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看清了多年以前的心

进入五月后,威华开始紧锣密鼓地参与美国一家安保公司的设备竞标。因为时差关系,他们常常在清晨或者深夜与客户开电话会议讨论合同细节,白天反倒清闲下来。

一天中午,郗程本打算回办公室休息一会,却不知怎的毫无睡意,便独自下楼,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阳光很是刺眼,他眯起眼,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汽车不耐烦地鸣着笛,与行人争道,自行车在铁质的移动盒子间穿梭,根本不怕随时可能的亲密接触,行人们有的成双成对、散漫前行,有的行色匆匆,在自行车与汽车汇聚的洪流中奋力穿行...... 周遭嘈杂不堪,可他却觉得自己的视线里一片荒芜。

他弯腰去系鞋带,低头时脸碰到了颈间垂下的东西--- 那是当年沈蓝昇送的那条印第安十字图腾项链。这些年他一直戴着,只有洗澡时才取下。要在以往,他会把掉出来的项链塞回衣领里,可那天他却将它取了下来,在阳光下细细端详。

项链背面不锈钢的部分刻着沈蓝昇的名字--- L.S.,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光线很强,他注意到字母下方有一行细密的花纹,怎么看怎么像一行字,可凑近了也看不清。

不远处有家钟表店,他进去问店家有没有放大镜,中年店主递过一只,还调侃说:“这么年轻眼就花了?” 他笑着摇摇头。

在放大镜下,他终于看清了那行图案--- 原来是一行细小的英文,静静地躺在镜片下,诉说着不为人知的苦闷:

“You know I want you.”(你知道我想要你。)

看清它们的那一刻,郗程觉得一阵电流击穿了他,将放大镜还给店主时,那人问:“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原来很早之前沈蓝昇就已经表明心迹,而他直到今天才看清多年以前的那颗心。如果他很早就明白沈蓝昇的心意,三年前的他还会不会离开多伦多?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常常会这样问自己,可每每又摇摇头:已经过去这么久,这个问题已没有任何意义。

那天,在明亮的阳光下,他抱着头在那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那年夏天北京热得格外早,刚进六月便已酷热难耐。邹婷开了空调,可只开了两天点点就被吹感冒了,他们只好把南北的窗户全打开,指望能换来一丝清凉。

一天夜里天气实在太过闷热,郗程怎么也睡不着,便独自来到阳台。楼下是一小片夜市,晚睡的人们正肆意挥霍着韶华,有人在说笑,还有人在唱歌,隐约飘来的音乐声中有人在唱:“我只有离开你的倔强,却没有忘记你的力量...... ”

邹婷走了出来,默默靠在他身边。

“睡不着吗?” 邹婷问,声音里没有一丝半夜起来时常有的鼻音,像是一直也没睡着。

“太热。” 郗程没回头,继续望着远处立交桥上闪过的车灯。

沉默了许久,邹婷叹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小程,我们...... 还是算了吧。这次是真的。”

郗程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被搅乱,就好像在听邹婷说一件别人的事情。

“我知道你...... 已经不爱我了。我们这样在一起,真的没什么意思。”

他微微侧头,仍没看她,目光好像只是落在夜空中一个虚无的点,“我在努力做一个好父亲。可是很抱歉,我实在没办法做一个好丈夫。”

一丝夜风吹过,吹乱了邹婷的发丝,她深吸一口气,“你爱的是...... 沈教授...... 对吗?”

心像被猛烈撕扯起来,思绪也被搅乱。他咬着牙,沉默不语。

一颗泪顺着邹婷的脸颊滑落。“你爱他...... 对吗?”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那年吃饭的时候我还看不透...... 可这些年,我想明白了。我以为我能改变什么,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 她用一只手死死捂住眼睛,“小程,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做,你都不会重新爱上我了,对不对?...... ” 泪水从指缝间涌出,她伏在栏杆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邹婷,” 郗程的双手紧紧攥住栏杆,“我们到底爱谁,不爱谁,这些重要吗?我们照顾好点点,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小程...... 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邹婷泣不成声,“...... 都怪我...... 这些年,我知道你不开心,我也不好过,我们这样有什么意思...... 我已经受够了!三年了!我们在外边演好像我们感情很好,回到家还要演,这样何苦呢...... ” 她用力拍打着栏杆,又把脸埋在手背上痛哭。

“点点还太小,难道你还要让她再一次离开父亲或是母亲?” 郗程叹了口气,他还能做到什么地步?他已经回了国,这三年他拼命工作,努力做一个称职的父亲,除此之外还能要求他做些什么?他只是唯独不能左右自己的心罢了。

“点点已经不小了。” 半晌,邹婷用手背抹了把眼泪,“你知道吗?她问过我,爸爸妈妈怎么不住在一起了...... 她还问我,爸爸怎么不抱妈妈了...... 你知道吗郗程,每次点点问这些我都很难过,你以为点点小不明白?...... 你以为大人不开心她看不出来?你觉得咱们现在这样就是对她好是吗?...... ”

眼睛酸涩得厉害,郗程无力地靠在栏杆上。这三年他可以忍受自己的心就好像荒漠一样,可他唯独不能忍受让点点受一丁点的委屈,这就是他回国的意义所在。可此时邹婷的话却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他何尝不想问问自己的心:为什么你就是忘不了沈蓝昇?他固执地霸占着他心里一个隐秘的角落,自从他走进那里,就从未离开过。

沉默了许久,他说,“太晚了,回屋睡吧。” 转身要走,邹婷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小程,我今天说这些话,不是一时冲动,我已经...... 考虑了三年了。”

日子在一天天过去,好像那晚的谈话从未发生。

有天郗程下班回到家,撸起袖子准备做饭,邹婷说我们今天不在家吃饭了,出去吃吧。

点点说想吃寿司,于是他们到了家附近的一个日本餐馆。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邹婷问点点,“点点...... 妈妈之前问过你的,如果爸爸和妈妈分开了,你想跟着爸爸?还是妈妈?”

郗程的心猛地一缩,“你在说什么?”

点点当时就哭了起来,“妈妈,以后点点想你了,你可以去加拿大看点点吗?” 后来她还说,“爸爸,我想去加拿大,我想阿润,非常想,还想奶奶,还有Chloe。”

邹婷的眼圈红了,可眼神里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或许,我们都过得幸福,点点才会真正开心。”

那天夜里郗程辗转难眠,原来在女儿心里,多伦多早已是“家”了。也许邹婷说得对,这场维系了三年的“表演”,该落幕了。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郗程和邹婷在家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吃饭。他们上一次单独吃饭,是离婚前那次。

等服务生离开,邹婷说,“我们两个好像只要一单独吃饭,就是散伙饭似的。” 大概她也想到了这层,自嘲地笑。

郗程没有笑,也不说话,在灯影里细细审视邹婷的脸--- 这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她干净清爽的脸上还是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只是笑起来时,眼角才有不甚明显的细小褶皱。他忽然意识到,已很久没见她笑过了。

三年前,他仿佛画了一个牢,将自己囚禁了起来。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在那牢里的,不只他一人而已。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这一句。即使不爱了,邹婷终究是那个陪他走过整个青春的人,是点点的母亲。他们曾经相爱,只是后来路走岔了。

“没什么...... 感情没有了,勉强留下,对彼此来说都只是消耗。” 邹婷似乎想笑一下,可嘴角只牵出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眼眶却先红了,“...... 这几年我想了很多,其实......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 她举起面前的酒杯,酒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晶莹剔透,“就好像这个酒杯,一旦破了,再怎么努力修补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而之前打碎它的那个人,是我。”

她喝了一小口酒,眼圈更红了,“那些年,我总是怨你,恨你,觉得你没有给我一个好生活,现在回想起来,那恐怕是我最幸福的几年了...... ” 声音哽咽起来,她轻笑着掩饰,“别怪我这么说,不是想挽留你,我真的已经想明白了,走出来,对我们都是一件好事。”

“今后...... 有什么打算?” 郗程的胸口发闷,声音很轻。

邹婷淡淡笑了笑,“我准备搬去跟我父母住。他们毕竟上年纪了,身边需要人。”

“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那次大闹之后,他与邹婷的父母便再也没了交集。大概在老一辈人的观念里,没有一纸婚书那根本做不得数,郗程,已不再是他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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