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老夫老妻了

同居的生活比谢燃想象的要安静。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的磨合和争吵,没有“你为什么不盖牙膏盖子”“你为什么把袜子扔在地上”之类的琐碎。

陆辰这个人比他以为的更整洁——被子永远叠得方方正正,碗洗完了一定擦干再放进碗柜,换下来的衣服不会扔在椅子上,会叠好放在衣柜的固定位置。

谢燃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在跟一个活人同居,是在跟一本生活手册同居。

但陆辰也有不整洁的时候。他在沙发上看书,看着看着会睡着,书扣在胸口,毯子掉在地上。谢燃会把毯子捡起来盖在他身上,把书拿走放在茶几上。

他在厨房做菜的时候会把灶台弄得一团糟,油溅得到处都是,调味料的瓶瓶罐罐摆了一排,用完不收,要等谢燃在后面说“你收一下”才会转身去收拾。

他在浴室洗澡的时候会把水洒到外面,地垫湿了一大片,谢燃每次都要用拖把拖干。

“你不能洗的时候注意一点?”谢燃说。陆辰回答“我注意了”,谢燃说“注意了还这样”,陆辰想了想,“那就是注意了也这样”。谢燃把拖把放进卫生间,没再说话。

这些小的事情以前在公寓短暂住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因为住的时间短,因为知道那不是家。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间屋子是他的也是陆辰的,那些小小的不整洁、小小的不在意、小小的固执,都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住进来的第一个周末,谢燃发现冰箱上多了一张纸条。陆辰的字迹,写着“今天买菜:鸡蛋、牛奶、西红柿、排骨、一条鱼”。

下面画了一个表格,周一到周日,每天的菜谱都写好了——周一红烧肉,周二酸菜鱼,周三西红柿鸡蛋面,周四清蒸鲈鱼,周五排骨汤,周六蒜蓉西兰花加蛋炒饭,周日火锅。

“你什么时候写的?”谢燃问。

“昨天。你睡觉的时候。”陆辰从冰箱里拿出鸡蛋,“你每天问‘今天吃什么’,我觉得写下来就不用问了。”

谢燃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周日的火锅,谁准备?”

“你。”

“我不会准备火锅。”

“你会在超市买。”

谢燃把纸条从冰箱上揭下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周一洗碗:陆辰。周二洗碗:陆辰。周三洗碗:陆辰。”写完贴回去。

陆辰看了一眼,“为什么都是我?”谢燃说“因为你不会做别的”,陆辰想了想,好像确实不会,没再说话。

同居的生活就是这样,在那些很小的、不值一提的事情里,一点一点地建起来。

住进来的第一个月,谢燃的母亲来了一次。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客厅,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走进卧室看了看衣柜和床铺。陆辰跟在她后面,像个导游。

“被子多久换一次?”母亲问。

“两周。”陆辰说。

“床单呢?”

“两周。”

“枕套?”

“一周。”

母亲关上衣柜门,看着陆辰。“你洗还是他洗?”

“我洗。他叠。”

母亲点了点头,走到阳台上。阳台上的绿植长得很好,多肉又开花了,粉白色的小花,比上次那朵大了一些。吊兰垂下了好几条走茎,末端的植株像一串串小铃铛。

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新芽从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卷着还没展开。母亲看着那盆多肉,沉默了一会儿。“这盆是你买的还是他买的?”

“我买的。”陆辰说。

“他浇的水?”

“嗯。他浇的。”

“他什么时候浇?”

“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不刷牙不洗脸,先浇花。”

母亲转过身看着谢燃。谢燃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母亲没说什么,走到客厅,拎起包,“走了。你们好好过。”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谢燃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凉咖啡。陆辰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杯子,倒掉凉的,倒了杯热的递给他。

住进来的第二个月,陆辰的母亲也来了一次。她带了一袋自己做的腌萝卜,一罐辣椒酱,还有一包干香菇。“陆辰不会做香菇,他说炖汤的时候放几个提鲜。”她站在厨房里,把干香菇泡在水里,看着它们慢慢涨开。“小谢,他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那他有没有不听话?”

谢燃想了一下。“他洗碗的时候不洗锅。”

陆辰妈妈转头看着陆辰。“锅要洗。你吃锅里的菜,不洗锅,锅会生病。”陆辰说“锅不会生病”,陆辰妈妈说“你才会生病”。谢燃在旁边笑了一下,陆辰看到了,嘴角也翘了。

陆辰妈妈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拉着谢燃的手。“小谢,他从小不会跟人相处。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不会买东西。但他会做事。他做的事,比说的话多。你多看看他做的事,少听他说的。”

谢燃点了点头。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陆辰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不会买东西。”

“……我会。”

“你上次买菜买了两把葱,家里还有一把。”

“那叫储备。”

谢燃转身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陆辰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陆辰。”

“嗯。”

“你妈让我看你做的事。”

“我做了什么事?”

谢燃没有回答,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这件。”谢燃转身走进屋里。陆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住进来的第三个月,谢燃接到一个电话。周姐打来的,语气比平时急。

“谢燃,你下周五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一个颁奖典礼。你入围了最佳男配角。那部拳击手的电影。”

谢燃愣了几秒。“哪部?”

“就你试镜的那部,你忘了?”

谢燃没忘,只是不觉得自己会入围。那个角色戏不多,台词没几句,大部分时间在打拳、流汗、喘气。他演的时候觉得自己在演一个不会演戏的人。

“知道了。”他说。

“穿好看一点。”周姐顿了一下,“陆辰也入围了。最佳男主角。他那部文艺片。”

谢燃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陆辰从厨房探出头,“谁的电话?”

“周姐。颁奖典礼。你入围了最佳男主角。”

“嗯。林浩说了。”

“你入围了不告诉我?”

“等你也入围了再说。”

谢燃看着他。“那你怎么知道我入围了?”

陆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你演的那个拳击手,输了比赛在休息室接电话那场戏,你哭了。左边眼睛先掉的眼泪。我当时就想,这个镜头应该拿奖。”谢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光。

“你那天不是在楼下等我吗?怎么看到我哭的?”

“林浩拍了发给我。”

“他什么时候拍的?”

“你试镜的时候。他在现场。导演让他帮忙录一段参考。”

谢燃想起试镜那天,导演确实说“录一段”,他以为是工作人员,没注意是谁。原来是林浩。陆辰的经纪人,在第一季帮他们调停过综艺事故,在第二季帮他们接过商务,在第三季帮他们挡过记者的长枪短炮。原来他还帮陆辰录了谢燃的试镜。

“那段视频呢?”谢燃问。

陆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加密相册,点开。视频里谢燃坐在试镜间的椅子上,面前没有摄像机,只有一个念台词的工作人员。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听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什么,他抬起头,眼泪从左眼先掉下来。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只是眼泪掉下来了。然后他说了一句台词,“爸,我输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视频很短,只有几十秒。陆辰看了很多遍,多到知道谢燃的眼泪在第几秒掉下来。

“你看了多少遍?”谢燃问。

“没数。”

“你每次说没数的时候,就是数不清了。”

陆辰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厨房。锅里的菜还在炒,滋啦滋啦的。谢燃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想起拍那场戏的时候,导演说“你想想你最怕失去的东西”,他想了。他想的不是一个东西,是一个人。那个人在楼下等他,在他试镜的时候在楼下,在他拍戏的时候在楼下,在他不知道的很多个时刻,在楼下。

颁奖典礼那天,谢燃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陆辰也是黑色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滴墨水。林予看到他们,眼睛亮了一下,“你们穿的情侣装?”谢燃说“巧合”,林予说“巧合个鬼”。

阿Ken和Coco也来了,阿Ken穿了一件荧光绿的西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Coco穿了一件白色的礼服,站在他旁边像一盏灯。

“你这是来领奖的还是来开灯的?”林予问。阿Ken低头看了看自己,“赞助商给的,不穿不行”。Coco在旁边说“他穿什么都一样”。阿Ken看着她,“你这句话是夸我吗”,Coco说“你猜”。

弹幕在直播画面中飘过几行,但谢燃看不到,他只在入场的时候被保安引导着走过红毯,闪光灯噼里啪啦的,他眯着眼睛,陆辰走在他前面半步。

颁奖典礼进行了快两个小时。最佳新人、最佳编剧、最佳摄影、最佳美术,一个一个颁过去。

谢燃坐在座位上,手心出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空调太足,或者因为旁边的陆辰一直很安静。

陆辰坐在他右边,右手搭在扶手上,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谢燃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戒指,两个人同时转了转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动作同步,像排练过的。

“最佳男配角,获奖的是——”台上的嘉宾拆开信封,念出了一个名字。不是谢燃。谢燃笑了一下,鼓掌。旁边的陆辰没有鼓掌,他看着谢燃,谢燃看着他。

“没事。”谢燃说。陆辰没有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了谢燃的手,在扶手上,在灯光下,在无数摄像机的注视中。谢燃没有挣开,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展开,然后收拢,扣住了陆辰的手背。弹幕在直播画面中涌了几行,但谢燃不在乎了。

“最佳男主角,获奖的是——”嘉宾拆开信封,念出了一个名字。“陆辰,《无声的河》。”陆辰没有站起来,他看着谢燃,谢燃看着他。“去啊。”谢燃说。

陆辰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走上台。聚光灯跟着他,从座位到舞台,一路亮着。他站在台上,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谢谢评委会。谢谢导演,谢谢编剧,谢谢剧组的所有工作人员。”他停了一下。“谢谢一个人。他在台下。他今天没得奖。但他演的那个拳击手,输了比赛在休息室接电话的那场戏,是我这几年看过最好的表演。比我的好。”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起来了。谢燃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人。聚光灯太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谢燃知道他在看自己,因为他脸上有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颁奖典礼结束后,他们在停车场碰面。陆辰手里拿着奖杯,谢燃手里拿着手机。两个人靠着车站着,停车场很大,灯很亮,没有别人。

“你台上说的那些话,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谢燃说。

“告诉你就不是惊喜了。”

“你这算惊喜?”

“你不喜欢?”

谢燃看着陆辰手里的奖杯,金色的,刻着年份和奖项名称。“你把奖杯给我。”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我。奖杯里有一半是我的。”

陆辰把奖杯递给他。谢燃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不算重,但也不轻。他低头看着奖杯底座上刻的字——“陆辰,最佳男主角。”

“明年我拿一个,跟你凑一对。”

陆辰看着他。“你今年没拿到,不难过?”

谢燃把奖杯还给他。“不难过。因为我旁边那个人拿到了。”

两个人上了车,陆辰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的电台放着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唱着什么“我只在乎你”。

谢燃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那些光在玻璃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线,红的黄的白的,像一幅抽象画。他转过头,看着陆辰。陆辰的侧脸在灯光里明暗交错,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边脸上,嘴唇微微抿着。

“陆辰。”

“嗯。”

“你上台领奖的时候,紧张吗?”

“有一点。”

“哪一点?”

“怕说错话。”

“你没说错。”

陆辰在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哭了?”

谢燃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是湿的。“没哭。灯光太刺眼。”

陆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灯光,有泪光,有车窗外流动的光影,还有一个小小的、正在看他的身影。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陆辰转回头,踩下油门。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但谢燃知道他想握自己的手。因为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谢燃。”

“嗯。”

“回家吧。”

“好。”

车开过最后一个路口,拐进小区的大门。保安敬了个礼,栏杆抬起来。银杏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陆辰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停车场很安静,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两个人坐着没动。

“到了。”陆辰说。

“嗯。”

谢燃推开车门,下车,陆辰也下了车。两个人走进单元门,电梯来了,门开了,走进去。电梯壁擦得很亮,能照出两个人的倒影。

谢燃看着那个倒影——两个人并肩站着,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体型,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西装,无名指上戴着一模一样的银色戒指。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谢燃拿出钥匙开门,门开了,玄关的灯开着,客厅的灯也开着,厨房里还炖着汤,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陆辰换了鞋,走进厨房,把火关小。汤是排骨汤,炖了一下午了,骨头都炖酥了,肉从骨头上脱落下来,沉在锅底。谢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陆辰把围裙系上,准备做晚饭。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陆辰转过身看着他。厨房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我们吃什么?”

谢燃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陆辰的手覆上他的手,戒指碰着戒指。

“吃什么都行。”谢燃的声音闷在他背上。

陆辰转过身,把谢燃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两个人就这样在厨房里站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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