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原来只是镜花水月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二月份北京的气温一度跌到了零下二十多度,若城则有几天接近零下四十度。郗程没带点点,只身一人回了若城。

上坟那天,天色从清早起就阴沉沉的,到了中午天上开始飘起细密的雪花。他在路边拦了好几辆出租,司机一听去北山,都连连摇头--- 天太冷,不去。好不容易碰到一位年长的师傅,答应给双倍价钱,才勉强载他上了山。到了山上后,师傅问他需要等多久,他说不用了,要和父母多说一会儿话。那人奇怪地看他一眼,开车走了。

他带了一瓶若城特曲,把香燃起后在坟前的草垫上坐了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着酒。北山寂静无声,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他便开始说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满周遭那令人窒息的冷清。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你们过得怎么样?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们...... 我爱上了一个人,是男的,你们会不会不开心?”

......

“爸,其实你见过他的,就是我们沈教授,你还说他这人很好。一直没跟你们提这事儿,不是怕你们生气,就是觉着...... 我以为自己能慢慢习惯一个人过。”

......

“爸,妈,真的很想他,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

......

纷飞的雪片落到他温热的脸上顷刻间化成了水,到最后,他也分不清脸上的到底是雪水还是泪水。

他在父母坟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往山下走。差不多两个小时后他才走到山脚,恰巧路过的一辆出租将冻得快成雪人的他载回了市区。

郗程回到北京已是初七,约好元宵节去林江家吃饭。节前的周末一家三口去了家大商场--- 登门不能空着手,也得给家人添置新衣。

逛了一会儿,邹婷说要去买内衣,便说好在甜品店门口等她们。

从扶梯上下来,傅景明一眼就看见坐在那里的郗程---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旁边的座椅上搁着几个购物袋。虽说只在医院见过两三次,傅景明对他的样貌却记得很牢,一来郗程的长相辨识度高,二来在傅景明心里他始终是个特殊的存在。

傅景明侧头看向身边高挑的女伴:“丽丽,看见个老朋友,过去打个招呼。你不是要去Gucci吗?我一会儿去那边找你。” 女人老不大情愿,却也只能应一句“那你快点”,心里恐怕在想,金主不在自己去有什么意思。

看那女人离开,傅景明抬腿朝郗程走去。

两年前,他与邹婷的关系结束得猝不及防。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里他突然联系不上她了,然后一切便戛然而止。

之后的某天他们平静地分了手,邹婷说感谢他过去一段时间的照顾,而他也并未说什么挽留的话。

他原以为邹婷不过是他填补空虚的替代品,只是自己竟意外动了些许真情。可到头来才发现,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小女人老公不在国内这两年的替代品,在她眼里自己这替代品恐怕还相当好用。真他妈操蛋。

邹婷已完全走出了他的生活。他愤怒过她的决绝,也惊异过那娇小的身躯里竟蕴藏着如此狠绝的心。这愤怒渐渐变成了挥之不去的心结,以至于他惊奇地发现,后来的几任女友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她的影子。

“郗先生,你好。” 傅景明向郗程伸出了手。

郗程抬起头,微微一怔,随即认出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你是...... Amy的先生?你好。” 他起身热情地握住对方的手,奇怪对方竟还记得自己的姓名。

“前夫。”

“抱歉。” 郗程尴尬一笑,一时不知该聊些什么。

“没什么,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傅景明像是随口问道,“这几年你都在国内?”

“是啊,毕业后就回来了。” 郗程答得坦然。

原来如此,傅景明心里冷笑,那正是邹婷跟他分手的时间。

他好似随意地四下看了看,又问,“今天一个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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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老婆孩子去买东西了,我在这儿等她们。”

傅景明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暗自泛起一阵酸意--- 邹婷到底还是跟前夫复了婚。他认真打量着郗程,思忖这人身上究竟有什么魔力,好像在邹婷这件事上自己倒像败下阵来。眼前的男人穿着宽松的休闲卫衣,皮肤白皙、文质彬彬,看着连三十都不到。

“你也在等人?坐下聊会儿吧。” 郗程伸手示意,等傅景明真的坐下了,却又暗想,这人大概闲得无聊找人打发时间。

“在哪儿高就?” 傅景明问。

“嗨,谈不上高就...... ”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一个有心,一个无意。直到傅景明抬头,看见拉着孩子僵立在扶梯上的邹婷,他玩味地笑了,“她们来了。” 视线投过去,与她四目相对。

郗程介绍:“傅先生,这是我家属。点点,叫叔叔好。”

傅景明则上下打量着邹婷,微笑道,“你好。”

阔别两三年,这个女人变化很大。她穿着一套酒红色运动衣裤,脑后松松扎着丸子头,乍看像个学生,细看眼角才透出岁月的痕迹。

她还是很美,但这身打扮傅景明不喜欢。他喜欢他的女人时尚精致、性感艳丽,最好是长发披肩。此刻他分明从邹婷身上看到了眼前男人的影子--- 眼神和举止,都像。

女人啊,真是善变的动物。他自嘲地想:这两年还在原地的,恐怕只有自己了吧。

“不打扰你,郗先生。祝你...... 和家人一切顺利。” 傅景明礼貌地向两人告别,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乘扶梯上行时他觉得心里一阵轻松,这两年放不下的不过是镜花水月,也许今后还会再见,但他心中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一大早,微信群里就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全是元宵节祝福短信。郗程随手复制了一张动图丢进两个群,算是刷了个存在感。

晚上郗程一家在林江家吃了顿热气腾腾的火锅,吃完四人便凑成一桌搓麻将。一直玩到十点半,一家三口才告辞回了家。

刚从电梯出来,就见走廊里两个模糊的黑影,一坐一站。邹婷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郗程拍亮了声控灯,才看见是邹婷的父母。邹母坐在地上,正颤巍巍起来,一手撑墙,一手指着两人,“你们看看这都几点了?你们不睡觉,点点也不睡了?” 她爸赶紧上前扶她,嘴里念叨着,“我就说嘛,元宵节肯定出去玩了,这不回来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邹婷也忙过去扶住她,“妈,你们怎么来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

不说还好,这一开口她妈火气噌就上来了,一巴掌将她的手拍到一边,“我不打电话?...... 我打了你倒是接呀!一晚上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你自己看看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邹婷摸出手机一看,果然好几个未接电话,搓麻时静了音压根没听到。

点点从爸爸背上滑下来,揉着眼睛怯生生地喊了声“姥姥。” 可她姥姥像是根本没听见,仍戳着手指不停数落。

郗程打开门,回头对点点说,“不早了,快去洗漱睡觉。”

邹婷又去拉她妈,“妈,这么晚了,我送你们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说。今天这不元宵节嘛,我们出去吃饭了,没想到你会打电话。”

“你还知道是元宵节?每逢佳节倍思亲!” 邹母是小学语文老师,在她认为说重要话时就喜欢夹杂点文言,“爸妈想你们了,大老远跑过来,结果一等就是一晚上!你自己说说,这几年你们跟我们过了几次节?...... 你是真不把你爸妈放在眼里啊邹婷,元宵节电话都不打一个,也不问问我们老两口怎么过,菜够不够,家里需不需要搭把手!你爸妈现在还能动,以后老了走不动了,还指得上你们吗?你们是不是打算让我俩自生自灭算了?...... ”

邹婷心里委屈得不行。周日晚上她明明给家里打过电话,他爸接的,说想清净清净,元宵节就不过了。

然而今天傍晚,她妈在楼道里看见对门老李头的女儿女婿大包小包地回来,心下立刻就不痛快了。你看看人家女婿怎么当的!再看看自己女婿--- 逢年过节来家里饭都不吃一口,是嫌饭菜不好,还是嫌家里寒酸?以前傅景明来的时候不也客客气气坐下说话吗?怎么郗程这两年当了领导谱就大了,看不上他们家了?!

唉唉唉,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他们老邹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女婿的福一天没享过,竟给添堵了。邹婷她妈越想越气,随便扒了两口饭打个车就来了,结果在门口是越等越气、越气越等,这一肚子邪火正突突的没处撒。

郗程怕吵着对门的老工程师,便把门开大了些:“爸,妈,有话进来说吧。”

邹母却把腰一叉:“怎么,嫌我吵,怕我给你丢人?哎哟,你们家我可不敢进。” 这房子她只在装修时看过一次,那次郗程还出差了,这之后再没请他们去过,她想起这个就来气。

郗程听她越说越不像话,转身进了屋,见点点正在洗手间自己刷牙,便叮嘱一句:“刷完赶紧睡。”

他刚回到客厅,见邹母到底被邹婷和她爸连哄带拽地拉了进来。邹婷松了口气说:“爸,妈,你们坐,我倒水。” 她爸刚说句“不用了”,邹母就接了茬:“让她倒,我在楼道里等了一晚上,连口水都没喝着。”

话音刚落,她就转向郗程,手指戳着他:“郗程,有些话我实在憋不住了,咱说道说道。你是读书人,还是留过学的,我不信你不懂。做人要孝敬父母,但你别把这个‘孝’想得太窄了,你自己的父母要孝敬,对我们你是不是也稍微上点心啊?我们养这么大一个闺女送给你了,给你生孩子、伺候你,我也不用你感恩戴德,可你是不是也太拿我们不当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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