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发动机

霜刃来的第二天,中心区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铁脊做饭的时候锅铲摔得哐当响,比平时响得多。

墨痕还是一样沉默,但他站在门口的时间比平时长,盯着霜刃房间的方向,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他累了,闻笛就和他换班,两虫一起监视着霜刃。些东西需要时间,不是几句话就能抹掉的。

霜刃倒是很自在。他睡到中午才起来,晃晃悠悠走到厨房,问铁脊“有吃的吗”。铁脊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给他盛了一碗汤。霜刃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太咸了”。铁脊差点把锅铲扔过去。

“嫌咸你自己做!”

“我不会。”霜刃说得很理直气壮。

铁脊气得说不出话。

霜刃端着汤碗走到门口,靠着墙,慢慢喝。浅绿色的长发还没洗,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的血已经擦了,露出一道浅浅的伤疤,从左颧骨拉到下巴。衣服还是那件破的,换都没换。

但他站着的姿态还是那样,腰是直的,下巴是抬着的,好像他不是在垃圾星上喝一碗破汤,而是在什么高级酒店里品茶。

吴寒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他。

“你的飞船,修好要多久?”吴寒问。

霜刃喝了一口汤,想了想:“三天。发动机换了就行。”

“发动机在墨痕手里。”吴寒说,“你去跟他说。”

霜刃看着吴寒:“他不想跟我说话。”

“那你就不修了?”

霜刃沉默了一会儿,端着汤碗走到墨痕面前。墨痕靠着铁柱子,双手抱胸,低头看着他。霜刃比他矮半个头,但他仰着脸,眼睛直直地盯着墨痕,没有一丝退缩。

“发动机借我用一下。”霜刃说。

墨痕没有说话。

“三天。修好飞船,带你们离开。”

墨痕还是没说话。

霜刃等了几秒,然后笑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转身要走。

“你伤害过雄主。”墨痕的声音很低,从身后传来。

昨天雄主都和他说了。

霜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把闻笛关在地下室。”墨痕说,“你差点杀了他。”

霜刃沉默了一瞬。他的肩膀绷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对。”霜刃说,“我做过。我不否认。”

他转过身,看着墨痕。

“但我放他们走了。没有我,他们现在还关在那个庄园里。”

墨痕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你放他们走,是因为你的同伙怀孕了,你算过账,觉得放走雄主比关着雄主更划算,对吧。”墨痕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不是为了救雄主。”

霜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

“你说得对。”霜刃说,“我不是好虫。我也不奢求在你们眼里当个好虫。但我想离开这里。你们也想。我们目标一致。”

墨痕看着他,看了很久。

“发动机在东边仓库。”墨痕说,“自己去拿。”

霜刃听了,头也没回的就向仓库走去。

“谢了。”霜刃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他走了,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汤。

下午,霜刃在仓库里拆发动机。墨痕站在门口,看着他拆。铁脊在旁边帮忙递工具,嘴上不饶人,但手没停。闻笛没有来。

吴寒去找闻笛。

闻笛的房间门关着。吴寒敲了两下,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

“闻笛,是我。”

沉默了很久。然后门开了。

闻笛站在门口,看着他。闻笛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色,像一夜没睡。他的衣服还是昨天的,头发乱着,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吴寒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你一夜没睡?”吴寒问。

闻笛没有回答。

吴寒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光。空气闷闷的,像透不过气。

“闻笛。”吴寒说,“别这样。”

闻笛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闻笛的声音很低,“我只是不能接受。”

他转过身,看着吴寒。

“为什么是他先找到我们。”

吴寒愣了一下。

“烬上将和悦中将,还在等我们回去,寒阁下,而我们只能向敌人求助。”闻笛停住了。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的,作为军雌被打碎骄傲的委屈。

吴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闻笛的皮肤很凉,像他的精神海一样凉。

“没关系。”吴寒说。

闻笛看着他。

“我们会回去的。”吴寒说,“是你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陪着我,我们只是暂时这样,如果要清算,得等到回去才行。”

闻笛的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吴寒的肩膀上。没有哭,只是靠着。吴寒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他们就这样站着,很久。

“闻笛。”吴寒轻声说。

“嗯。”

“你相信我。”

闻笛没有说话。

“你相信我,我们回去会算账的。”

闻笛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闷闷的,从吴寒的肩膀上传过来。

“好。”

一个字。和上次一样,很轻,但很重。

晚上,霜刃修好了发动机。

他浑身油污,浅绿色的头发上沾了黑灰,好不狼狈。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吴寒,嘴角还是那抹放荡不羁的笑。

“明天就能走。”霜刃说。

“这么快?”铁脊不信。

“我说了三天。这是第二天。”

铁脊看了看墨痕,墨痕点了点头。

闻笛站在吴寒身后,没有说话。他看着霜刃,霜刃也看着他。两个虫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了视线。没有恨意,没有敌意,只是不看彼此。

吴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明天走。”吴寒说,“大家早点休息。”

霜刃回他的空房了。铁脊去厨房收拾。墨痕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离开这里。”墨痕语气轻松,又带着一丝沉重。

“嗯?”吴寒歪过头看他。

“我想这可能就是命运吧。”墨痕抱住吴寒,两人看着天边落下的恒星,亮,但不刺眼。

吴寒想了想,说:“可能我是你的福星吧。”

墨痕看着他,两人的影子慢慢交叠。

“我爱您。”墨痕轻轻的说。

“我知道。”吴寒说。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霜刃就起来了。他把发动机装好,检查了飞船的每一个部件。铁脊在旁边帮忙,嘴上还是叨叨个不停,但手没停。墨痕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

闻笛站在吴寒身后,手搭在刀柄上。

霜刃从飞船里探出头,看着吴寒,笑了一下。

“可以走了。”

吴寒回头看了一眼砾星。灰蒙蒙的天,垃圾山,铁皮棚子,歪歪斜斜的烟囱。他在这里待了半年。吃了半年的糊糊和肉汤,学会了控制精神力,救了闻笛,收了墨痕和铁脊。

还见了霜刃。

“走吧。”吴寒说。

他们上了飞船。霜刃坐在驾驶座上,操作熟练得不像话。飞船缓缓升起,砾星在窗外越来越小,灰蒙蒙的天变成了黑色的星空。

吴寒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闻笛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墨痕和铁脊坐在后面,铁脊在嘟囔“终于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墨痕没有说话。

霜刃从驾驶座回头看了吴寒一眼。吴寒没有睁眼,但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怎么了?”吴寒问。

“没什么。”霜刃转回头,“就是想说,你瘦了。”

吴寒睁开眼,看着他。

“你说了好几遍了。”

霜刃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飞船驶入星空。砾星消失在身后。

吴寒看着窗外那些星星,忽然觉得,他离回家又近了一步。

闻笛的手搭在他的椅背上,没有收回去。吴寒侧头看了他一眼,闻笛没有看他,看着窗外,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就在吴寒的肩膀旁边,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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