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元宵节

郗程承认,这些年他对邹婷的父母是比以前生分了。那时候去他们家,他进门就钻进厨房,一做就是一大桌,完了还要洗碗擦地,看到客厅的地脏了也要收拾干净。可即便那样他们一家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这几年他基本上坐几分钟就走,但东西从来没少买,每次都是堆满一桌子,但人就是这样,你做得再多她看不见,少了那么一点点,她就浑身不舒服。

他本性不爱与人起冲突,便息事宁人地说:“爸,妈,以后我让邹婷和点点多回去看看你们。”

邹母见他还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话却说得避重就轻,语文老师那气势就拿出来了,用手“啪啪”敲着桌子,“不是让邹婷和点点,我是说你。人都说对长辈重要的是陪伴,老人不就盼个子女绕膝,你说你父母都不在了,你的长辈不就剩我们了吗?啊当然了,你妈没得早,郗忠树那个人又粗,肯定没教过你这些...... ”

郗程的脸一下子黑了,这话里话外不就在说他没爹没娘、缺乏教养吗?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子。

邹婷他爸赶紧打圆场,“哎老太婆,你怎么说着说着就没谱了呢,你就说希望小程你们两口子常来看看不就得了,扯人家爸妈干什么?” 邹婷也慌忙说,“小程,你别多想啊,我妈就是当老师习惯了,跟谁讲话都像是在教训人...... 她,她不是那意思...... ”

邹母一听爷俩这话好像反倒自己错了,声音反而拔高了八度,“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古人云,百善孝为先。你自己看看,自打你从加拿大回来,来看过我们几回?你在加拿大受的什么教育?难道那边不重孝道吗?是,你们离过婚,之前有过一些误会,可误会解开了不就好了吗?跟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不行吗?你就说,两三年了,你来过我们家几次?每次有没有超过十分钟的?我们怎么着你了,就这么不招你待见吗?”

郗程正要开口,点点已经洗漱完溜着墙边进了主卧。门关上了,郗程才无奈地说,“妈,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这都十二点了,点点明天还要上补习班。”

邹婷她妈却若有所思起来:“点点睡主卧?那你们俩睡哪儿?点点都这么大了,还跟你们睡?” 说着抬腿便往主卧走,邹婷赶紧跟上去,她妈已经一把推开了主卧的门,借着客厅的光看得真切:床上两个枕头两床被,一件男人的东西都没有。

“妈...... ” 邹婷无奈哀求一声。

她妈“哼”了一声,又几步过去推开次卧的门。次卧里只有一张单人床,男人的睡衣挂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下一看,她全明白了,拉长脸指指郗程,又指指邹婷:“你们...... 这是分居了?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郗程眉头紧皱,一言不发,邹婷则忙不迭解释:“妈,这几天点点不舒服,所以跟我睡...... ”

“你骗鬼呢!你以为你妈那么好糊弄?......郗程!” 她转身瞪着他,“你说,你们分居多久了?”

“哎呀妈,谁骗你了,我们都老夫老妻了,干嘛非得睡一起?点点不是不舒服嘛...... ”

“什么老夫老妻?我跟你爸到现在还睡一起呢!” 她妈几步冲进主卧一把拉开大灯,室内顿时雪亮,点点坐起来揉着眼睛,小声说:“爸,我困...... ”

郗程终于忍无可忍,走上前一手指着门,脸色铁青,“请你离开!现在已经半夜了,点点明天还要上学。在哪睡、怎么睡!这是我和邹婷的事,跟你没关系!”

邹婷他爸也难为情地过来,拽住她妈的胳膊就把她往外拉,“你不看现在几点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邹母却像没听见似的咧嘴哭起来,“呜呜...... 我就说他们两个有问题,郗程从加拿大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对我们不冷不热的。这么多年了,你说我们家对你怎么样?小婷对你怎么样?你妈没得早,我们把你当亲儿子似的。小婷初中就跟你好,说你爸不会做饭,三天两头往你家拿吃的。我们那时候一个月还不到两百块,可家里只要做点肉小婷就拿去给你,我们说什么了吗?你衣服破了、书包破了,小婷拿回来还不都是我给你补的?那时候我们都是当老师的,知道早恋不好,班上学生谈恋爱我们不都得管一管吗。可小婷一心一意对你,我们说什么了吗?也就随她去了...... ” 她边说边抹眼泪。

听着那车轱辘絮叨,郗程心里的烦躁再也压不住了,可这毕竟是邹婷的爸妈打不得也骂不得,他只好坐在沙发上抱着头一声不吭,可邹婷她妈那刺耳的声音不绝于耳,“我们家小婷十几岁就喜欢你,一直到现在,你得对她好一点呀!她每次回来,我一眼就看出她不高兴...... 呜呜,你要是委屈了她,你就是对不起她!呜呜,我可不答应...... ”

见郗程不搭腔,邹母越说越气,这几年的不满终于累积到了极限,如火山般爆发了。她不管不顾地几步走到他面前,“郗程,你就这么看不起我们家?我这老太婆一个人唱独角戏,你连话都不屑跟我讲吗?我看你就是自私到了极点,你不仅自私、还薄情寡义!你这种人,我看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

“够了!” 郗程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五官因愤怒而变得扭曲,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他比邹母高出一个头,站在那里极具压迫感,她妈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声音也低了下来。

“你说我是白眼狼?好,那我还就是白眼狼了,你给我滚,从我家滚出去!” 郗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就往门口拽,他力气大,邹母一个趔趄,顺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小婷,这种人你还跟他过什么,赶紧离婚!”

“离婚?” 郗程冷笑一声,“我们本来就没复婚。想过就凑合过,不想过就拉倒!”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小程!” 邹婷喊了一声,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

“什么?!...... ” 老两口像是同时卡在了那里,说不出话来。

点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口,怯怯地叫了声,“爸爸...... ”

邹母爆出撕心裂肺的嚎哭,“我的小婷啊,你咋这么命苦啊,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啊...... ”

郗程颓然地闭了闭眼睛。

那天晚上,邹婷她妈不依不饶地哭,一会逼着他俩赶紧复婚,一会又说复什么婚这日子没法过了。几个人不声不响地听着,郗程将十指插进头发里,狠狠地揪住发根,看着这一地的鸡毛,只觉得日子绝望得没个头。

折腾到半夜,邹婷她妈坚持把点点的枕头拿到次卧,看着点点睡了才罢休。等郗程把老两口送回去再回来,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他累得浑身散架,无力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再过一会儿天就该亮了,凑合一晚得了,或者干脆别睡了--- 第二天早上还有晨会,正好再翻翻ppt。

主卧的门开了。邹婷穿着一件粉色的吊带睡衣站在门口--- 那曾是他最喜欢的一件,现在看到,却觉得异常讽刺。她的长发披散开来,眼里带着希冀:“小程,回屋睡吧。客厅凉,别感冒了。”

郗程起身进了主卧,都大半夜了,没必要矫情,睡一晚明天再换过来就是。

灯熄了,他朝外侧躺着。身后的被子被掀开了,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紧紧贴着他的前胸,“小程,我们...... 难道不能和以前一样吗?” 温热的气息扫过后背。

“睡吧。” 郗程没动,半个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邹婷轻轻啜泣起来,“小程,你别怪我妈,她还是希望我们俩能好好过...... ”

郗程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像是睡着了。冰凉的泪水打湿了他身后的衣衫。

“小程...... 小程...... 我们真的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吗?我真的...... 爱你啊...... ” 手在他胸前抚摸了几下,缓缓滑到小腹,停留了片刻,继而向下--- 郗程一把扣住那只手,将它拿到身后,声音冰凉而固执:“睡吧,困了。”

夜深了,邹婷哭累了,没多久便沉沉睡去。郗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邹婷刚才放在他下腹的手让他的身体热了起来,可此刻他想的人却是沈蓝昇--- 他需要沈蓝昇。

这些年郗程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他当了三十年的直男,怎么遇见沈蓝昇之后性向就变了?他曾试图找寻答案。一次他特意观察了一下部里的男同事,把沈蓝昇与他之间的那些亲密举动--- 拥抱、亲吻脸颊--- 想象着放到另一个男同事身上...... 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一身鸡皮疙瘩,似乎连想一下都觉得不适。后来他慢慢明白,这种情绪只针对沈蓝昇,他爱上的是沈蓝昇,无关性别,只关乎那个人。

这些年来,多少个寂寞难挨的夜,他辗转反侧想着的只有沈蓝昇。他至今忘不了临别时沈蓝昇仰头望着他的那个眼神,以及正好隐入耳侧的两行泪。那一幕在他脑海中定格,让他心碎、却更让他狂热。那画面成了他记忆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并随着时间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沈蓝昇,你是否知道此刻的我是如此想念你?亦或是,你真的已经忘了我?

黑暗中,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眶湿了,泪水顺着耳边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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