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把猫带来了,你感动吗?

陆廷舟躺回床上。床板很窄,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侧过身,看着章念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章念的睫毛上,把那排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章念的睫毛上方,没有碰。他怕碰醒了。他就那么悬着,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鸟,翅膀张着,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章念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均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喷在枕头上,细细的,温热的。

陆廷舟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怕。怕章念醒了之后会说什么,怕章念会赶他走,怕章念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但他没有走。他躺在那里,听着章念的呼吸声,等天亮。

章念没醒。他一夜没醒。陆廷舟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韩秘书发来的消息:猫已送出,航班上午十点到绍城,货运站提货。

陆廷舟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从绍城到杭城机场,开车两个小时。他还有四个小时。他看了一眼章念,章念还在睡。他轻轻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外屋。灶台上有昨天剩下的粥,凉了,米粒吸干了水,涨成一坨。他看了一眼,没动。他不会煮粥。昨天那锅粥是他照着网上教程煮的,水放少了,煮出来像饭。章念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没说难喝,但放下了。

陆廷舟站在灶台前,盯着那锅凉粥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锅,把剩粥倒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把锅冲了一下。他重新接了水,抓了一把米,放进锅里。米粒从指缝间漏下去,掉在水里,沉到锅底。他拧开火,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水慢慢烧开,米粒在水里翻滚,像一群受惊的小鱼。

他拿起勺子,搅了一下。米粒粘在勺底,他刮了一下,又搅了一下。他不知道要搅几下,网上说“不时搅拌”,什么叫不时?他站在那儿,每隔一会儿搅一下,像在等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客人。

水开了,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锅盖不是原配的,比锅小一圈,盖不严实,蒸汽从边缝里冒出来,噗噗地响,像一个人在叹气。他站在灶台前,等着粥慢慢煮稠。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七点。还有一个小时,他得出门了。

他把火关了,粥还没好。米粒还是硬的,水还是清的。但他没时间了。他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边,用锅盖盖好。然后他走进卧室,站在床边。

章念还在睡。陆廷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章念的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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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廷舟转身走了。他走出堂屋,走出院子,轻轻带上门。门栓没扣,只是虚掩着。巷子里很安静,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青石板晒得发白。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上了车。



绍城机场的货运站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航空煤油、橡胶、还有动物粪便的腥气。陆廷舟站在取货口外面,等了半个小时。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取货口的铁门。铁门上有一块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铁锈,红褐色的,像一块干了的血。

他盯着那块锈迹看了很久。然后铁门开了,一个穿工作服的小伙子推着一个铁笼子出来了。不是年年。又等了十分钟,第二个笼子出来了。年年蹲在里面,缩成一团,尾巴夹着,耳朵耷拉着。猫包放在笼子里,网格门朝外,年年正对着他。

年年看见他,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大,细细的,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陆廷舟蹲下来,把手伸进网格门。年年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它的鼻子是凉的,湿的,蹭在手背上像一片冰凉的树叶。陆廷舟摸了摸它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摸到耳朵根。年年眯起眼睛,咕噜了一声,但很快就停了。它大概觉得这里不是咕噜的地方。

陆廷舟站起来,在文件上签了字。手指捏着笔,签得很快,字迹潦草,跟签合同的时候一样。他把笔还给工作人员,拎起猫包,走出货运站。

年年叫了一路。不是害怕的那种叫,是不耐烦的那种——大概在说:你把我从家里弄出来,装进这个破包里,坐了那么久的飞机,现在又要坐车,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陆廷舟把猫包放在副驾上,系上安全带。年年叫了一声,他用手指敲了敲网格门,年年不叫了,但眼睛瞪着他,圆溜溜的,像两颗弹珠。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高速。年年又开始叫,这次叫得很规律,每隔十几秒叫一声,像在数数。陆廷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把手指塞进网格门里。年年舔了舔他的手指,不叫了。

车载音响没开。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困在罐头瓶里。年年不叫了,趴在猫包里,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陆廷舟,大概在想:这个人最近怎么了,怎么老是跑来跑去的。

车子开进绍城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陆廷舟把车停在巷口,拎着猫包下了车。年年这次没叫,大概是叫累了,趴在包里,下巴搁在网格门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走到章念家门口,门还是虚掩着的,跟他走的时候一样。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院子里很安静,阳光落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章念不在堂屋,不在厨房。卧室的门开着,床上被子叠了一半——不,不是叠了一半,是掀开了,还留着躺过的痕迹。枕头上有几根黑色的短发,是章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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