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私心

烬躺在主星帝王蝎家族军部的休息室里。休息室里的床很硬,硬得像蒙了一层薄棉垫的铁板,躺上去硌得后背生疼。

他已经习惯了。

在军部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床都睡过,睡不着的夜晚总比睡得着的夜晚多得多。

他昨天收到了寒的消息,有些睡不着。

说是消息,其实只有几句话。

烬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从每一个字里试图读出寒的语气。是高兴?是疲惫?还是只是敷衍?他读不出来。他把光脑关掉,又打开,又关掉。最后他把光脑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再看到那些字。

他有些说不上是担心还是期待。

担心寒路上出什么事,担心天牛族的残党还在追他,担心他回来的路上又被人绑走。

期待他推开这扇门,站在门口,像以前一样,说一句“我回来了”。

烬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雌虫都是自私的,会为了自己的虫崽退缩,也有可能为了独占雄虫而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清河的那颗雄虫蛋被放在孵蛋器里孵化。蛋壳上的花纹一天比一天密,一天比一天深,缠缠绕绕的。

清河没有机会亲自孵那颗蛋。

因为他对雄主做出的事情,没办法原谅。

如果他靠近蛋,蛋会被染上他的罪。

烬想起清河被软禁在东侧小屋的样子,苍白的脸,隆起的肚子,还有那句“孩子会像您”。

他不觉得清河可怜,也不觉得清河可恨。他只是觉得,清河选错了路。爱一个人没有错,但把爱变成囚禁别人的理由,就错了。

迷迷糊糊中,烬想到了自己的第二枚虫蛋。

那个时候寒还是原来的寒,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骂雌虫,在外面花天酒地,回家就摔东西。他把虫蛋带回来,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摔在了地上。蛋壳碎了,蛋黄蛋清流了一地,里面那个还没有成形的小东西蜷缩在碎片中间,一动不动。他跪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和蛋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那时候绝望到想杀了寒。

他不是没有动过手。

但那次后,寒不再吝啬自己的宠爱。

再次赐给了自己虫蛋。这是好事吗?烬不知道。

如果是以前的他,应该会希望寒就这样死在外面永远不要回来。他守着自己唯一的虫崽,在寒园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

可是寒变了。正是因为变了,他的周围才出现了更多的变数。悦、闻笛、墨痕、铁脊、司南、金算,还有那个被清河叫来的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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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一个地出现,一个一个地留在了寒的身边。烬不嫉妒。他是雌君,是正宫。他的位置没有人能动摇。他只是觉得累。身累,心也累。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烬听得出是谁。

悦。

只有悦走路会先迈左脚,然后右脚跟上去的时候顿一下。烬没有动。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了。顿了大概两三秒,三声敲门响起来,不轻不重,不急不慢。烬没有应,门自己开了。

悦站在门口,军装穿得整整齐齐,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压得很平整。他的嘴唇发白,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

天牛族和帝王蝎家族三天前已经停火了。停火协议签了,双方各自撤兵,伤员送医,阵亡名单还在统计。这次战争消耗不算严重,死了一些雌虫,但放在虫族几百年的斗争史上,这点伤亡连水花都算不上。这是权利斗争的必要牺牲。

悦低下头,摸了摸手臂上那块已经变粉的疤痕。疤痕不长,两寸左右,斜斜地爬在小臂外侧,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的嫩一些,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烬掀开被子坐起来,看到是悦,又把被子拽过来盖回身上,躺了回去。

“伤怎么样了?”烬闭着眼睛问。

“好一些了。”悦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回答上司的例行问话。

空气沉默了。沉默得让人喘不过气。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响,一声一声地敲在心口上。

悦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他一周前把还未发育完好的虫蛋从肚子里剖出来了。

局部麻醉,他清醒着看到医生用手术刀划开他的肚皮,血涌出来,护士用纱布吸掉,然后一只手伸进去,把蛋取了出来。蛋很小,比正常的蛋小一圈,蛋壳薄薄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小东西。他看了一眼,让护士把蛋放进冷冻舱。

从那以后他就郁郁寡欢,话少了,笑也不笑了。他一边担心寒,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吃没吃饱,穿没穿暖,有没有被虫

欺负。一边牵挂着自己的蛋,蛋在冷冻舱里躺着,每天都要去看一眼,摸一摸那冰凉的蛋壳,跟它说几句话。他不知道蛋能不能听到,但他想说。也许说多了,蛋就能听到了。

他轻轻摸着自己肚子上的疤痕。剖蛋的时候留下的,已经愈合了,伤口收得很平整,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线,像用笔在皮肤上轻轻画了一道。他不后悔。他为了寒什么都愿意做。剖一个蛋算什么,就算让他把命交出去,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我在星网上看到寒的新闻了。”悦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报告。“他在5669星球现身了。你知道他要回来了,是吗。”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烬知道。

烬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他的头陷在枕头里,动作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要回来了。昨天和我联系过了。”烬的声音闷闷的,隔着被子传出来。

悦“啪”的一声打开了休息室的灯。白炽灯的光猛地亮起来,刺得人眼睛发疼。烬被迫睁开了眼睛,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眯起来。他侧过头,看到悦站在灯下,军装笔挺,表情冷硬,嘴唇抿成一条线。

烬的肚子已经有了弧度。不脱衣服看不出,脱了衣服吓一跳。他的身体看起来很笨重,翻身要扶着床沿。

但是悦知道,雌虫怀孕后并没有那么脆弱。肚子里有蛋,又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了。该打打,该杀杀。

他快步走到烬的床边,脚步声很重,踩在地板上咚咚响。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烬。烬仰着脸看他,没有说话。

“烬,我真瞧不起你。”悦的声音冷得像冬天刮过寒园的风。“雄主每次被绑架,你都气定神闲。这次他靠自己回来了,那下次呢?”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我作为雌侍都可以为雄主付出这样的代价。你得知了消息,却连去接他都做不到吗?”他掀起自己的衣服,把肚子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疤痕给烬看。白线在灯光下反着光,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真实存在。那是他为寒受的伤,是他爱寒的证据。他不觉得丢人,他觉得很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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