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小溪的来信
深秋。
气温骤降，路上行人寥寥。枯叶打着卷儿，在萧瑟的寒风中上下飘飞。
午饭后，郗程点开了私人邮箱--- 这是他去威华后的第一次。他已习惯吃完午饭便继续工作，几乎忘了十二点到一点本属于个人时间。
邮箱里躺着一封几天前的未读邮件，发件人：小溪。自那年五月小溪随Mike去了非洲，他们就断了联系。
像一颗石子落入死水，荡开层层涟漪。故人的信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唤醒，也扰乱了此刻的心绪。
*“郗程，哥，*
*我们已经有两年多没见面了吧，你还好吗？*
*我表哥说你一毕业就回北京了，你们已经分手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你们真的太、太、太让我失望了！他说让我别去打扰你的生活，而我就真的没有跟你联系过。今天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凭什么要听他的？你们俩之间的事我不管，也管不了，可你也是我哥，我们之间没毛病，所以我要给你写信，我得知道你现在好不好。*
*毕业那年我跟Mike去塞拉利昂，那次我待了六个月。刚到那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一天都住不下去。我真的不敢相信那是一个存在于文明世界里的地方，没有路、没有电灯、没有wifi，总之看不到一丁点文明的痕迹。*
*那个小村子叫Bintu，我们整整折腾了六七天才到那里。到的那天非洲的雨季正好开始，泥石流把Bintu通向外界唯一的吊桥冲坏了，就是Mike的父亲生前建的那座桥。好在随行的服务队成员里有人懂桥梁建设，他们和当地政府的救援队花了三天时间才把桥修好。*
*Bintu是一个定居在山上的古老村庄，在塞拉利昂的东北地区，大概有两三百人。你知道没有吊桥之前，村里的人如何出去吗？他们先用缆绳沿着峭壁滑到山谷，再步行出去，不这样就只能绕行几十公里才能下山，村里大部分的必需品都这样靠人背进去。Mike的父亲将吊桥建起来之后，这里的情况才得到改善，但由于泥石流频发，这座桥还是需要经常维护。*
*他父亲用了他的名字为这座桥命名，叫它Michael Harrison。其实当年他父亲再度回到Bintu的时候，桥还没修好人就没了，可当地的人为了纪念他，还是继续用了这个名字。随信附上我和Mike在吊桥前拍的照片，这是我第二次去Bintu时拍的，第二年我又去了一趟塞拉利昂，又待了六个月。*
*在这里洗澡只能去山坡上的一个小水洼。水洼的底部全都是泥，人站进去之后脚不能乱动，底下的泥翻起来把水搅浑就没法洗了。一次我和Mike去洗澡，这厮故意霍霍地把泥都翻上来了，后来我俩在泥里打了一架，当时我感觉自己就像动画片里的Peppa Pig，哈哈哈哈哈。*
*服务队一共有四个人留在了Bintu，我算编外。我和Mike在村子里遇到了一个叫桑玛的女孩，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长得很像你，尤其那双眼睛。*
*桑玛的父母不在了，她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你很难想象她的生活有多艰难。可她真的很聪明，我们刚去的时候她五岁，他们跟她说英文，只有我跟她说中文，刚一个星期她就能跟我说简单的中文了。我很喜欢桑玛，她也很黏我，天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我。第一次离开前我对桑玛说，我很快就要回国了，你好好记住我给你教的中文，我明年再来的时候，如果你还能跟我讲中文，我就带你走，你给我和Mike当女儿，她答应了。*
*今年四月我和Mike回了上海，我们把桑玛也带回来了，她现在就是我和Mike的女儿，你敢相信吗？我已经有孩子了！你不知道她有多可爱懂事。附件里有一张我们的全家福，在上海的家里拍的。*
*离开Bintu的那天我跟Mike在Michael Harrison桥边拍了一张照片。那天Mike很难过，他哭了，说真的，当时我也很不好受。我觉得那是他在跟父亲做真正的诀别。我问他你还回去吗？他说应该不会了，今后他要向前看，他说他父亲一定也这样想。*
*目前我们已在上海定居，桑玛的收养手续最近才刚刚办好，不过她已经在这里的私立小学读了几个月了。桑玛是个语言天才，她的上海话讲得很好，不信下回让她讲给你听。*
*哥，今年圣诞我和Mike要去北京办事，我们一起吃个饭吧。两年多没见了，真挺想你的，不许出差啊，把时间留出来给我。*
*小溪”*
看完信，郗程点开了附件。一共两张照片。
一张是小溪和Mike在一座桥前拍的。那是一座约二三十米长的吊桥，将两侧的悬崖峭壁连接起来，他们身侧的一块大石头上刻着“Michael Harrison”。小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戴着棒球帽，Mike则一身迷彩和军靴，一条胳膊搭在小溪的肩上，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Mike的眼圈发红，但表情坚毅，郗程觉得照片里的他像一个真正的战士。
第二张是三个人在家里的照片，像是在高层公寓里拍的，窗外可以看到外滩。小溪和Mike中间站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皮肤很黑，但模样清秀。郗程端详了那小女孩片刻，奇怪，这孩子哪里看起来像自己？良久，他笑着摇了摇头。
平安夜的前一天小溪和Mike来了北京，郗程请他们吃烤鸭。
他俩从非洲回来后先去了多伦多，事情一处理完便直接飞回了上海。Mike进了一家美国生物制药公司的上海分公司，担任总经理助理。说来也巧，面试他的总经理威尔逊先生恰好也在非洲做过志愿者，去的是坦桑尼亚。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威尔逊当场就拍板留下了他。小溪回国后则一直在母亲的企业工作，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那次醉吻事件后，Mike和郗程之间一度相当尴尬，但时过境迁，当年的那些不快早已随岁月散去。这次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自当是老朋友见面，彼此皆唏嘘不已。
Mike仍像刚出院那会一样消瘦，整个人却显得结实有力，两年的非洲生活让他看起来黑了不少，乍一看竟似有几分墨西哥血统。他还是留着很短的寸头，头顶的疤痕隐约可见，不说话时看起来有那么点不好惹的样子。
吃得差不多时Mike借故离开，显然是想给两人一些独处的时间。
小溪碰了碰郗程的酒杯，“郗程...... 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他细细端详着郗程的脸。初遇时，郗程温暖阳光，像个好脾气的邻家大哥哥。可两年不见他似乎变了好多，整个人愈发沉稳内敛，眉宇间带着久居职场的干练，但眼底又似乎糅杂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情绪，让人看不清楚。
郗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一笑，“还好。”
小溪也将杯中酒干了，“我以为...... 你会跟我表哥在一起。”
郗程眼里的光似乎黯淡了一瞬，他垂下眼眸，沉默着将两人杯中的酒重新斟满，摇了摇头，“都是以前的事了...... ”
小溪叹了口气，再看向他时，有那么点犹豫，“我表哥这两年...... 唉。” 他用两根手指转着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酒杯，说，“你那时喜欢过他的，对吗？”
郗程抬起头，对上小溪的眼睛。可在小溪看来，郗程的眼神空洞而悲伤，像越过他望向了某个无限的虚无。他轻声说：“我的人生，在离开多伦多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小溪晃了晃杯中的酒，“哥，我刚去非洲那会儿，觉得那就不是个人待的地方，我就想啊，这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穷的地方，为什么他们祖祖辈辈都耗在那里，不赶紧离开呢？...... 可待久了，这想法就变了。当你生活的全部只剩下怎么填饱肚子的时候，就没那么多七情六欲，也就没那么多烦恼了...... 塞拉利昂那个地方，男的寿命就六十几，女的也就五十吧，来场热病死几个，一场泥石流又死几个，生命脆弱得如同草芥。所以那里的人活得都简单，你喜欢什么人，就去追，想要什么，就去拿...... 我们呐，就是活得太累了...... ”
郗程笑了笑，“小溪，你变了。我觉得你现在这样，真的特别好。”
小溪盯着酒杯看了一小会，继续说，“刚回国那会我想，可算回到文明社会了，可住了没两天就受不了了，上海的人可真他妈多啊。在非洲的时候，晚上没事我就喜欢躺在山上看星星，那天上的星星近得好像你一伸手就能够着似的，头顶上就是天，脚底下就是地，我那时觉得这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唉，现在啊...... ” 他一晃脑袋，竟唱了起来，“这世界的人很多，你给我的爱很少...... ”
郗程被他逗笑了，“怎么，还打算回非洲去看看？”
“那还是别了，” 小溪赶紧坐直身体，“说是那样说，上海到底方便啊，连菜都有人送到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人多就多点吧，哈哈哈，反正也能忍。”
“桑玛怎么样，刚来上海的时候习惯吗？”
“小家伙可有意思了，刚来那会儿不敢出门，没事就躲在衣柜里，后来慢慢才习惯，现在挺活泼的。欸，点点怎么样了，算起来已经九岁了吧，大姑娘了。”
郗程说：“嗯，下次你来北京把桑玛带上，看看她俩能不能玩到一起。”
小溪乐了，“桑玛现在一口上海话，搞不好还真不好交流，点点英文怎么样？没退步吧？她俩倒可以说英语。” 顿了一下，他突然说，“哥，你跟我表哥就算好不了，当朋友总行吧？有必要搞得老死不相往来吗？有机会回多伦多去看看他。这两年他真的...... 唉，挺不容易的...... ”
“...... 没必要...... 再去打扰他的生活。” 郗程端起了酒杯。
两个人聊完往外走时，Mike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刷手机。他人高腿长坐在那儿相当惹眼，眼看着过来过去的年轻女郎纷纷侧目，郗程打趣，“我们再不出来，你家Mike要被人拐走了。”
小溪哈哈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他要操心的事，我去哪儿他都要跟着。唉，谁叫我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
他们走出门外，外面已下起了小雪。小溪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还敞着怀，里边只穿了件衬衣，上边两颗扣子都没系。有雪花飘落到胸口，他便缩缩脖子，继续说笑着。Mike走过来，一把将自己的围巾取下套在小溪脖子上，又帮他把大衣的衣襟紧了紧。
郗程突然就有些愣神，他想到了沈蓝昇。这会的多伦多正是雪大的时候，这两年也不知他身边有没有一个人陪在左右，替他挡一挡风雪，扯一扯衣襟。
直到看着小溪他们上了出租车，两人笑着与他道别，车子慢慢走远，他还在原地站着，任那雪花片刻就白了他的双肩和鬓发。
气温骤降，路上行人寥寥。枯叶打着卷儿，在萧瑟的寒风中上下飘飞。
午饭后，郗程点开了私人邮箱--- 这是他去威华后的第一次。他已习惯吃完午饭便继续工作，几乎忘了十二点到一点本属于个人时间。
邮箱里躺着一封几天前的未读邮件，发件人：小溪。自那年五月小溪随Mike去了非洲，他们就断了联系。
像一颗石子落入死水，荡开层层涟漪。故人的信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唤醒，也扰乱了此刻的心绪。
*“郗程，哥，*
*我们已经有两年多没见面了吧，你还好吗？*
*我表哥说你一毕业就回北京了，你们已经分手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你们真的太、太、太让我失望了！他说让我别去打扰你的生活，而我就真的没有跟你联系过。今天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凭什么要听他的？你们俩之间的事我不管，也管不了，可你也是我哥，我们之间没毛病，所以我要给你写信，我得知道你现在好不好。*
*毕业那年我跟Mike去塞拉利昂，那次我待了六个月。刚到那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一天都住不下去。我真的不敢相信那是一个存在于文明世界里的地方，没有路、没有电灯、没有wifi，总之看不到一丁点文明的痕迹。*
*那个小村子叫Bintu，我们整整折腾了六七天才到那里。到的那天非洲的雨季正好开始，泥石流把Bintu通向外界唯一的吊桥冲坏了，就是Mike的父亲生前建的那座桥。好在随行的服务队成员里有人懂桥梁建设，他们和当地政府的救援队花了三天时间才把桥修好。*
*Bintu是一个定居在山上的古老村庄，在塞拉利昂的东北地区，大概有两三百人。你知道没有吊桥之前，村里的人如何出去吗？他们先用缆绳沿着峭壁滑到山谷，再步行出去，不这样就只能绕行几十公里才能下山，村里大部分的必需品都这样靠人背进去。Mike的父亲将吊桥建起来之后，这里的情况才得到改善，但由于泥石流频发，这座桥还是需要经常维护。*
*他父亲用了他的名字为这座桥命名，叫它Michael Harrison。其实当年他父亲再度回到Bintu的时候，桥还没修好人就没了，可当地的人为了纪念他，还是继续用了这个名字。随信附上我和Mike在吊桥前拍的照片，这是我第二次去Bintu时拍的，第二年我又去了一趟塞拉利昂，又待了六个月。*
*在这里洗澡只能去山坡上的一个小水洼。水洼的底部全都是泥，人站进去之后脚不能乱动，底下的泥翻起来把水搅浑就没法洗了。一次我和Mike去洗澡，这厮故意霍霍地把泥都翻上来了，后来我俩在泥里打了一架，当时我感觉自己就像动画片里的Peppa Pig，哈哈哈哈哈。*
*服务队一共有四个人留在了Bintu，我算编外。我和Mike在村子里遇到了一个叫桑玛的女孩，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长得很像你，尤其那双眼睛。*
*桑玛的父母不在了，她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你很难想象她的生活有多艰难。可她真的很聪明，我们刚去的时候她五岁，他们跟她说英文，只有我跟她说中文，刚一个星期她就能跟我说简单的中文了。我很喜欢桑玛，她也很黏我，天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我。第一次离开前我对桑玛说，我很快就要回国了，你好好记住我给你教的中文，我明年再来的时候，如果你还能跟我讲中文，我就带你走，你给我和Mike当女儿，她答应了。*
*今年四月我和Mike回了上海，我们把桑玛也带回来了，她现在就是我和Mike的女儿，你敢相信吗？我已经有孩子了！你不知道她有多可爱懂事。附件里有一张我们的全家福，在上海的家里拍的。*
*离开Bintu的那天我跟Mike在Michael Harrison桥边拍了一张照片。那天Mike很难过，他哭了，说真的，当时我也很不好受。我觉得那是他在跟父亲做真正的诀别。我问他你还回去吗？他说应该不会了，今后他要向前看，他说他父亲一定也这样想。*
*目前我们已在上海定居，桑玛的收养手续最近才刚刚办好，不过她已经在这里的私立小学读了几个月了。桑玛是个语言天才，她的上海话讲得很好，不信下回让她讲给你听。*
*哥，今年圣诞我和Mike要去北京办事，我们一起吃个饭吧。两年多没见了，真挺想你的，不许出差啊，把时间留出来给我。*
*小溪”*
看完信，郗程点开了附件。一共两张照片。
一张是小溪和Mike在一座桥前拍的。那是一座约二三十米长的吊桥，将两侧的悬崖峭壁连接起来，他们身侧的一块大石头上刻着“Michael Harrison”。小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戴着棒球帽，Mike则一身迷彩和军靴，一条胳膊搭在小溪的肩上，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Mike的眼圈发红，但表情坚毅，郗程觉得照片里的他像一个真正的战士。
第二张是三个人在家里的照片，像是在高层公寓里拍的，窗外可以看到外滩。小溪和Mike中间站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皮肤很黑，但模样清秀。郗程端详了那小女孩片刻，奇怪，这孩子哪里看起来像自己？良久，他笑着摇了摇头。
平安夜的前一天小溪和Mike来了北京，郗程请他们吃烤鸭。
他俩从非洲回来后先去了多伦多，事情一处理完便直接飞回了上海。Mike进了一家美国生物制药公司的上海分公司，担任总经理助理。说来也巧，面试他的总经理威尔逊先生恰好也在非洲做过志愿者，去的是坦桑尼亚。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威尔逊当场就拍板留下了他。小溪回国后则一直在母亲的企业工作，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那次醉吻事件后，Mike和郗程之间一度相当尴尬，但时过境迁，当年的那些不快早已随岁月散去。这次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自当是老朋友见面，彼此皆唏嘘不已。
Mike仍像刚出院那会一样消瘦，整个人却显得结实有力，两年的非洲生活让他看起来黑了不少，乍一看竟似有几分墨西哥血统。他还是留着很短的寸头，头顶的疤痕隐约可见，不说话时看起来有那么点不好惹的样子。
吃得差不多时Mike借故离开，显然是想给两人一些独处的时间。
小溪碰了碰郗程的酒杯，“郗程...... 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他细细端详着郗程的脸。初遇时，郗程温暖阳光，像个好脾气的邻家大哥哥。可两年不见他似乎变了好多，整个人愈发沉稳内敛，眉宇间带着久居职场的干练，但眼底又似乎糅杂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情绪，让人看不清楚。
郗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一笑，“还好。”
小溪也将杯中酒干了，“我以为...... 你会跟我表哥在一起。”
郗程眼里的光似乎黯淡了一瞬，他垂下眼眸，沉默着将两人杯中的酒重新斟满，摇了摇头，“都是以前的事了...... ”
小溪叹了口气，再看向他时，有那么点犹豫，“我表哥这两年...... 唉。” 他用两根手指转着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酒杯，说，“你那时喜欢过他的，对吗？”
郗程抬起头，对上小溪的眼睛。可在小溪看来，郗程的眼神空洞而悲伤，像越过他望向了某个无限的虚无。他轻声说：“我的人生，在离开多伦多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小溪晃了晃杯中的酒，“哥，我刚去非洲那会儿，觉得那就不是个人待的地方，我就想啊，这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穷的地方，为什么他们祖祖辈辈都耗在那里，不赶紧离开呢？...... 可待久了，这想法就变了。当你生活的全部只剩下怎么填饱肚子的时候，就没那么多七情六欲，也就没那么多烦恼了...... 塞拉利昂那个地方，男的寿命就六十几，女的也就五十吧，来场热病死几个，一场泥石流又死几个，生命脆弱得如同草芥。所以那里的人活得都简单，你喜欢什么人，就去追，想要什么，就去拿...... 我们呐，就是活得太累了...... ”
郗程笑了笑，“小溪，你变了。我觉得你现在这样，真的特别好。”
小溪盯着酒杯看了一小会，继续说，“刚回国那会我想，可算回到文明社会了，可住了没两天就受不了了，上海的人可真他妈多啊。在非洲的时候，晚上没事我就喜欢躺在山上看星星，那天上的星星近得好像你一伸手就能够着似的，头顶上就是天，脚底下就是地，我那时觉得这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唉，现在啊...... ” 他一晃脑袋，竟唱了起来，“这世界的人很多，你给我的爱很少...... ”
郗程被他逗笑了，“怎么，还打算回非洲去看看？”
“那还是别了，” 小溪赶紧坐直身体，“说是那样说，上海到底方便啊，连菜都有人送到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人多就多点吧，哈哈哈，反正也能忍。”
“桑玛怎么样，刚来上海的时候习惯吗？”
“小家伙可有意思了，刚来那会儿不敢出门，没事就躲在衣柜里，后来慢慢才习惯，现在挺活泼的。欸，点点怎么样了，算起来已经九岁了吧，大姑娘了。”
郗程说：“嗯，下次你来北京把桑玛带上，看看她俩能不能玩到一起。”
小溪乐了，“桑玛现在一口上海话，搞不好还真不好交流，点点英文怎么样？没退步吧？她俩倒可以说英语。” 顿了一下，他突然说，“哥，你跟我表哥就算好不了，当朋友总行吧？有必要搞得老死不相往来吗？有机会回多伦多去看看他。这两年他真的...... 唉，挺不容易的...... ”
“...... 没必要...... 再去打扰他的生活。” 郗程端起了酒杯。
两个人聊完往外走时，Mike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刷手机。他人高腿长坐在那儿相当惹眼，眼看着过来过去的年轻女郎纷纷侧目，郗程打趣，“我们再不出来，你家Mike要被人拐走了。”
小溪哈哈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他要操心的事，我去哪儿他都要跟着。唉，谁叫我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
他们走出门外，外面已下起了小雪。小溪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还敞着怀，里边只穿了件衬衣，上边两颗扣子都没系。有雪花飘落到胸口，他便缩缩脖子，继续说笑着。Mike走过来，一把将自己的围巾取下套在小溪脖子上，又帮他把大衣的衣襟紧了紧。
郗程突然就有些愣神，他想到了沈蓝昇。这会的多伦多正是雪大的时候，这两年也不知他身边有没有一个人陪在左右，替他挡一挡风雪，扯一扯衣襟。
直到看着小溪他们上了出租车，两人笑着与他道别，车子慢慢走远，他还在原地站着，任那雪花片刻就白了他的双肩和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