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穿过五年的时光

可即便这样,郗程终究还是心软,“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想点点了,就去加拿大看她,如果点点想你,我也会尽量抽时间带她回来。”

说起了点点,邹婷的眼泪还是下来了,“那天晚上我问她,如果爸爸和妈妈分开了,你想跟着谁?结果她想都没想就说要跟你。当时...... 我真的...... 我真的很难过。我们那年离婚,我说让点点跟你过,她那么小,可也不是一点儿也不懂。” 她长叹一声,“可后来我想,如果当时点点犹豫不决,或者哭闹,可能我会更难过吧...... 点点,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

邹婷说公司在搞竞聘上岗,她打算竞争人事主管的位置,还说她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人力资源工作。说起这些时她笑了,虽然眼圈还是红的,但那笑容直达眼底。

起身离开时,郗程又说,“今后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还是告诉我。现在交通方便,回来一趟也不难。”

郗程递辞呈那天,原本想直接辞掉销售部长的职务,去多伦多再找工作。可刘总说,“咱们之前不是谈到多伦多需要设办事处的事吗?就辛苦郗部长你过去牵头做这个事吧,只是这样就委屈你了。” 郗程说“这有什么委屈的,您允许我继续为公司工作我感到荣幸之至。”

刘总建议郗程继续担着部长的职务,说等公司有了新的销售部长人选再卸任,郗程说这样不好,向刘总大力推荐了林江。

两年里郗程做了大量工作,管理层为他举办了盛大的送别晚宴,销售和市场部还联合出去吃了顿送行饭,最后一周郗程觉得自己就像在酒精里泡着,坐到飞机上人还是晕乎乎的。

出发那天,林江在机场搂着他的脖子贱兮兮地说,“祝你和沈教授白头偕老。” 郗程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有闲功夫操我的心,还是赶紧想想,怎么把你代理部长的‘代理 ’两个字去掉。”

郗程到多伦多之后,先是在万锦租了一套房子,买了部车,又去看了几家写字楼,打算敲定办事处地点。

他想给沈蓝昇写封邮件,或者干脆直接去Y大找他,可又摇摇头说不好,还是再找个合适的机会--- 他想,这大概就叫近乡情怯。

一个周五,郗程把点点送去夏令营之后,没有掉头回家,而是沿着快速路一直向南,很快便将车开到了大湖边上。

天气极好。这让他想起几年前的一个夏天,也是这样晴朗的一天,那天刺眼的光线很像今天,气温一样凉爽,就连那拂面的微风也让他感到熟悉。他将车子停好,租了一辆单车,沿着湖边慢慢往前骑。

来到汗波桥边,他像当年那样停好单车,缓步走到桥中央。抬眼望去,两道白色的弧线划过湛蓝的晴空---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兜兜转转仿佛又回到了原点,一直以来,他的心从未远离。他们一起看过的那些爱心锁还在,那个写着“Patrick 1942”的红色心形锁,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站了片刻,郗程转身朝桥下走去,不经意间瞥见一把银色的小锁,正孤零零地挂在桥头很靠边的位置。若不是那锁面上的一道反光恰好晃过他的眼睛,他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郗程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那个锁,“你的主人可真懒,连走几步到桥中间都不愿意。” 说话间,目光不经意扫过那锁上刻着的字。

“L.S. & X. C. ”

下方刻着更小的一行字,

“Forever and Always”。

郗程的眼睛刺痛起来,泪水无声地涌出,顺着腮边滑落。他仿佛看见沈蓝昇独自一人来到汗波桥上,悄悄锁上这把爱心锁,想念着一个想让他忘记的人,等着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仅仅这样想,他就已经心痛万分,那该是一种怎样孤独和无望的情绪啊。

还了单车,他驱车沿着那天走过的路前行。到Casa Loma时正是午后,他把车停好,在喷泉边那道白色的矮墙上坐下来,望着水池边流连的人们。他知道,那之后的几年里,沈蓝昇一定不止一次独自来过这些地方,如今,他也想这样走上一遍。

或许都爱卡萨罗马古堡那份瑰丽典雅的韵味,前后有两三对新人来这里拍婚纱照。此刻正在拍照的是一对亚裔夫妻,新娘在摄影师的引导下立于喷泉边,新郎则微微俯身,轻吻她的脸颊。

看着看着,他不禁想起了那年的黄昏,他站在水池边上看人家拍照,而沈蓝昇就站在那石阶上等他。那时的沈蓝昇站在夕阳里安静地凝望着他,肩上铺满了橙色的斜阳。那情景在后来的几年里,一次次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这样想着,他不禁再次向那石阶望去。

沈蓝昇在卡萨罗马里徜徉,这里的每一个房间、每一处陈设他都再熟悉不过。他今天来这里,不过是在一个晴朗而悠闲的日子故地重游......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来他们曾经走过的地方,回想他当时的样子,感受他留下的气息。

他推开古铜色的大门,迈步出去。外边阳光正好,他老半天才适应了那亮得刺眼的光线。

喷水池边上有人在留影,他想起那年郗程在那里看人拍照的样子,那么专注、那样美好,让人移不开眼睛。那时的他曾站在这里想,他会不会爱上自己,他后来真的爱上了他,只是之后又离开了他。

沈蓝昇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想象着他如果能在这里现在该是个什么光景,以至于他看到了坐在喷水池边上白色矮墙上的郗程时,他以为那只是一个错觉,并不真实。

当他看过去时,郗程正好抬起头来,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沈蓝昇。最初的几秒,他们谁都没有动,只有视线穿过人群在午后明亮的日光里纠缠。

当沈蓝昇快步走下石阶,穿过人群向郗程走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正穿过那五年的时光,走向他。

其实在过去的几年里,沈蓝昇总是回想起他们初见时的情景:那天当他推开教室门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郗程,当时他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他后来明白,那种情绪叫做一见钟情。

他走近他,然后紧紧抱住了他,他们听到了彼此心跳的声音。

“什么时候到的?” 沈蓝昇问。

“半个月前。” 郗程答。

“这次...... 打算呆多久?” 他问。

“不走了。” 他说,“其实,我早就后悔了。” 说完,泪水从眼底倾泻而出。三年前那轻飘飘的一句“忘了我吧”将他们刚刚开启的温情彻底葬送,将他猝不及防地抛入了仿佛永无止境的彷徨与遗憾中。而当他看到汗波桥上的银锁时,他知道所有这些情绪都是双倍的,这怎能不让他难过。

这些年在工作中他是独当一面的管理者,在外人眼里他是一个好父亲和好丈夫。他似乎活得理性、冷静而又克制,可午夜梦回时的痛彻心扉、在某个隐秘角落留下的泪,和不为人知时肆意袒露的脆弱,全都是因为沈蓝昇。

此刻他仿佛真正卸下了坚强的外壳,放任泪水肆意奔流,为了自己,也为了沈蓝昇。

他们在喷水池边上长久地拥抱,当郗程感觉到沈蓝昇那结实而温暖的胸膛时,尽管胸中无比酸涩,可他觉得这些年来他心底空着的某处正在被悄悄填满。经过的人们看到他们时均带着善意的微笑,然后移开眼眸。

后来他们一起坐在水池边的白色矮墙上,微风拂过池水掀起涟漪,蝉声遁入身侧的林中,偶尔有小虫凑近脚边,很快又飞奔而去。

先后又有几波新人过来拍婚纱照,还是相似的动作,还是那羞赧的笑,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根本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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