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舌尖上的旅行
第二季录制结束后的第五天，谢燃接到周姐的电话。
“有个综艺想找你，飞行嘉宾，录一期就行。”周姐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但谢燃听出了她声音底下压着的那点试探。
“什么综艺？”
“《舌尖上的旅行》，美食加旅行，去云南，三天两晚。节目组想让你和陆辰一起去。”
谢燃顿了一下。“又是双人？”
“不然呢？”周姐的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你俩现在是一个整体，拆开的话价钱对半砍。你自己选。”
谢燃沉默了片刻。“陆辰去吗？”
“他那边已经答应了。就等你。”
“那我也去。”
周姐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行，那我回话了。下周三出发，三天，回来正好赶上第三季录制。”
挂了电话，谢燃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陆辰在阳台上浇花，那盆曾经黄了叶子的绿萝现在已经绿得发亮，新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冒出来，像一群挤在一起探头探脑的小孩。多肉还是老样子，不长大也不枯萎。吊兰垂下了新的走茎，末端挂着小小的植株，像一串绿色的铃铛。
“下周三去云南。”谢燃说。
陆辰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喷壶。“什么云南？”
“有个综艺，《舌尖上的旅行》，飞行嘉宾。周姐说你已经答应了。”
陆辰放下喷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我经纪人是答应了，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
“那你现在想。”
陆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去我就去。”
谢燃把靠垫扔到他身上。“废话。”
云南那期综艺的录制地点在大理。一个白族老院子改成的民宿，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开得密密麻麻，像一片燃烧的云。节目组安排的任务是——每对搭档合作完成三道当地特色菜。谢燃和陆辰抽到的是：乳扇、酸辣鱼、鲜花饼。
“乳扇是什么？”谢燃看着菜单。
陆辰拿出手机查了一下。“烤乳扇，大理特产，牛奶做的，烤着吃。”
“你会做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谢燃想起他在公寓学做红烧肉的样子——看教程，记步骤，手忙脚乱，但最后端出来的成品竟然还行。“行吧。”
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很大，案板很长，十几个灶眼同时点火，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油烟和香料的味道。其他几组嘉宾谢燃都不太熟——有一对是网红情侣，有一组是姐妹档，还有一组是父子。谢燃和陆辰是最晚到的，角落里的灶台留给了他们。弹幕不能在日常生活里出现，但综艺录制现场有观众，不过这不是直播，而是录播，现场没有弹幕，只有摄像师和导演组。
“首先做乳扇。”导演组在音响里指导，“乳扇的制作方法比较复杂，节目组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半成品，大家只需要烤制即可。”
谢燃从盘子里拿起一片乳扇，薄薄的，半透明的，像一片发黄的 parchment paper。他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酸味。
“要烤多久？”他问陆辰。
“教程上说，两面烤到微黄，起泡就行了。”陆辰已经打开了灶台的火，把乳扇放在烤架上，眼睛盯着火苗，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谢燃在旁边看着他。陆辰做饭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话少，表情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锅碗瓢盆上。那种专注让人觉得很安心，好像只要他在灶台前站着，就不会出大问题——虽然上次的红烧肉咸了，上上次的酸菜鱼切得粗细不一，但他每次都进步了一点。也许这就是谢燃越来越愿意待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做得好，是因为他在努力做好。
弹幕不能出现了，但现场导演组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个画面——陆辰低头专注烤乳扇，谢燃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乳扇烤好了，金黄色的，表面鼓起细密的小泡，散发着浓郁的奶香。陆辰把它放在盘子里，推给谢燃。“尝尝。”
谢燃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脆的，甜的，奶味很浓，带着一点焦香。“还行。”
“那就是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都是好吃。”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陆辰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在镜头前恰到好处的笑，是那种眼角有细纹、嘴角会翘到不对称的笑。谢燃低下头，又掰了一块乳扇塞进嘴里，假装没有看到那个笑容。
酸辣鱼是第二道菜。鱼是洱海里的鲫鱼，不大，巴掌长，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谢燃负责杀鱼，陆辰负责配料。谢燃杀鱼的动作很利落——拍晕、去鳞、开膛、抠腮、冲洗，一气呵成。旁边的网红情侣还在跟活鱼搏斗，鱼从案板上跳到了地上，女生尖叫着躲开，男生追着鱼满地跑。谢燃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陆辰看了他一眼，也动了一下嘴角。
“你笑什么？”陆辰问。
“我没笑。”
“你嘴角翘了。”
“那是面部肌肉抽搐。”
陆辰把切好的葱姜蒜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香味炸开了。他往锅里加水、放鱼、加酸菜、辣椒、花椒、盐、糖、醋，盖上锅盖炖煮。动作比在公寓的时候流畅了很多，不再手忙脚乱，不再需要反复翻看教程。十五分钟后，锅盖掀开，酸辣鱼的香气扑面而来，酸中带辣，辣中带鲜，鲜中带着洱海鱼特有的清甜。弹幕在综艺后期制作的时候会被加上，但此刻现场只有导演组小声的“不错”和摄像师调整角度的细微声响。陆辰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谢燃面前。“尝。”
谢燃低头喝了一口。酸，辣，鲜，烫，几种味道同时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睁开。“好喝。”他说。这次没说“还行”。
弹幕会在播出时飘过，但现在他只是在说出真实的感受。
陆辰看着他的表情，把锅盖盖上，继续炖。谢燃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也许是火烤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不想深究。
鲜花饼是第三道菜。也是最难的一道——从做饼皮开始，水油皮包油酥，擀卷，松弛，再擀卷，再松弛，包入玫瑰花酱馅料，刷蛋液，烘烤。步骤烦琐，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影响最终的口感。陆辰负责揉面，谢燃负责调馅。玫瑰花瓣是早上从院子里摘的，用糖腌过，花瓣的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红，像褪色的丝绒。谢燃把花瓣切碎，拌上蜂蜜和熟面粉，搅成黏稠的馅料。馅料的甜香混着玫瑰的花香，在灶台间弥漫开来。
陆辰揉面的样子很认真，手掌压下去，面团被压扁，折叠，再压下去。他揉面的节奏和他的呼吸一样，一下一下，不急不慢。谢燃看着他手臂上沾的面粉，看着他的手指陷入柔软的面团，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到他不想说话。
“你手上有面粉。”谢燃说。
“哪里？”
“脸上也有。”
陆辰用袖子蹭了一下脸，面粉蹭到了鼻尖上，没蹭掉。谢燃叹了口气，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踮起脚——不，不用踮脚，他只需要微微仰头——擦掉陆辰鼻尖上的面粉。动作很快，快到陆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了。但谢燃的手指擦过他鼻尖的时候，陆辰的睫毛颤了一下。
“好了。”谢燃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继续调馅。他的耳朵红了。
陆辰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揉面。但他的嘴角一直翘着，从鼻尖被擦掉面粉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放下来过。摄像师把镜头推近，拍到了他的侧脸，也拍到了谢燃低头调馅时露出的后颈——那里也有淡淡的红，从领口往上蔓延，像春天涨潮的河水。
鲜花饼出炉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甜的。饼皮金黄酥脆，层层起酥，咬开来是深红色的玫瑰花酱，甜而不腻，花瓣的纤维在唇齿间轻轻断裂，释放出最后的香气。
“好吃。”谢燃说。
“比超市卖的好吃？”陆辰问。
“超市卖的是工业的，这是手工的。”
“所以呢？”
“所以手工的好吃。”
陆辰看着谢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但你的手艺还是比不上专业的”或者“这个馅料我切得不够细”。他只等到谢燃拿起第二个鲜花饼，咬了一大口。这就是答案了。弹幕会在播出时被观众的“好甜”“辰燃是真的”淹没，但现在，此刻，这个院子里只有风声、花香味和两个人站在灶台前吃鲜花饼的剪影。
晚餐是大家一起吃的。长桌摆在三角梅树下，紫红色的花瓣偶尔飘落下来，落在盘子里、汤碗里、人的肩头上。谢燃坐在陆辰旁边，对面是那对网红情侣。女生在录vlog，举着手机对着镜头说“今天我们吃了大理的特色菜，乳扇、酸辣鱼、鲜花饼，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哦”。男生在旁边补充“主要是陆辰老师做的”，女生瞪了他一眼，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弹幕在综艺后期制作时会出现，但现在只有真实的笑声。
酸辣鱼被大家抢光了，乳扇还剩几片，鲜花饼也所剩无几。谢燃拿起最后一片乳扇，正要往嘴里送，旁边的筷子伸过来，夹走了半片。他转头，陆辰面无表情地把那半片乳扇放进嘴里。
“你不是说不爱吃乳扇吗？”谢燃问。
“我说过吗？”
“你在公寓说的。你说乳扇太甜了。”
陆辰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谢燃看着他把剩下的半片也吃了，低下头，把自己那半片也吃完了。他没说“你明明没记错”，也没说“你就是想吃我手里的”。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然后把这个念头和乳扇的甜味一起咽了下去。
晚上住在民宿里，房间在二楼，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陆辰住左边，谢燃住右边。房间之间的隔断是木板，不隔音，能听到隔壁的脚步声、开关灯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谢燃洗完澡躺在床上，听到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他对着墙壁喊。
“没事，手机掉了。”陆辰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闷闷的。
谢燃躺回去。过了几秒，隔壁又传来声音——“谢燃。”
“嗯。”
“你睡了吗？”
“没。”
沉默了片刻。
“今天酸辣鱼，你说好喝。”
“嗯。”
“你第一次没说还行。”
谢燃看着天花板。木板缝里透过来一点光，是陆辰房间的台灯。那道光很弱，但在漆黑的房间里，像一条细细的银河，把两个房间连在一起。
“因为确实好喝。”
“比你在公寓喝的那次呢？”
谢燃想起陆辰在公寓做的第一锅酸辣鱼，鱼煮老了，汤太咸了，酸菜放多了。他当时说的是“还行”。“比那次好。”
“好多少？”
“好很多。”
木板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谢燃。”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实话的时候，都不看我的眼睛。”
谢燃顿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今天说“好喝”的时候，他看的是碗里的汤。说“手工的好吃”的时候，他看的是手里的饼。说“比那次好很多”的时候，他正对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你管我看哪儿。”他说。
木板那边又笑了。“没管。就是告诉你，我都知道。”
谢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那道光还从木板缝里透过来，细细的，弱弱的，但一直在。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木板那边再也没有声音传过来，但那道光一直没有灭。
第二天录制的任务是去菜市场采购。导演组给了每组一张清单，上面写着需要买的食材。谢燃和陆辰的清单上有：洱海鲫鱼、新鲜玫瑰花、酸菜、嫩豆腐、青蒜、小米辣。
菜市场在大理古城北门，早上七点，人声鼎沸。卖鱼的摊贩把塑料盆摆了一地，盆里的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过道。卖花的阿婆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几篮玫瑰花，红的、粉的、白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陆辰蹲下来挑玫瑰花，谢燃站在旁边看。阿婆用方言问他“买给哪个”，陆辰听懂了，指了指谢燃。阿婆笑了，挑了一枝最红的递给谢燃，说“这个送你”。谢燃接过花，看了看陆辰。陆辰已经转过身在跟摊贩讨价还价了，但谢燃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谢燃把那枝红玫瑰拿了一路，从菜市场到停车场，从停车场到民宿。他把花插进房间桌上的玻璃杯里，加了水，放在窗边。阳光照在花瓣上，红色变得透明，像一块凝固的血。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枝红玫瑰在玻璃杯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第三道录制任务是“宴请当地人”。每组要请一位当地人来家里吃饭，品尝他们做的菜。谢燃和陆辰请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姓杨，住在民宿隔壁，一个人，子女都在外地工作。杨奶奶走进院子的时候拄着拐杖，背微驼，但眼睛很亮。她看了看灶台上的食材，又看了看谢燃和陆辰。
“你们俩会做饭吗？”她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会一点点。”陆辰说。
杨奶奶走到灶台前，拿起菜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太钝了。你们年轻人啊，做饭之前不磨刀，切菜的时候菜都切烂了。”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磨刀石——不知道是事先准备好的还是随身带的——在刀刃上磨了几下，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谢燃和陆辰站在旁边看着，像两个被留堂的学生。
磨好刀，杨奶奶把菜刀还给他们。“做吧。我看看。”
陆辰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鱼。谢燃在旁边切豆腐。杨奶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偶尔指点一下——“鱼肚子里的黑膜要刮干净，不然腥”“豆腐切太小了，煮的时候会碎”“玫瑰花酱太稠了，加一点水调开”。
两个人按照她的指点调整，动作从生涩变得顺畅。锅里的酸辣鱼咕嘟咕嘟地煮着，鲜花饼在烤箱里慢慢膨胀，乳扇在烤架上微微卷曲。杨奶奶看着灶台上的烟火，忽然说了一句：“我老伴活着的时候，也经常给我做饭。他做饭比我好吃。”谢燃和陆辰同时转过头看她。杨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他走了五年了。五年没吃过他做的饭了。”
院子里的三角梅在风中轻轻晃动。烤箱叮了一声，鲜花饼烤好了。陆辰把烤盘端出来，金黄色的饼皮上刷着蛋液，在阳光下泛着光。
“杨奶奶，您尝尝。”谢燃把第一个鲜花饼递给她。
杨奶奶接过来，咬了一口。她嚼了很久，久到谢燃以为她不喜欢。然后她笑了，笑得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客气，现在是柔软。
“好吃。”她说。“跟我老伴做的一个味道。”
弹幕会在播出时哭成一片，但此刻只有风穿过三角梅的沙沙声。
从云南回来的那天晚上，谢燃在公寓里整理行李箱。那枝红玫瑰被带回来了，花瓣有点蔫，边缘开始发黑。他把它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有几片花瓣掉了下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摊深红色的血。
陆辰从厨房探出头来。“花蔫了，扔了吧。”
谢燃把花插进一个装了水的杯子里，放在窗台上。那枝花的旁边是一盆绿萝、一盆多肉、一盆吊兰。它站在这些绿色的植物中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客人。
“不扔。”谢燃说。
陆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头缩回厨房，继续做饭。
那枝花在窗台上又站了三天。花瓣一片一片地落，最后只剩光秃秃的花萼。谢燃没有扔掉，他把花萼夹进了一本书里——不是沈书意看的那本《看不见的城市》，是另一本，陆辰在公寓床头柜上放的那本厚书。他不知道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扉页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给未来的自己。”字迹是陆辰的——撇捺拉得很长，像他这个人一样。
谢燃把花萼夹在第不知道多少页，合上书，放回床头柜上。他没有告诉陆辰。
晚上陆辰回来的时候，在床头柜上拿起那本书，翻开。
他看到了那朵枯萎的花萼。花瓣落尽的花萼是深褐色的，像一个小小的皇冠。陆辰看着它，没有问谢燃这是什么，也没有问它为什么在这里。他只是把书合上，放回床头柜上。
过了很久，在灯都关掉之后，谢燃听到隔壁床上传来一句话。
“那本书，我看到第三十七页了。你夹在第几页？”
谢燃翻了身，背对着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不记得。”
陆辰没有再问。过了很久，久到谢燃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又说了一句。“第三十七页，写的是——‘今天去了一个古镇，买了一双灰色拖鞋。灰色的，很好看。’”谢燃听着，没有接话。灰色拖鞋。
那是他搬进公寓第一天，陆辰买的。灰色，毛茸茸的，大小刚好。他当时说“不退了”，陆辰说“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原来陆辰把那一天写进了书里。不是日记，是“写给未来的自己”。他把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写了进去。谢燃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黑暗里，他的眼睛亮着，像两颗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陆辰。”
“嗯。”
“那本书，明天借我看。”
沉默了很久。
“好。”
“有个综艺想找你，飞行嘉宾，录一期就行。”周姐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但谢燃听出了她声音底下压着的那点试探。
“什么综艺？”
“《舌尖上的旅行》，美食加旅行，去云南，三天两晚。节目组想让你和陆辰一起去。”
谢燃顿了一下。“又是双人？”
“不然呢？”周姐的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你俩现在是一个整体，拆开的话价钱对半砍。你自己选。”
谢燃沉默了片刻。“陆辰去吗？”
“他那边已经答应了。就等你。”
“那我也去。”
周姐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行，那我回话了。下周三出发，三天，回来正好赶上第三季录制。”
挂了电话，谢燃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陆辰在阳台上浇花，那盆曾经黄了叶子的绿萝现在已经绿得发亮，新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冒出来，像一群挤在一起探头探脑的小孩。多肉还是老样子，不长大也不枯萎。吊兰垂下了新的走茎，末端挂着小小的植株，像一串绿色的铃铛。
“下周三去云南。”谢燃说。
陆辰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喷壶。“什么云南？”
“有个综艺，《舌尖上的旅行》，飞行嘉宾。周姐说你已经答应了。”
陆辰放下喷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我经纪人是答应了，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
“那你现在想。”
陆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去我就去。”
谢燃把靠垫扔到他身上。“废话。”
云南那期综艺的录制地点在大理。一个白族老院子改成的民宿，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开得密密麻麻，像一片燃烧的云。节目组安排的任务是——每对搭档合作完成三道当地特色菜。谢燃和陆辰抽到的是：乳扇、酸辣鱼、鲜花饼。
“乳扇是什么？”谢燃看着菜单。
陆辰拿出手机查了一下。“烤乳扇，大理特产，牛奶做的，烤着吃。”
“你会做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谢燃想起他在公寓学做红烧肉的样子——看教程，记步骤，手忙脚乱，但最后端出来的成品竟然还行。“行吧。”
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很大，案板很长，十几个灶眼同时点火，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油烟和香料的味道。其他几组嘉宾谢燃都不太熟——有一对是网红情侣，有一组是姐妹档，还有一组是父子。谢燃和陆辰是最晚到的，角落里的灶台留给了他们。弹幕不能在日常生活里出现，但综艺录制现场有观众，不过这不是直播，而是录播，现场没有弹幕，只有摄像师和导演组。
“首先做乳扇。”导演组在音响里指导，“乳扇的制作方法比较复杂，节目组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半成品，大家只需要烤制即可。”
谢燃从盘子里拿起一片乳扇，薄薄的，半透明的，像一片发黄的 parchment paper。他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酸味。
“要烤多久？”他问陆辰。
“教程上说，两面烤到微黄，起泡就行了。”陆辰已经打开了灶台的火，把乳扇放在烤架上，眼睛盯着火苗，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谢燃在旁边看着他。陆辰做饭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话少，表情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锅碗瓢盆上。那种专注让人觉得很安心，好像只要他在灶台前站着，就不会出大问题——虽然上次的红烧肉咸了，上上次的酸菜鱼切得粗细不一，但他每次都进步了一点。也许这就是谢燃越来越愿意待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做得好，是因为他在努力做好。
弹幕不能出现了，但现场导演组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个画面——陆辰低头专注烤乳扇，谢燃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乳扇烤好了，金黄色的，表面鼓起细密的小泡，散发着浓郁的奶香。陆辰把它放在盘子里，推给谢燃。“尝尝。”
谢燃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脆的，甜的，奶味很浓，带着一点焦香。“还行。”
“那就是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都是好吃。”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陆辰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在镜头前恰到好处的笑，是那种眼角有细纹、嘴角会翘到不对称的笑。谢燃低下头，又掰了一块乳扇塞进嘴里，假装没有看到那个笑容。
酸辣鱼是第二道菜。鱼是洱海里的鲫鱼，不大，巴掌长，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谢燃负责杀鱼，陆辰负责配料。谢燃杀鱼的动作很利落——拍晕、去鳞、开膛、抠腮、冲洗，一气呵成。旁边的网红情侣还在跟活鱼搏斗，鱼从案板上跳到了地上，女生尖叫着躲开，男生追着鱼满地跑。谢燃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陆辰看了他一眼，也动了一下嘴角。
“你笑什么？”陆辰问。
“我没笑。”
“你嘴角翘了。”
“那是面部肌肉抽搐。”
陆辰把切好的葱姜蒜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香味炸开了。他往锅里加水、放鱼、加酸菜、辣椒、花椒、盐、糖、醋，盖上锅盖炖煮。动作比在公寓的时候流畅了很多，不再手忙脚乱，不再需要反复翻看教程。十五分钟后，锅盖掀开，酸辣鱼的香气扑面而来，酸中带辣，辣中带鲜，鲜中带着洱海鱼特有的清甜。弹幕在综艺后期制作的时候会被加上，但此刻现场只有导演组小声的“不错”和摄像师调整角度的细微声响。陆辰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谢燃面前。“尝。”
谢燃低头喝了一口。酸，辣，鲜，烫，几种味道同时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睁开。“好喝。”他说。这次没说“还行”。
弹幕会在播出时飘过，但现在他只是在说出真实的感受。
陆辰看着他的表情，把锅盖盖上，继续炖。谢燃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也许是火烤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不想深究。
鲜花饼是第三道菜。也是最难的一道——从做饼皮开始，水油皮包油酥，擀卷，松弛，再擀卷，再松弛，包入玫瑰花酱馅料，刷蛋液，烘烤。步骤烦琐，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影响最终的口感。陆辰负责揉面，谢燃负责调馅。玫瑰花瓣是早上从院子里摘的，用糖腌过，花瓣的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红，像褪色的丝绒。谢燃把花瓣切碎，拌上蜂蜜和熟面粉，搅成黏稠的馅料。馅料的甜香混着玫瑰的花香，在灶台间弥漫开来。
陆辰揉面的样子很认真，手掌压下去，面团被压扁，折叠，再压下去。他揉面的节奏和他的呼吸一样，一下一下，不急不慢。谢燃看着他手臂上沾的面粉，看着他的手指陷入柔软的面团，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到他不想说话。
“你手上有面粉。”谢燃说。
“哪里？”
“脸上也有。”
陆辰用袖子蹭了一下脸，面粉蹭到了鼻尖上，没蹭掉。谢燃叹了口气，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踮起脚——不，不用踮脚，他只需要微微仰头——擦掉陆辰鼻尖上的面粉。动作很快，快到陆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了。但谢燃的手指擦过他鼻尖的时候，陆辰的睫毛颤了一下。
“好了。”谢燃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继续调馅。他的耳朵红了。
陆辰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揉面。但他的嘴角一直翘着，从鼻尖被擦掉面粉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放下来过。摄像师把镜头推近，拍到了他的侧脸，也拍到了谢燃低头调馅时露出的后颈——那里也有淡淡的红，从领口往上蔓延，像春天涨潮的河水。
鲜花饼出炉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甜的。饼皮金黄酥脆，层层起酥，咬开来是深红色的玫瑰花酱，甜而不腻，花瓣的纤维在唇齿间轻轻断裂，释放出最后的香气。
“好吃。”谢燃说。
“比超市卖的好吃？”陆辰问。
“超市卖的是工业的，这是手工的。”
“所以呢？”
“所以手工的好吃。”
陆辰看着谢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但你的手艺还是比不上专业的”或者“这个馅料我切得不够细”。他只等到谢燃拿起第二个鲜花饼，咬了一大口。这就是答案了。弹幕会在播出时被观众的“好甜”“辰燃是真的”淹没，但现在，此刻，这个院子里只有风声、花香味和两个人站在灶台前吃鲜花饼的剪影。
晚餐是大家一起吃的。长桌摆在三角梅树下，紫红色的花瓣偶尔飘落下来，落在盘子里、汤碗里、人的肩头上。谢燃坐在陆辰旁边，对面是那对网红情侣。女生在录vlog，举着手机对着镜头说“今天我们吃了大理的特色菜，乳扇、酸辣鱼、鲜花饼，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哦”。男生在旁边补充“主要是陆辰老师做的”，女生瞪了他一眼，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弹幕在综艺后期制作时会出现，但现在只有真实的笑声。
酸辣鱼被大家抢光了，乳扇还剩几片，鲜花饼也所剩无几。谢燃拿起最后一片乳扇，正要往嘴里送，旁边的筷子伸过来，夹走了半片。他转头，陆辰面无表情地把那半片乳扇放进嘴里。
“你不是说不爱吃乳扇吗？”谢燃问。
“我说过吗？”
“你在公寓说的。你说乳扇太甜了。”
陆辰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谢燃看着他把剩下的半片也吃了，低下头，把自己那半片也吃完了。他没说“你明明没记错”，也没说“你就是想吃我手里的”。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然后把这个念头和乳扇的甜味一起咽了下去。
晚上住在民宿里，房间在二楼，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陆辰住左边，谢燃住右边。房间之间的隔断是木板，不隔音，能听到隔壁的脚步声、开关灯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谢燃洗完澡躺在床上，听到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他对着墙壁喊。
“没事，手机掉了。”陆辰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闷闷的。
谢燃躺回去。过了几秒，隔壁又传来声音——“谢燃。”
“嗯。”
“你睡了吗？”
“没。”
沉默了片刻。
“今天酸辣鱼，你说好喝。”
“嗯。”
“你第一次没说还行。”
谢燃看着天花板。木板缝里透过来一点光，是陆辰房间的台灯。那道光很弱，但在漆黑的房间里，像一条细细的银河，把两个房间连在一起。
“因为确实好喝。”
“比你在公寓喝的那次呢？”
谢燃想起陆辰在公寓做的第一锅酸辣鱼，鱼煮老了，汤太咸了，酸菜放多了。他当时说的是“还行”。“比那次好。”
“好多少？”
“好很多。”
木板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谢燃。”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实话的时候，都不看我的眼睛。”
谢燃顿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今天说“好喝”的时候，他看的是碗里的汤。说“手工的好吃”的时候，他看的是手里的饼。说“比那次好很多”的时候，他正对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你管我看哪儿。”他说。
木板那边又笑了。“没管。就是告诉你，我都知道。”
谢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那道光还从木板缝里透过来，细细的，弱弱的，但一直在。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木板那边再也没有声音传过来，但那道光一直没有灭。
第二天录制的任务是去菜市场采购。导演组给了每组一张清单，上面写着需要买的食材。谢燃和陆辰的清单上有：洱海鲫鱼、新鲜玫瑰花、酸菜、嫩豆腐、青蒜、小米辣。
菜市场在大理古城北门，早上七点，人声鼎沸。卖鱼的摊贩把塑料盆摆了一地，盆里的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过道。卖花的阿婆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几篮玫瑰花，红的、粉的、白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陆辰蹲下来挑玫瑰花，谢燃站在旁边看。阿婆用方言问他“买给哪个”，陆辰听懂了，指了指谢燃。阿婆笑了，挑了一枝最红的递给谢燃，说“这个送你”。谢燃接过花，看了看陆辰。陆辰已经转过身在跟摊贩讨价还价了，但谢燃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谢燃把那枝红玫瑰拿了一路，从菜市场到停车场，从停车场到民宿。他把花插进房间桌上的玻璃杯里，加了水，放在窗边。阳光照在花瓣上，红色变得透明，像一块凝固的血。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枝红玫瑰在玻璃杯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第三道录制任务是“宴请当地人”。每组要请一位当地人来家里吃饭，品尝他们做的菜。谢燃和陆辰请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姓杨，住在民宿隔壁，一个人，子女都在外地工作。杨奶奶走进院子的时候拄着拐杖，背微驼，但眼睛很亮。她看了看灶台上的食材，又看了看谢燃和陆辰。
“你们俩会做饭吗？”她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会一点点。”陆辰说。
杨奶奶走到灶台前，拿起菜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太钝了。你们年轻人啊，做饭之前不磨刀，切菜的时候菜都切烂了。”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磨刀石——不知道是事先准备好的还是随身带的——在刀刃上磨了几下，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谢燃和陆辰站在旁边看着，像两个被留堂的学生。
磨好刀，杨奶奶把菜刀还给他们。“做吧。我看看。”
陆辰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鱼。谢燃在旁边切豆腐。杨奶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偶尔指点一下——“鱼肚子里的黑膜要刮干净，不然腥”“豆腐切太小了，煮的时候会碎”“玫瑰花酱太稠了，加一点水调开”。
两个人按照她的指点调整，动作从生涩变得顺畅。锅里的酸辣鱼咕嘟咕嘟地煮着，鲜花饼在烤箱里慢慢膨胀，乳扇在烤架上微微卷曲。杨奶奶看着灶台上的烟火，忽然说了一句：“我老伴活着的时候，也经常给我做饭。他做饭比我好吃。”谢燃和陆辰同时转过头看她。杨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他走了五年了。五年没吃过他做的饭了。”
院子里的三角梅在风中轻轻晃动。烤箱叮了一声，鲜花饼烤好了。陆辰把烤盘端出来，金黄色的饼皮上刷着蛋液，在阳光下泛着光。
“杨奶奶，您尝尝。”谢燃把第一个鲜花饼递给她。
杨奶奶接过来，咬了一口。她嚼了很久，久到谢燃以为她不喜欢。然后她笑了，笑得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客气，现在是柔软。
“好吃。”她说。“跟我老伴做的一个味道。”
弹幕会在播出时哭成一片，但此刻只有风穿过三角梅的沙沙声。
从云南回来的那天晚上，谢燃在公寓里整理行李箱。那枝红玫瑰被带回来了，花瓣有点蔫，边缘开始发黑。他把它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有几片花瓣掉了下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摊深红色的血。
陆辰从厨房探出头来。“花蔫了，扔了吧。”
谢燃把花插进一个装了水的杯子里，放在窗台上。那枝花的旁边是一盆绿萝、一盆多肉、一盆吊兰。它站在这些绿色的植物中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客人。
“不扔。”谢燃说。
陆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头缩回厨房，继续做饭。
那枝花在窗台上又站了三天。花瓣一片一片地落，最后只剩光秃秃的花萼。谢燃没有扔掉，他把花萼夹进了一本书里——不是沈书意看的那本《看不见的城市》，是另一本，陆辰在公寓床头柜上放的那本厚书。他不知道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扉页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给未来的自己。”字迹是陆辰的——撇捺拉得很长，像他这个人一样。
谢燃把花萼夹在第不知道多少页，合上书，放回床头柜上。他没有告诉陆辰。
晚上陆辰回来的时候，在床头柜上拿起那本书，翻开。
他看到了那朵枯萎的花萼。花瓣落尽的花萼是深褐色的，像一个小小的皇冠。陆辰看着它，没有问谢燃这是什么，也没有问它为什么在这里。他只是把书合上，放回床头柜上。
过了很久，在灯都关掉之后，谢燃听到隔壁床上传来一句话。
“那本书，我看到第三十七页了。你夹在第几页？”
谢燃翻了身，背对着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不记得。”
陆辰没有再问。过了很久，久到谢燃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又说了一句。“第三十七页，写的是——‘今天去了一个古镇，买了一双灰色拖鞋。灰色的，很好看。’”谢燃听着，没有接话。灰色拖鞋。
那是他搬进公寓第一天，陆辰买的。灰色，毛茸茸的，大小刚好。他当时说“不退了”，陆辰说“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原来陆辰把那一天写进了书里。不是日记，是“写给未来的自己”。他把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写了进去。谢燃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黑暗里，他的眼睛亮着，像两颗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陆辰。”
“嗯。”
“那本书，明天借我看。”
沉默了很久。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