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妖孽流言,暗流涌动

林砚回转过头,看着靠在墙上的沈景安。

男人的脸色白得像糊了一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微的浊音。

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烧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幽光。

“你连站都站不稳。”林砚陈述着眼前的真实。

他手指把玩着军刺的金属环,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在末世,解决问题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消灭制造问题的人。

林氏宗祠那些老弱病残,他一个人摸黑过去,一晚上就能清理干净,连血迹都会被大雪掩埋。

沈景安喉结滚了滚,压下涌上来的痒意,咽下一口带血沫的唾液。

“杀人容易。”沈景安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句闲话,但他撑着炕沿的手指却因用力而指骨泛白,“村子里死了几十号人,县衙不管,那是天灾。若是林氏一族的族长、主事人一夜之间全被割了喉,这就成了大案。县太爷再想粉饰太平,也捂不住这冲天的血腥味。”

他抬起眼皮,视线死死锁住林砚的眼睛。

“大雪总会停,等封山一解,驻军和捕快就会像闻到烂肉味儿的野狗一样围过来。你就算能杀穿县衙,还能带着一家老小对抗整个大锦朝的铁骑?”

林砚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军刺在指尖转了半圈,滑入袖口。

他拉过一条缺了腿的条凳,用脚尖勾正,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

听到林砚这句带着妥协意味的问话,沈景安眼底那股几近病态的戾气瞬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他极其享受林砚这种退让,这种只对他一个人敞开的听从与信任。

比起那些在朝堂上天天跪拜却心怀鬼胎的朝臣,眼前这个冷硬、危险、却又愿意将后背交给他的年轻哥儿,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靠山。

“攻心。”沈景安吐出两个字,身体放松下来,往墙面上靠了靠,“贪婪是堵不住的,只能疏导。他们想抢我们的粮,那我们就给他们找一个更大、更肥、更名正言顺的粮仓。”

天光渐亮。

风雪没有停歇的迹象。

林砚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黑色短打,外面裹了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推开了院门。风夹杂着冰粒子打在脸上,带来刺痛。

他贴着村尾那些废弃房屋的残垣断壁,悄无声息地向村中心靠近。末世潜行的经验让他连踩在雪地上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聚集着一群黑压压的人影。

林大强站在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手里拿着一面破铜锣,正卖力地敲打着。

“铛!”

刺耳的锣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都听我说!昨个儿夜里,族长爷爷请了神婆看了相!”林大强的声音因为饥饿和兴奋而变得尖锐破音,“咱们林家村为什么遭了这么大的灾?为什么雪下个不停,活生生冻死、饿死那么多人?那是老天爷在降罪!”

底下的人群发出死气沉沉的嗡嗡声。一张张脸呈现出饿到极点的菜色,眼眶深陷,看着林大强的目光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因为咱们村里出了妖孽!”林大强指向村尾的方向,唾沫横飞,“那个林砚,前几天明明已经在雪地里咽了气,尸体都凉透了!他怎么可能活过来?他那是被山里的恶鬼附了体,借尸还魂!”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几个拄着木棍的老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就说……我就说那哥儿前几天看着不对劲。一头撞在门柱上,流了那么多血,怎么还能站起来打人……”

“对!他屋子里还有热气!还能烤红薯!这大雪封山的,哪来的红薯?肯定是妖法变出来的!”

林大强见火候差不多了,双手往下一压,提高音量:“族长发了话!那妖孽占据了沈家的破房子,偷了咱们全村的气运!只要今晚一把火烧了那破屋,把妖孽祭了天,老天爷就会开眼!雪就会停!”

更要命的潜台词,所有人都听懂了:烧死林砚,沈家屋子里的热炕和粮食,就归全村人分了。

在极度的饥饿面前,道德和宗法不过是遮羞布,现在,林大强和族长给了他们一块更冠冕堂皇的遮羞布——除妖。

林砚隐在一截断墙后,冷眼看着这群被煽动起来的暴民。

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漠然。

他转过身,踩着原路退回了破屋。

门栓落下。

林砚抖掉身上的残雪,带进屋里一股极寒的冷气。他走到火盆边,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烤火。

“听到了?”沈景安靠在炕头,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林砚刚才给他倒的温水。

“说是要烧死我这个妖孽祭天。”林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顺理成章地分沈家的财产。”

角落里,正在努力缩减存在感的林小草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抖,手里的半块红薯皮差点掉在地上。

沈景安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牵动了气管,引发了一阵咳嗽。林砚皱眉,从空间里调出一丝灵泉水的气息,混在空气中。沈景安的咳嗽声渐渐平息。

“不出所料。”沈景安放下瓷碗,指腹在粗糙的碗沿上摩挲,“人在快饿死的时候,只要有人给他们指一个能活命的方向,哪怕那个方向是悬崖,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他转过头,视线准确地落在林小草身上。

“小草。”沈景安的声音温和下来,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你平时在村子里到处找吃的,林家宗祠和族长家里,你去过吗?”

林小草赶紧咽下嘴里的红薯皮,连滚带爬地凑到炕前,结结巴巴地回答:“去……去过。族长家后院有个狗洞,我……我饿极了的时候,会钻进去翻翻泔水桶。”

“入冬前,朝廷有没有发过赈灾的口粮?”沈景安问。

林小草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见过粮食。只有几天前,村口来了几个穿着官靴的人,在族长家吃了一顿肉,然后拉走了两车木炭,就再没见过外人了。”

沈景安和林砚对视了一眼。

信息对上了。

“县太爷的赈灾粮,一层层剥皮下来,到了这林家村,绝不可能一点都没有。”沈景安手指轻轻敲击着炕席,“哪怕只是几袋掺了沙子的陈化米,也足以在这个时候吊住一群人的命。”

他看向林砚:“族长为什么不早点动手抢沈家?因为他自己手里有底牌。他私吞了那批赈灾粮,藏在自己家里。他用这些粮食,偷偷喂饱了林大强那几个死忠的族青,让他们做自己的打手,镇压其他快饿死的村民。”

林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现在村里死的人太多,他怕那些饿红了眼的人发疯,查到他头上。所以他急需一个靶子。”

“对。”沈景安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他把村民的怒火引向你。只要村民们抢了沈家,哪怕只抢到一点残羹冷炙,他们也成了共犯。谁还会去追究族长家里是不是藏了粮?”

“我去把他藏粮的地方端了。”林砚站直身体。

“不,你不能去。”沈景安摇头,“你这副身板现在出去,万一被那些打手缠住,脱不了身。而且,你找不到他藏粮的确切位置。就算找到了,也容易打草惊蛇。”

沈景安再次看向林小草。

“小草,你想不想以后每天都能吃上热乎乎的红薯?”

林小草的眼睛猛地亮了,她拼命地点头,像捣蒜一样。

“好。”沈景安压低声音,“你现在原路返回族长家,从那个狗洞钻进去,记住,不要去翻泔水桶。去后院,找一找,看看哪里积雪融化得不自然,或者闻闻哪里有陈谷子的霉味。如果能找到地下室或者地窖的入口,想办法抓一把里面的东西带回来。”

林砚微微皱眉,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去干这种刺探情报的事,在末世虽然常见,但他本能地有些排斥。

他护短的毛病开始发作。

“她太小了。”林砚沉声说。

沈景安抬眼看他:“她既然想留在这个屋子里,就得证明她的价值。这世上,没有白吃的红薯。”

林小草听出了林砚的维护,但她更明白沈景安话里的分量。她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异常坚定。

“砚哥哥,我能行。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族长家后院的耗子洞在哪。你们等我。”

说完,林小草推开门缝,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一样钻进了风雪中。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砚靠在门后,闭目养神。沈景安也不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调整呼吸,积蓄着体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面的风雪呼啸声中,夹杂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哭喊。那是又有哪家的人没熬过这个冬天。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挠门声。

林砚瞬间睁眼,拉开门栓。

林小草浑身是雪地滚了进来。她的脸冻得发紫,但双手却死死地护在胸口前。

她大口喘着粗气,跑到火盆边,摊开那双冻僵的小手。

掌心里,赫然是一小撮带着泥土腥味和严重霉味的陈化谷子。有些谷壳已经破裂,露出里面发黄的米粒。

“我找到了!”林小草的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在发抖,“就在族长家后院柴房底下的废枯井里!枯井下面被挖通了,好大一个地窖。我顺着通风口摸到的。里面……里面堆了好多麻袋!全是粮食!”

沈景安伸出修长的手指,捏起一粒发黄的糙米,在指尖揉了揉。

米粒虽然发霉,但确确实实是官府库房里常年积压的陈粮。

“铁证如山。”沈景安冷笑出声,随即将那粒米扔进火盆里,发出一股微弱的焦糊味。

他转头看向林砚,眼神里跳跃着危险的火光。

“局布好了。”沈景安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发号施令的从容,“阿砚,你现在出去一趟,不用走远,去村头王寡妇家,还有断了腿的李铁匠家。”

林砚明白他的意思:“要我去告诉他们族长藏粮的事?”

“不仅要告诉他们,还要让他们亲眼看到。”沈景安从林小草手里接过那一小撮谷子,递给林砚,“把这谷子塞给他们,告诉他们,这是族长昨晚喂给家里狗的吃食,再告诉他们,如果今晚不去族长家后院的枯井里抢,明天连狗吃剩下的都没了。”

林砚接过谷子,粗糙的谷壳磨着掌心。

这一招,可谓阴毒到了极点。

王寡妇的儿子刚饿死,李铁匠一家六口快饿成干尸。

当极度绝望的人发现,自己敬畏的族长不仅贪了救命粮,还用粮食喂狗时,那种被背叛的愤怒会彻底点燃他们仅存的理智。

他们不会去管林砚是不是妖孽,他们眼里,只剩下族长后院那个堆满麻袋的地窖。

“我去。”林砚将谷子揣进怀里,没有一句废话,推门而出。

看着林砚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沈景安眼底的笑意加深。

这种不用他解释一堆废话就能完美执行他意图的默契,让他那颗常年在朝堂算计中冰冷枯寂的心,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悸动。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风雪变得更加狂暴。

破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

林砚坐在门后的暗影里,手里反握着军刺,呼吸平稳得像一块石头。沈景安靠在炕头,闭目养神。林小草和沈大娘缩在最里侧的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突然,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村道方向传来,碾碎了地上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紧接着,火光冲天。

无数支粗制滥造的松脂火把,将破屋外那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狂风卷着火星,四处乱窜。

“砰!”

一声巨响,一块砖头重重地砸在沈家的院门上。

“林砚!妖孽附体,还不滚出来受火刑!”

族长那嘶哑中透着虚伪威严的声音,在院门外炸响。

隔着门缝,林砚看到,密密麻麻的饥民举着火把,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甚至菜刀,将这间破屋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扭曲而疯狂的脸,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在这群人后方,族长穿着厚实的棉袄,手里拄着那根象征权力的拐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林大强举着火把,已经走到了柴堆旁,作势就要点火。

就在这时,村道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尖叫。

“丧尽天良的林老狗!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王寡妇披头散发,手里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像个疯子一样,带着一群同样双眼赤红、手里抓着那把发霉谷子的村民,从风雪中冲了出来,直奔族长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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