陆辰说，“她只会做一大桌子菜，然后问你够不够吃，然后让你把剩下的打包带走。”
谢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热情地往他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太瘦了”。他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母亲也会夹菜，但那是母亲。别人的母亲——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再说吧。”他说。
陆辰没有追问，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是陆辰选的，一部法国文艺片，讲两个男人在一座海岛上开了一家灯塔民宿。画面很美，蓝色的海、白色的灯塔、绿色的山坡，每一帧停下来都能当壁纸。但剧情很慢，慢到谢燃看了二十分钟就开始犯困。
“你困了？”陆辰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有。”谢燃说，但眼皮已经撑不住了。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恍惚间自己的脑袋靠到了什么东西上，软软的，温温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再后来，他好像被人轻轻盖了什么东西，然后他就沉下去了。
等谢燃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客厅里没开灯，电视也关了，四周安安静静的。他发现自己正靠着陆辰的肩膀，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儿拿来的。陆辰靠着沙发，头微微偏向另一边，呼吸均匀，像是也睡着了。
谢燃慢慢地坐直了，没有出声，毯子从他身上滑下去，落在沙发上。他看着陆辰睡着的样子。侧脸的线条在黄昏的光里很柔和，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杀青宴，他在阳台上吹风，陆辰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一起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后来他喝多了，头也开始犯晕，只记得有人扶住了他，有一只手臂揽着他的腰，有一个人在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一直没想起来是什么。现在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也许不是他没想起来，而是他没敢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他妈打来的电话。他赶紧接起来，压低声音。
“妈。”
“还回不回来吃饭？”
谢燃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不回了，在朋友这儿吃。”
“哪个朋友？上次问你的那个？”
“嗯。”
那边沉默了一下。“行吧。那你自己注意。”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发现陆辰已经醒了。正靠着沙发，看着他，眼睛在暗色里亮亮的。
“你妈？”陆辰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
“嗯。问回不回去吃饭。”
“你怎么说的？”
“说不回了。”
陆辰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公园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灯光一圈一圈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地面上画了几个圆。
“晚饭想吃什么？”陆辰问。
“随便。”
“那就是火锅。”陆辰转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昨天李叔送了火锅底料，说是新调的。”
两个人又煮了一顿火锅。底料是李叔自己熬的，装在玻璃罐里，打开盖子就能闻到浓郁的香味。陆辰把底料倒进锅里，加水煮开，红油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味和麻味混在一起，呛得谢燃咳了两声。
“辣吗？”陆辰问。
“还行。”
陆辰从冰箱里拿出之前买的菜——毛肚、虾滑、午餐肉、藕片、金针菇、娃娃菜。一一洗好切好，摆在盘子里。锅开了，谢燃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默数了十秒，夹出来，在油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脆，弹，辣，麻，好吃。
“李叔的底料不错。”谢燃说。
“他说是秘方，不外传的。”
“那你怎么办到的？”
“人情。”陆辰往锅里下虾滑，“以前帮他解决过一个小麻烦。”
“什么麻烦？”
“他儿子想来北京发展，我帮忙介绍了一个公司。”
谢燃看着他，陆辰说的“小麻烦”，对普通人来说大概是非常麻烦。但谢燃没问是什么公司、什么工作，因为问了就显得太认真了。他跟陆辰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有些话不要说破，有些事不要问到底。
吃完火锅，两个人把锅碗瓢盆收拾了。谢燃洗碗，陆辰擦桌子。九点多，谢燃该走了。
“我送你。”陆辰从挂钩上拿了车钥匙。
“不用，今天开车来的。”
陆辰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两个人走到门口。谢燃换鞋的时候，陆辰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谢燃。”
“嗯。”
“明天你还来吗？”
谢燃系好鞋带，站起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陆辰笑了一下。“行，明天见。”
“明天见。”
谢燃走出门，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前，他听到陆辰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路上慢点。”
“知道了。”
电梯向下，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七楼到一楼，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但谢燃觉得好像过了很久。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独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他上车，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小区。经过路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着阳台上的几盆绿植——是他们前几天去花市买的。不知道陆辰一个人待在那样明亮的房间里，是在看电视，玩手机，还是就那样安静地坐着。
车开出去很远，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想着那盏灯。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得嗡嗡响，他眯着眼摸过来一看——周姐。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比他清醒一百倍。
“醒了没？”
“……现在几点？”
“快十一点了。你昨天干嘛了？累成这样？”
谢燃没回答，翻了个身，把脸闷在枕头里。“什么事？”
“两个事。第一，你那个公寓，物业要登记住户信息，你把身份证照片发给我，我统一报过去。”
“嗯。”
“第二，下个月有个杂志封面，你和陆辰一起拍。时间是下周五，地点我发你手机上。别迟到。”
谢燃的瞌睡醒了一半。“又是双人？”
“不然呢？现在你们俩的名字是绑在一起的，分开拍谁看？”周姐的语气很直接，“你别跟我说不想拍啊，合同我已经看过了，价钱很好，而且拍摄主题是你们俩自己定，自由度很高。”
“什么主题？”
“还没定。到时候你们自己跟摄影师聊。”周姐顿了顿，“对了，你跟陆辰最近见面了吗？”
谢燃想起昨天的超市和厨房。“见了。”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相处得怎么样？”周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还行。”
周姐沉默了两秒，好像在斟酌措辞。“谢燃，我是你经纪人，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你跟陆辰的事，我不反对，但你别糊里糊涂的。该想清楚的想清楚，该说清楚的……”她没说下去，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把握。别忘了发身份证照片。”
挂了电话，谢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是父亲在看新闻。厨房里传来切菜的节奏声，母亲在做午饭。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他拿起手机，点开陆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明天见”。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
R：刚醒。
对面回得很快。
狗东西：我也刚醒。
R：你昨天不是说上午去买菜吗？
狗东西：改下午了。你也起不来。
R：……
狗东西：中午吃什么？
R：不知道。
狗东西：我妈做了红烧肉，我给你带点？
谢燃愣了一下。
R：你妈？
狗东西：嗯。昨天回家住了。她听说我交了新朋友，非要我做给你吃。
谢燃盯着“新朋友”三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R：你跟你妈说我了？
狗东西：提了一句。
R：说什么了？
狗东西：说有个朋友，跟我一起录综艺的，人很好。
谢燃看着“人很好”三个字，不知道说什么。陆辰说他“人很好”，这话从陆辰嘴里说出来，感觉不太真实。毕竟过去三年，他在公开场合对谢燃的评价基本可以概括为“演技有待提高”和“不太熟”。
R：你妈手艺怎么样？
狗东西：你尝尝就知道了。
谢燃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客厅里父亲已经坐到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盘青椒炒肉。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碗汤，看到谢燃，说：“起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妈，中午我不在家吃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去哪儿？”
“朋友那儿。”
“哪个朋友？”
“就……上次说的那个。”谢燃没提名字，但他觉得母亲知道。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手里的汤放下，说了句：“那你晚上回不回来吃？”
“不一定。”
“行。注意安全。”
谢燃换了衣服出门。今天穿了那件灰色卫衣——不是特意选的，是它在衣柜最上面，随手拿的。他告诉自己这就是原因。
到了公寓楼下，他按了门禁。门开了，电梯上到七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702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锅的滋啦声。谢燃推门进去，油烟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肉香和葱姜蒜的香气。
陆辰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白色T恤，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锅里的红烧肉正在收汁，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裹着每一块五花肉，油亮油亮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谢燃。
“来了？饭快好了。”
谢燃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陆辰做饭的样子比昨天从容了一些。翻锅的动作还是有点生硬，但至少不会手忙脚乱了。他切了一盘青菜，油热了下锅，滋啦一声，快速翻炒，加盐、蒜末，出锅。一盘清炒时蔬，翠绿翠绿的，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你妈教你的？”谢燃问。
“她站在旁边说的，我动手。”陆辰把青菜盛出来，“她说红烧肉要炖够一个小时，不然不入味。我从早上就开始炖了。”
谢燃看了看灶台——红烧肉、清炒时蔬、一锅米饭，还有一碗蛋花汤。三菜一汤，比昨天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学得挺快。”
“因为有人要吃。”
谢燃没接话，去洗手、盛饭。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谢燃夹了一块红烧肉尝了尝——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瘦肉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有汁水溢出来。咸甜适中，带着一点点八角的香气。
“怎么样？”陆辰问。
谢燃又夹了一块。“还行。”
陆辰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妈说第一次做成这样，算有天赋。”
“你妈真这么说？”
“差不多。原话是‘能吃，没毒’。”
谢燃差点呛着，咳了两声，灌了一口蛋花汤。汤有点淡，但刚好解了红烧肉的腻。
“你妈知道是给我做的吗？”
陆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我说是给朋友做的。”
“那她知道是哪个朋友吗？”
“不知道。但她猜到了。”
“怎么猜到的？”
陆辰夹了一筷子青菜。“她说，‘是不是那个跟你上综艺的？’我说是。她说，‘那个小伙子长得挺好看的，你多跟人家学学穿衣打扮。’”
谢燃低头继续吃饭，耳朵尖慢慢泛红了。陆辰看着他的耳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饭，谢燃在厨房洗碗，陆辰在旁边把碗擦干放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池边的地面上，瓷砖反射着白光。谢燃的手浸在温水里，洗洁精的泡沫在指缝间滑来滑去。
“你妈平时一个人住？”谢燃问。
“嗯。我爸走之后就一直一个人。”
谢燃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脑子转了一下。他从来没问过陆辰的家庭情况，只知道他父母没有住在一起。至于为什么，陆辰没说过，他也没问过。
“你想问什么就问。”陆辰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他。
“没什么。”
“你是不是想问，我爸去哪儿了？”
谢燃没说话，把洗好的碗递给陆辰。
“他在国外，有了新的家庭。”陆辰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的。后来我赚钱了，给她买了房子，让她搬过去住。但她不愿意，说老房子住习惯了。”
谢燃把最后一只碗递给他，关了水龙头，擦干手。“你跟你爸还联系吗？”
“偶尔。过年的时候发个消息。”陆辰把碗放进碗柜里，关上柜门。“他过得挺好的。我也挺好的。就这样。”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妈的红烧肉做得很好。”谢燃说。
陆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下次你当面跟她说。”
谢燃没接话，转身走出厨房。他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公园。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云散了一些，太阳偶尔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短暂的光。公园里的树叶被昨天的雨洗得干干净净，绿得发亮。
陆辰也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手肘几乎碰到。
“谢燃。”
“嗯。”
“你下次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妈做的菜比这个多。”
谢燃转头看他。陆辰也看着他，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出一种琥珀色。
“你妈不会觉得奇怪吗？”谢燃问。
“奇怪什么？”
“你带个朋友回家吃饭。”
“她不会。”陆辰说，“她只会做一大桌子菜，然后问你够不够吃，然后让你把剩下的打包带走。”
谢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热情地往他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太瘦了”。他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母亲也会夹菜，但那是母亲。别人的母亲——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再说吧。”他说。
陆辰没有追问，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是陆辰选的，一部法国文艺片，讲两个男人在一座海岛上开了一家灯塔民宿。画面很美，蓝色的海、白色的灯塔、绿色的山坡，每一帧停下来都能当壁纸。但剧情很慢，慢到谢燃看了二十分钟就开始犯困。
“你困了？”陆辰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有。”谢燃说，但眼皮已经撑不住了。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恍惚间自己的脑袋靠到了什么东西上，软软的，温温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再后来，他好像被人轻轻盖了什么东西，然后他就沉下去了。
等谢燃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客厅里没开灯，电视也关了，四周安安静静的。他发现自己正靠着陆辰的肩膀，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儿拿来的。陆辰靠着沙发，头微微偏向另一边，呼吸均匀，像是也睡着了。
谢燃慢慢地坐直了，没有出声，毯子从他身上滑下去，落在沙发上。他看着陆辰睡着的样子。侧脸的线条在黄昏的光里很柔和，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杀青宴，他在阳台上吹风，陆辰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一起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后来他喝多了，头也开始犯晕，只记得有人扶住了他，有一只手臂揽着他的腰，有一个人在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一直没想起来是什么。现在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也许不是他没想起来，而是他没敢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他妈打来的电话。他赶紧接起来，压低声音。
“妈。”
“还回不回来吃饭？”
谢燃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不回了，在朋友这儿吃。”
“哪个朋友？上次问你的那个？”
“嗯。”
那边沉默了一下。“行吧。那你自己注意。”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发现陆辰已经醒了。正靠着沙发，看着他，眼睛在暗色里亮亮的。
“你妈？”陆辰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
“嗯。问回不回去吃饭。”
“你怎么说的？”
“说不回了。”
陆辰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公园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灯光一圈一圈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地面上画了几个圆。
“晚饭想吃什么？”陆辰问。
“随便。”
“那就是火锅。”陆辰转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昨天李叔送了火锅底料，说是新调的。”
两个人又煮了一顿火锅。底料是李叔自己熬的，装在玻璃罐里，打开盖子就能闻到浓郁的香味。陆辰把底料倒进锅里，加水煮开，红油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味和麻味混在一起，呛得谢燃咳了两声。
“辣吗？”陆辰问。
“还行。”
陆辰从冰箱里拿出之前买的菜——毛肚、虾滑、午餐肉、藕片、金针菇、娃娃菜。一一洗好切好，摆在盘子里。锅开了，谢燃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默数了十秒，夹出来，在油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脆，弹，辣，麻，好吃。
“李叔的底料不错。”谢燃说。
“他说是秘方，不外传的。”
“那你怎么办到的？”
“人情。”陆辰往锅里下虾滑，“以前帮他解决过一个小麻烦。”
“什么麻烦？”
“他儿子想来北京发展，我帮忙介绍了一个公司。”
谢燃看着他，陆辰说的“小麻烦”，对普通人来说大概是非常麻烦。但谢燃没问是什么公司、什么工作，因为问了就显得太认真了。他跟陆辰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有些话不要说破，有些事不要问到底。
吃完火锅，两个人把锅碗瓢盆收拾了。谢燃洗碗，陆辰擦桌子。九点多，谢燃该走了。
“我送你。”陆辰从挂钩上拿了车钥匙。
“不用，今天开车来的。”
陆辰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两个人走到门口。谢燃换鞋的时候，陆辰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谢燃。”
“嗯。”
“明天你还来吗？”
谢燃系好鞋带，站起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陆辰笑了一下。“行，明天见。”
“明天见。”
谢燃走出门，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前，他听到陆辰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路上慢点。”
“知道了。”
电梯向下，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七楼到一楼，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但谢燃觉得好像过了很久。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独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他上车，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小区。经过路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着阳台上的几盆绿植——是他们前几天去花市买的。不知道陆辰一个人待在那样明亮的房间里，是在看电视，玩手机，还是就那样安静地坐着。
车开出去很远，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想着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