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赶我我都不走

陆廷舟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烫的。但他没有离开,就那么贴着,感觉到章念的皮肤在他嘴唇下面微微发颤。

“不走。”他说,声音很轻,“你赶我我都不走。”

章念没听见。他已经烧糊涂了,嘴里还在嘟囔,声音又碎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该贪心的……拿了钱就该走的……”

陆廷舟把他抱紧了一点。他的手臂收紧,把章念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章念的身体很烫,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但陆廷舟觉得冷,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你还有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他怀里这个烧得迷迷糊糊的人说。“你以后都有我。”

章念没回答。他的呼吸又变得均匀了,手指从陆廷舟的衣领上滑下来,搭在他胸口上,指尖凉凉的。

陆廷舟没有动。他就那么抱着章念,坐在那张窄窄的铁架子床上。床板有点硬,硌得他后背疼,但他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这间小小的卧室——掉漆的衣柜、磨白了书脊的书、用透明胶粘着的台灯、洗得发白的床单。他想象一个十岁的小孩,在这张床上缩成一团,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他想象他,趴在那张书桌前写作业,台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着他的侧脸,瘦瘦的,下巴尖尖的。他想象一个年轻人,坐在床沿上,把那张合照拿起来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镜面锃亮,然后放回去,对着照片里的人说“我很好”。

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章念在他怀里动了一下,脸往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他的呼吸变得绵长,眉头慢慢舒展开,嘴唇微微张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陆廷舟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章念在京城的时候,从来不提老家。不说苦,不说难,不说小时候的事。他只说过一次,那次在餐厅里,他说“我十岁那年爸妈就不在了”,说得轻描淡写。然后他笑了笑,说“一碗稀粥配点咸菜就是一顿”。

陆廷舟当时觉得心疼。现在他觉得心口被人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章念的发顶。头发有点汗味,混着他自己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从京城带回来的,装在一个小分装瓶里,章念去哪都带着。陆廷舟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但他没问。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他用的牌子。

他在那张窄床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灰白。章念的呼吸一直很平稳,脸埋在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侧,睡得很沉。

凌晨三点,章念退了烧。他的呼吸变得轻了,眉头也完全舒展开,脸上的潮红褪去,露出底下的苍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他本来的肤色,冷白的,像瓷器。

陆廷舟把他放平,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章念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没醒。

陆廷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灯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落在章念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睫毛很长,微微翘着,末梢有一点细,像用笔尖勾出来的。鼻梁很挺,鼻尖有一点翘,嘴唇抿着,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从那里进出,细细的,轻轻的。

陆廷舟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睫毛上方,没有碰。他怕碰醒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来,轻轻碰了碰章念的睫毛。章念没醒。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陆廷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章念,”他说,“你要是醒了,能不能别赶我走?”

没有人回答他。章念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均匀,像什么都没听见。

陆廷舟坐在黑暗里,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章念没有醒。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另一边,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膀。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的形状隔着衣服都能看见。

陆廷舟把被子拉上去,盖好。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打了盆热水。厨房比卧室还小,只能站一个人,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烧煤球的,现在早就没人用了,上面落了一层灰。水龙头在墙角,拧开的时候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水流不大,但够用了。

他端着一盆热水走回卧室,把毛巾浸湿,拧干,开始给章念擦身体。从额头开始,沿着脸颊、下巴、脖子,一点一点地擦。毛巾是温热的,擦在皮肤上,章念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他擦到锁骨的时候,章念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嗯”,像是在梦里感受到了什么。

陆廷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擦完上半身,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又开始擦手臂。章念的手臂很细,手腕骨节突出,手指长长的,指甲剪得很短。他握着章念的手腕,把手指一根一根擦过去,擦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去换水。水已经凉了,他倒掉,又接了一盆热的。回来的时候,章念的姿势没变,还是侧躺着,脸朝着墙。

陆廷舟把毛巾浸湿,拧干,开始擦腿。章念的腿很长,膝盖骨突出,小腿肌肉绷着,脚踝纤细,骨节的形状清清楚楚。

擦完,他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坐在床边。章念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脸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潮红,嘴唇比刚才润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干裂的样子。

陆廷舟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章念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细长,指尖凉凉的,掌心却是温热的。他握着那只手,拇指在掌心里慢慢摩挲,一下一下的。

“章念,”他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我以后不让你一个人了。”

章念没醒。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扣住了陆廷舟的拇指。力度不大,像是下意识的反应,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陆廷舟低头看着那根扣住他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章念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把水倒了,把盆放好。他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来,没有躺下。他靠在床头的铁架子上,看着章念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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