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亲家相见
晚上，陆辰走的时候，母亲送到门口。父亲没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音量调得很低。
“路上慢点。”母亲说。
“谢谢阿姨。”
谢燃送他到楼下。夜风凉飕飕的，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陆辰的肩膀上。谢燃伸手拿掉那片叶子，叶柄还在他指间，叶片已经碎了，碎成几瓣落在地上。
“你妈挺好的。”陆辰说。
“嗯。”
“她让我妈来吃饭。”
“嗯。”
“你跟你妈说‘不是朋友’的时候，怎么说的？”
谢燃看着楼门口的灯。橘黄色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我说你是我一直想一起吃饭的人。”
陆辰看着他。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也是。”
他上车，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小区。尾灯在道路尽头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谢燃站在楼门口看着那两盏消失的尾灯，夜风吹过来，把银杏叶吹得满地跑。
过了几天，陆辰的母亲真的来了。
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是新烫的，卷卷的，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很沉，装的是一盒红烧肉、一盒糖醋排骨、一盒腌笃鲜，都是她自己做的。谢燃去开的门，她站在门口，笑了一下，笑得很开。
“小谢，好久不见。”
“阿姨好。”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那种笑是客气的、试探的、第一次见面时特有的笑。
“你是陆辰妈妈？”
“是，你是谢燃妈妈？”
“是。快坐，喝茶。”
母亲泡了茶，端了果盘，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聊天气，聊物价，聊最近哪个超市的鸡蛋打折，聊年轻人做饭不放盐。陆辰坐在谢燃旁边，听着两个妈妈聊天，一句话没说，但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在裤缝线上来回蹭。
“小陆平时在家做饭吗？”陆辰妈妈问。
“做。”陆辰说。
“做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红烧肉。酸菜鱼。清蒸鲈鱼。”
陆辰妈妈转头看着谢燃妈妈。“他随他爸。认准了一个人，就认准了。”
谢燃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认准了就好。认准了，就不用换了。”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客气的试探，是有内容的——那种“我们都懂”的内容。
午饭是两位妈妈一起做的。厨房里挤了两个人，锅铲碰锅铲，油盐酱醋在灶台排成一排。谢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辰，陆辰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进去，因为厨房已经满了。但他们的手在身后碰到了，食指勾着食指，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地、安安静静地牵着。
“谢燃。”
“嗯。”
“你妈妈说的那句‘认准了就不用换了’，是什么意思？”
谢燃看着厨房里两个忙碌的背影。“意思是，她认了。”
陆辰的手指在他指缝里收紧了一点。
吃完午饭，两位妈妈坐在沙发上喝茶，聊起了年轻时候的事。陆辰妈妈说她当年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累得不行。谢燃妈妈说她当年在百货大楼卖布，一把剪刀用得比裁缝还溜。
两个人从工作聊到结婚，从结婚聊到生孩子，从生孩子聊到孩子上学，从上学聊到孩子找对象。谢燃在旁边听着，脸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陆辰倒是很淡定，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你家陆辰，小时候调皮吗？”谢燃妈妈问。
“调皮。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有一次爬到树上不下来，我拿竹竿够他，他从这棵树枝跳到那棵树枝，跳过去了。我以为他会飞。”陆辰妈妈顿了顿。“后来他爸走了，他就不调皮了。不调皮了，也不说话了。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谢燃妈妈看了看陆辰，又看了看谢燃。
“现在呢？还关房间吗？”
陆辰放下茶杯。“不关了。有人在。”
谢燃妈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晚上，送走两位妈妈之后，谢燃和陆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已经回房间了，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的，没人看。
谢燃靠在沙发上，陆辰靠着谢燃，两个人在沙发上挤着，像两只窝在一起的猫。窗外又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门。
“谢燃。”
“嗯。”
“你妈妈今天说的那句‘认准了就不用换了’，你听到了？”
“听到了。”
“她说的‘认准了’，是什么意思？”
谢燃想了一下。“她认准了你。”
“那你呢？”
谢燃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人影在动，但他没在看。
“我早就认准了。从阳台那晚开始。”
陆辰的手搭上了谢燃的手，戒指碰着戒指，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很轻，像两根针掉在地上。
“我也是。”
同居的事，是在一个周末定下来的。
没有正式的商量，没有开会，没有人提议“我们住一起吧”。只是陆辰的牙刷出现在了谢燃家的浴室里，放在谢燃的牙刷旁边，杯子里多了一支牙刷，蓝色的，和白色那支靠在一起。
然后是衣服。衣柜里多了一排深色的衣架，挂的是陆辰的衬衫和外套，灰色、黑色、深蓝色，和谢燃的浅色衣服各占一半。
然后是书。书桌上多了一排书，小说、剧本、一本厚厚的摄影集，书脊上的字谢燃不认识，日语，陆辰说“看不懂，看图片”。
然后是鞋。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深蓝色的拖鞋，和谢燃那双灰色的是同款。
谢燃的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买菜多买了一份。陆辰的母亲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打电话多问一句“小谢吃了没”。父亲是反应最平淡的一个，好像家里多一个人对他来说和多一双筷子差不多。
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陆辰在厨房做晚饭，谢燃靠在厨房门口。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窗外又下雨了，秋天的雨总是这样，不大，但下很久，没完没了的，像一个人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谢燃。”
“嗯。”
“你以后想住在哪里？”
谢燃想了想。“这里。”
“不换房子？”
“不换。”
“为什么？”
“因为这里离我爸妈近。”
陆辰翻了一下锅里的肉。“那就不换。”
谢燃看着他的背影。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推到小臂，手背上有几点油星。他做饭的样子和在心动小屋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是手忙脚乱的，鸡蛋会打碎，油会溅出来，盐会放多。现在他的动作很稳，每一刀下去都很有数，每一样调料放进去都刚刚好。
“陆辰。”
“嗯。”
“你以后想住在哪里？”
陆辰关掉火，把红烧肉盛出来。端着盘子转过身看着谢燃。“你在哪里，我住在哪里。”
谢燃走过去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在桌上摆好。
求婚的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发生的。
那天谢燃收工早，到家才五点多。推开门的瞬间，他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厨房里没有灯，灶台上没有锅。香味是从客厅飘过来的。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道菜——红烧肉、酸菜鱼、蒜蓉西兰花、排骨汤、西红柿鸡蛋面。每一道都是陆辰做过的，每一道都是谢燃说“还行”的。
菜已经凉了，汤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茶几旁边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陆辰，看到谢燃进来，他站起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谢燃问。
陆辰没有回答。他走到茶几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不是戒指，是一把钥匙。银色的，普通的那种，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心动公寓·D座702”。
“这个不是已经退了？”谢燃说。
“没退。”陆辰把那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我续了。续了一年。”
谢燃看着那把钥匙，那个标签，那行字。他想起第一次走进那个公寓的时候，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窗帘是浅蓝色的，床单是灰色的。陆辰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喷壶在浇花。
“一年之后呢？”谢燃问。
陆辰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把钥匙，放在第一把旁边。标签上写着——“心动公寓·D座702·第二年”。
“第二年呢？”
第三把钥匙。“第三年。”
第四把。“第四年。”
第五把。“第五年。”
第六把，第七把，第八把，第九把，第十把。十把钥匙，在茶几上排成一排，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标签上写着“第一年”到“第十年”。
“你什么时候续的？”谢燃问。
“第三季结束那天。我去找房东，说想长租。房东说最长只能签十年。我说十年够了。”
谢燃看着茶几上那些钥匙。一年，两年，三年，十年。十年后他三十六岁，陆辰三十八岁。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十年，够一棵树苗长成大树，够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大学，够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离不开。
“第十一年呢？”谢燃问。
陆辰看着他，茶几上的蜡烛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第十一年，我们买一个房子。你想买在哪里，就买在哪里。”
谢燃看着茶几上那些钥匙。十把，不多不少。旁边摆着那些菜，红烧肉、酸菜鱼、蒜蓉西兰花、排骨汤、西红柿鸡蛋面，全凉了。烛光在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陆辰。”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酸菜鱼？”
“你试镜那天。你不在家，我看了教程，做了三条，前两条失败了，第三条成功了。等你回来做给你吃。但你回来的时候说吃过了。我就没做。后来忘了。今天想起来了。”
谢燃夹了一块酸菜鱼送进嘴里。凉的，鱼肉有点腥，酸菜的酸味泡得太久，酸得有点冲。但他咽下去了。
“还行。”他说。
陆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谢燃。”
“嗯。”
“你愿意住在702吗？住一年，两年，十年。住到我们买房子。住到搬走。住到你不想住了。”
谢燃看着茶几上那把写“第一年”的钥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银色的，金属的温度有点凉，但很快就捂热了。
“我愿意。”
陆辰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很小的星星。谢燃伸出手，把他拉起来，抱住了他。陆辰的手在发抖，谢燃的手也在发抖，两个人抱在一起抖了很久，抖到蜡烛烧短了一截，抖到红烧肉的油凝固了，抖到窗外的天黑透了。
“陆辰。”
“嗯。”
“戒指呢？”
陆辰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松木盒子。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那枚银色素圈。他拿起戒指，谢燃伸出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他愣了一下，陆辰也愣了一下。
“你一直戴着？”陆辰问。
“嗯。你没看到？”
“没注意。一直在想怎么开口。”
谢燃笑了，把旧戒指摘下来，放进盒子里，又伸出手。陆辰把新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尺寸刚好。
“你这枚呢？”谢燃问。
陆辰伸出右手，无名指上空空的。“等你给我戴。”
谢燃拿起另一枚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两枚戒指在烛光里闪着同样的光。谢燃转了一下自己手指上的戒指，金属的温度在皮肤上慢慢升高，从凉到温，从温到热，最后变成了体温，分不清是戒指的温度还是手指的温度。
窗外的雨停了。
“路上慢点。”母亲说。
“谢谢阿姨。”
谢燃送他到楼下。夜风凉飕飕的，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陆辰的肩膀上。谢燃伸手拿掉那片叶子，叶柄还在他指间，叶片已经碎了，碎成几瓣落在地上。
“你妈挺好的。”陆辰说。
“嗯。”
“她让我妈来吃饭。”
“嗯。”
“你跟你妈说‘不是朋友’的时候，怎么说的？”
谢燃看着楼门口的灯。橘黄色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我说你是我一直想一起吃饭的人。”
陆辰看着他。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也是。”
他上车，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小区。尾灯在道路尽头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谢燃站在楼门口看着那两盏消失的尾灯，夜风吹过来，把银杏叶吹得满地跑。
过了几天，陆辰的母亲真的来了。
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是新烫的，卷卷的，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很沉，装的是一盒红烧肉、一盒糖醋排骨、一盒腌笃鲜，都是她自己做的。谢燃去开的门，她站在门口，笑了一下，笑得很开。
“小谢，好久不见。”
“阿姨好。”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那种笑是客气的、试探的、第一次见面时特有的笑。
“你是陆辰妈妈？”
“是，你是谢燃妈妈？”
“是。快坐，喝茶。”
母亲泡了茶，端了果盘，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聊天气，聊物价，聊最近哪个超市的鸡蛋打折，聊年轻人做饭不放盐。陆辰坐在谢燃旁边，听着两个妈妈聊天，一句话没说，但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在裤缝线上来回蹭。
“小陆平时在家做饭吗？”陆辰妈妈问。
“做。”陆辰说。
“做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红烧肉。酸菜鱼。清蒸鲈鱼。”
陆辰妈妈转头看着谢燃妈妈。“他随他爸。认准了一个人，就认准了。”
谢燃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认准了就好。认准了，就不用换了。”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客气的试探，是有内容的——那种“我们都懂”的内容。
午饭是两位妈妈一起做的。厨房里挤了两个人，锅铲碰锅铲，油盐酱醋在灶台排成一排。谢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辰，陆辰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进去，因为厨房已经满了。但他们的手在身后碰到了，食指勾着食指，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地、安安静静地牵着。
“谢燃。”
“嗯。”
“你妈妈说的那句‘认准了就不用换了’，是什么意思？”
谢燃看着厨房里两个忙碌的背影。“意思是，她认了。”
陆辰的手指在他指缝里收紧了一点。
吃完午饭，两位妈妈坐在沙发上喝茶，聊起了年轻时候的事。陆辰妈妈说她当年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累得不行。谢燃妈妈说她当年在百货大楼卖布，一把剪刀用得比裁缝还溜。
两个人从工作聊到结婚，从结婚聊到生孩子，从生孩子聊到孩子上学，从上学聊到孩子找对象。谢燃在旁边听着，脸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陆辰倒是很淡定，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你家陆辰，小时候调皮吗？”谢燃妈妈问。
“调皮。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有一次爬到树上不下来，我拿竹竿够他，他从这棵树枝跳到那棵树枝，跳过去了。我以为他会飞。”陆辰妈妈顿了顿。“后来他爸走了，他就不调皮了。不调皮了，也不说话了。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谢燃妈妈看了看陆辰，又看了看谢燃。
“现在呢？还关房间吗？”
陆辰放下茶杯。“不关了。有人在。”
谢燃妈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晚上，送走两位妈妈之后，谢燃和陆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已经回房间了，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的，没人看。
谢燃靠在沙发上，陆辰靠着谢燃，两个人在沙发上挤着，像两只窝在一起的猫。窗外又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门。
“谢燃。”
“嗯。”
“你妈妈今天说的那句‘认准了就不用换了’，你听到了？”
“听到了。”
“她说的‘认准了’，是什么意思？”
谢燃想了一下。“她认准了你。”
“那你呢？”
谢燃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人影在动，但他没在看。
“我早就认准了。从阳台那晚开始。”
陆辰的手搭上了谢燃的手，戒指碰着戒指，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很轻，像两根针掉在地上。
“我也是。”
同居的事，是在一个周末定下来的。
没有正式的商量，没有开会，没有人提议“我们住一起吧”。只是陆辰的牙刷出现在了谢燃家的浴室里，放在谢燃的牙刷旁边，杯子里多了一支牙刷，蓝色的，和白色那支靠在一起。
然后是衣服。衣柜里多了一排深色的衣架，挂的是陆辰的衬衫和外套，灰色、黑色、深蓝色，和谢燃的浅色衣服各占一半。
然后是书。书桌上多了一排书，小说、剧本、一本厚厚的摄影集，书脊上的字谢燃不认识，日语，陆辰说“看不懂，看图片”。
然后是鞋。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深蓝色的拖鞋，和谢燃那双灰色的是同款。
谢燃的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买菜多买了一份。陆辰的母亲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打电话多问一句“小谢吃了没”。父亲是反应最平淡的一个，好像家里多一个人对他来说和多一双筷子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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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燃。”
“嗯。”
“你以后想住在哪里？”
谢燃想了想。“这里。”
“不换房子？”
“不换。”
“为什么？”
“因为这里离我爸妈近。”
陆辰翻了一下锅里的肉。“那就不换。”
谢燃看着他的背影。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推到小臂，手背上有几点油星。他做饭的样子和在心动小屋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是手忙脚乱的，鸡蛋会打碎，油会溅出来，盐会放多。现在他的动作很稳，每一刀下去都很有数，每一样调料放进去都刚刚好。
“陆辰。”
“嗯。”
“你以后想住在哪里？”
陆辰关掉火，把红烧肉盛出来。端着盘子转过身看着谢燃。“你在哪里，我住在哪里。”
谢燃走过去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在桌上摆好。
求婚的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发生的。
那天谢燃收工早，到家才五点多。推开门的瞬间，他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厨房里没有灯，灶台上没有锅。香味是从客厅飘过来的。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道菜——红烧肉、酸菜鱼、蒜蓉西兰花、排骨汤、西红柿鸡蛋面。每一道都是陆辰做过的，每一道都是谢燃说“还行”的。
菜已经凉了，汤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茶几旁边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陆辰，看到谢燃进来，他站起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谢燃问。
陆辰没有回答。他走到茶几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不是戒指，是一把钥匙。银色的，普通的那种，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心动公寓·D座702”。
“这个不是已经退了？”谢燃说。
“没退。”陆辰把那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我续了。续了一年。”
谢燃看着那把钥匙，那个标签，那行字。他想起第一次走进那个公寓的时候，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窗帘是浅蓝色的，床单是灰色的。陆辰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喷壶在浇花。
“一年之后呢？”谢燃问。
陆辰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把钥匙，放在第一把旁边。标签上写着——“心动公寓·D座702·第二年”。
“第二年呢？”
第三把钥匙。“第三年。”
第四把。“第四年。”
第五把。“第五年。”
第六把，第七把，第八把，第九把，第十把。十把钥匙，在茶几上排成一排，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标签上写着“第一年”到“第十年”。
“你什么时候续的？”谢燃问。
“第三季结束那天。我去找房东，说想长租。房东说最长只能签十年。我说十年够了。”
谢燃看着茶几上那些钥匙。一年，两年，三年，十年。十年后他三十六岁，陆辰三十八岁。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十年，够一棵树苗长成大树，够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大学，够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离不开。
“第十一年呢？”谢燃问。
陆辰看着他，茶几上的蜡烛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第十一年，我们买一个房子。你想买在哪里，就买在哪里。”
谢燃看着茶几上那些钥匙。十把，不多不少。旁边摆着那些菜，红烧肉、酸菜鱼、蒜蓉西兰花、排骨汤、西红柿鸡蛋面，全凉了。烛光在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陆辰。”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酸菜鱼？”
“你试镜那天。你不在家，我看了教程，做了三条，前两条失败了，第三条成功了。等你回来做给你吃。但你回来的时候说吃过了。我就没做。后来忘了。今天想起来了。”
谢燃夹了一块酸菜鱼送进嘴里。凉的，鱼肉有点腥，酸菜的酸味泡得太久，酸得有点冲。但他咽下去了。
“还行。”他说。
陆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谢燃。”
“嗯。”
“你愿意住在702吗？住一年，两年，十年。住到我们买房子。住到搬走。住到你不想住了。”
谢燃看着茶几上那把写“第一年”的钥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银色的，金属的温度有点凉，但很快就捂热了。
“我愿意。”
陆辰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很小的星星。谢燃伸出手，把他拉起来，抱住了他。陆辰的手在发抖，谢燃的手也在发抖，两个人抱在一起抖了很久，抖到蜡烛烧短了一截，抖到红烧肉的油凝固了，抖到窗外的天黑透了。
“陆辰。”
“嗯。”
“戒指呢？”
陆辰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松木盒子。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那枚银色素圈。他拿起戒指，谢燃伸出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他愣了一下，陆辰也愣了一下。
“你一直戴着？”陆辰问。
“嗯。你没看到？”
“没注意。一直在想怎么开口。”
谢燃笑了，把旧戒指摘下来，放进盒子里，又伸出手。陆辰把新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尺寸刚好。
“你这枚呢？”谢燃问。
陆辰伸出右手，无名指上空空的。“等你给我戴。”
谢燃拿起另一枚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两枚戒指在烛光里闪着同样的光。谢燃转了一下自己手指上的戒指，金属的温度在皮肤上慢慢升高，从凉到温，从温到热，最后变成了体温，分不清是戒指的温度还是手指的温度。
窗外的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