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发烧的人嘴最硬

章念家的门没锁。陆廷舟站在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在风里晃了一下,吱呀一声,露出里面的堂屋。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屋子比他想象的要小。堂屋大概十来平方,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暖水壶和一只搪瓷杯,杯壁上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墙上挂着一本日历,翻到好几年前的某一页,纸边泛黄,卷起一个角。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但有好几道裂缝,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角。窗户上的玻璃有一块换过,颜色比旁边的浅一些,用腻子糊了一圈,手艺不太好,腻子抹得厚薄不均。

他站在堂屋中间,觉得这间屋子太小了。小到他在京城那个办公室的会客区都比这大。小到他伸开手臂就能碰到两边的墙。

章念就住在这里。在这个连转身都嫌挤的地方,住了十几年。

他往里面走,经过堂屋,推开右手边那扇半掩的门。是卧室。比堂屋还小,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书桌靠窗,桌面上摊着几本书,书脊都磨白了,页角卷起来,被翻过很多遍。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衣柜的门关不严,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颜色都是灰的、蓝的、白的,没有一件亮色。

床是铁架子床,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锈色。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铺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合照——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小孩,站在这个院子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相框的木框磨损了,边角发白,但镜面擦得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陆廷舟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在京城住的是别墅,开的是好车,穿的是定制的衬衫。他从小住的房间比这整间屋子都大,他的书桌比这张床都宽。他从来没想过,章念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在这张窄窄的床上,盖着这条洗得发白的床单,枕着这个磨光了漆的相框,一个人睡了十几年。

他想起章念在京城的时候,从来不提老家的事。不说苦,不说难,不说小时候吃过什么、穿过什么、住过什么。他只说过一次——那次在餐厅里,他说“我十岁那年爸妈就不在了”,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然后他笑了笑,说“一碗稀粥配点咸菜就是一顿”。陆廷舟当时听了,觉得心疼。但现在站在这间屋子里,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床边。章念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呼哧呼哧的。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烦心事。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烧得红红的,衬得那片阴影更深了。

陆廷舟在床边站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章念的脸颊。烫的。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他又伸出手,这次是碰他的头发。发丝有点潮,被汗打湿了,贴在他额头上。他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章念动了一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猫。

陆廷舟坐在床边,把章念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章念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他靠上来的时候,陆廷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隔着衣服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紧。

章念的头歪在他肩膀上,碎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陆廷舟僵了一下,没动。他一只手托着章念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去够床上的药袋。袋子里的药盒哗啦啦掉出来,撒了一床。他找到退烧药,拆开,把药片抠出来,递到章念嘴边。

章念偏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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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药。”陆廷舟说。

章念没动。他把药片往章念嘴边又递了递,章念又偏了一下头,这次偏得更厉害,整张脸都快埋进他肩窝里了。陆廷舟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章念,吃药。”

章念的睫毛动了一下。陆廷舟以为他要醒了。结果他只是把脸往陆廷舟的肩窝里又埋了埋。

“……谁啊。”

陆廷舟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章念的头顶。头发乱糟糟的,有好几根翘着,像天线。

“陆廷舟。”他说。

章念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喷在陆廷舟的脖子上,滚烫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他的心跳。

陆廷舟开始后悔。我应该说是谢予。说了谢予他就吃了。

他还没想完,章念的声音又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了。

“……不认识。”

陆廷舟知道他在说气话。发烧的人不会说“不认识”,发烧的人只会说“嗯”“啊”“不要”。说“不认识”的人,是清醒的。但他没有拆穿。他把药片塞进章念嘴里。

章念嚼了,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眉头拧成一个结,嘴唇也抿紧了,像是在跟那点苦味较劲。陆廷舟把水递到他嘴边,章念喝了一口,呛了,咳了好一会儿,被子滑下去,露出里面那件白衬衫,领口已经有点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陆廷舟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章念不咳了,靠在他肩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陆廷舟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有。他的手指攥着陆廷舟的衣领,攥得不紧,但没有松开。

陆廷舟低头看着他。灯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落在章念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他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颜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带了一点浅浅的粉。

“你别走……”章念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他的眉头又皱起来,手指攥紧了陆廷舟的衣领,指节泛白,“你们谁都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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