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病中

温栩感冒了。不是那种打了疫苗还能扛过去的轻微鼻塞,是来势汹汹的、让他在公司开完会就站不起来的重感冒。那天下午俞野正在处理文件,手机震了一下。温栩发来一条消息:“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有点不舒服,直接回家睡觉。”俞野看着这行字,觉得不对劲。温栩从来不会说“不舒服”这个词,他只会说“没事”。他说不舒服,那就是真的不舒服。

俞野提前下班了。他开车到温栩公司楼下,看到温栩的车还停在车位上。他打了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你在办公室?”俞野问。“嗯。正要走。”“别走了。我来接你。在楼下。”

两分钟后温栩从旋转门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眶下面有一层很深的青色。他朝俞野的车走过来,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俞野下车迎上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发烧了?”俞野问。

“有一点。”

俞野拉着他的手走到副驾驶,打开车门让他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关上门。他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把暖气开到最大。温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去社区医院还是回家?”俞野问。

“回家。家里有药。”

车子驶入夜色。温栩没有说话,俞野也没有说话。他开了四十分钟,把车停进小区地库,扶温栩上楼。温栩换了鞋走进卧室,直接倒在床上。俞野帮他脱掉大衣,解下围巾,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好。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翻出药箱找到退烧药和感冒药,端着一杯温水走进卧室。温栩还闭着眼睛,呼吸比平时重,脸色很白,嘴唇有些干裂,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俞野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栩。先吃药。”

温栩睁开眼,撑着坐起来。俞野把药递给他,温栩接过去放进嘴里,又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靠着床头,闭着眼睛。

“几点了?”温栩问。

“快八点了。”

“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去做饭。”

“不急。”俞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你先睡。”

温栩没有再说。他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俞野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从来没见过温栩这么虚弱的样子。温栩永远是温柔的,笃定的,像是永远不会倒下的。但现在他倒下了,不是轰然倒塌,是慢慢地、无声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俞野走进厨房,下了碗面。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他端着面碗走进卧室时温栩已经睡着了,呼吸比吃药前平稳了一些,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大概还是不舒服。俞野把面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温栩的额头,还是烫,但没有刚才那么烫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想起温栩以前照顾他的样子。他生病的时候温栩也是这样在旁边守着,量体温,喂药,煮粥。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他知道不是理所当然,是因为温栩愿意。

俞野站起来,去卫生间拧了一条凉毛巾叠成长条,轻轻放在温栩额头上。温栩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醒。俞野把被子掖好,关上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温栩的脸上。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守着。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了,跳上床,在温栩脚边蜷下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俞野伸手摸了摸年年的背,年年眯着眼睛。一人一猫在灯光里安静地待着。

温栩的烧是在凌晨退的。俞野量了三次体温,第一次三十八度七,第二次三十八度二,第三次三十七度五。他把温度计放回药箱,把凉毛巾拿下来,摸了摸温栩的额头,温的,不烫了。他把被子重新盖好,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趴着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是被年年舔醒的。年年站在他膝盖上,用粗糙的舌头舔他的手指。他抬起头,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温栩还在睡,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眉头也舒展了。俞野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熬粥。小米粥,加了几颗红枣。他把粥熬上回到卧室,温栩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几点了?”温栩问。

“快七点了。”

“你一夜没睡?”

“睡了。趴着睡的。”

温栩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辛苦了。”他伸出手拉过俞野的手握在掌心里。俞野摇了摇头。

“粥在熬。你再躺一会儿。”

温栩没有躺,他靠着床头,看着窗外。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世界照得清晰起来。窗台上的龟背竹又长了一片新叶子——嫩绿色的还卷着,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温栩。”

“嗯。”

“你以后别生病了。”

温栩的嘴角弯了弯。“好。”

“不是‘好’,是‘能做到’。”

“能做到。”

俞野把他的手放开。粥熬好了,盛了一碗端进卧室。温栩接过去喝了一口,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俞野问。

“嗯。”

“真的?”

“真的。”

俞野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就是熟了。因为除了熟,我什么都没放。”

温栩笑了。“那就是熟了就好吃。”

年年从床上跳下去走到猫碗旁边吃了两口猫粮,又走回来跳上床,在温栩脚边蜷下来。它大概也知道温栩生病了,今天特别安静,不闹也不叫。

俞野把碗收了,洗了,回到卧室。温栩已经躺下来了,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俞野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温栩的手在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穿过彼此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温栩。”

“嗯。”

“以后你生病,我照顾你。”

“好。”

“我生病,你照顾我。”

“好。”

“说好了。”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说好了。”

俞野闭上眼睛。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年年蜷在他们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想起温栩说过,“温度不会消失,爱也不会”。它们会在,因为他在照顾他,他在被他照顾。不是因为谁会永远不生病,是因为生病的时候,有人会端来一碗热粥,有人会把凉毛巾放在额头上,有人会握住你的手说“说好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