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宗祠对峙,釜底抽薪

火把的光影在雪地上狂乱地跳动,映照着一张张由于极度饥饿而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林砚分明是恶鬼夺舍!”

林氏族长站在人群正前方,手里那根乌木拐杖重重地杵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上披着一件崭新的、厚实的青色棉袍,领口的一圈兔毛在风中微微抖动。

这副体面而饱满的样子,与周围那些穿着破烂麻袋、瘦成枯骨的村民形成了极其残忍的对比。

“大家伙儿看看,咱们村已经饿死了多少孩子?”族长抬手一指那紧闭的沈家院门,声音里带着一股伪善的悲悯,“老天爷降下这罕见的寒灾,就是因为咱们林家村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如果不烧了这妖孽,不把沈家这些沾了晦气的粮食充公分给大家,咱们一个都活不过今晚!”

“对!烧死他!”

“充公!分粮!”

林大强站在族长身后,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野兽的嘶吼。

他手里攥着一支浸透了松脂的火把,火苗被风吹得倒向院墙,黑烟在半空中弥乱。

极度的饥饿已经烧光了这些村民最后的理智。在死亡面前,那一扇木门后可能存在的半块红薯、一捧谷子,就是他们眼里的全世界。

“砰!”

院门后的门栓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那扇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林砚当先跨了出来。

他身上只着一件干练的灰黑色短打,外面随意披了一件旧羊皮袄。

风雪落在他那张线条凌厉的脸上,瞬间化开。他手里没有拿那把军刺,只是垂着双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扫视着门外这群疯狂的邻里。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肃杀之气,让叫嚣声最响的林大强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一道纤长、苍白的身影出现在林砚身后。

沈景安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被,半个身子倚靠在门框上。他面色依旧惨淡,眉宇间染着一股病态的倦意,但那双狭长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却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

“妖孽?”沈景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有某种魔力一般,瞬间穿透了嘈杂的风雪,压住了所有的鼓噪。

他低头轻声咳了两下,指尖抹过唇角,带出一抹刺眼的殷红。

“林族长,您口口声声说阿砚是妖孽,是因为他从雪地里爬了回来?”沈景安扶着门框,慢慢直起身子,视线准确地钉在族长那双略显慌乱的混浊眼珠上,“还是因为……他活着,挡了您发财的道儿?”

“你这外乡人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族长眼皮剧烈跳动,拐杖砸地,“县衙发下的赈灾粮早已见底,全村老小都在等死,唯独你们这屋里又是热气又是甜味,不是妖法是什么?”

“赈灾粮见底了?”

沈景安轻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沙哑,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王大嫂,你儿子是在三天前咽气的吧?”沈景安突然转头,看向人群后方那个举着柴刀、满脸死志的女人。

王寡妇身体剧烈地颤了颤,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

“李铁匠,你家那四口人,是不是已经两天没见过半粒米了?”

李铁匠拄着一根烧火棍,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族长说没粮了,你们就信了。”沈景安从袖口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麻纸,在火光前轻轻晃了晃,“可我怎么听闻,那林家宗祠后院的柴房底下,有一口挖通了的地窖呢?”

族长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比雪还要苍白。

“你……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那是祖宗基业,哪来的什么地窖!”

林大强见势不妙,举起火把就要往沈景安脸上掷去:“妖孽惑众!大家别听他的,点火!点火烧死他们!”

然而,还没等他发力,林砚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在村民的视觉里,林砚的身影只是模糊了一下,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林大强身前两步的位置。林砚单手扣住林大强的手腕,指骨发力,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起,火把颓然落地,被雪地瞬间熄灭。

林砚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像拎麻袋一样将林大强甩向一边。

“阿砚,别脏了手。”

沈景安在身后温柔地唤了一声,随即他手腕一扬,那张黄麻纸在风中展开,是一幅笔画极简、却精准无比的地形图。

“族长,您说没粮。那这图中标记的枯井位置,下面堆着的五十袋陈化高粱、二十担白炭,难道是祖宗显灵变出来的?”

沈景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王大嫂,李铁匠,你们手里不是抓着我刚才让阿砚送去的证物吗?看看那谷子,是不是和族长家昨天喂狗的一模一样?”

王寡妇猛地低头,摊开掌心。

刚才林砚鬼魅般出现在她家门口,塞给她这把谷子时,她只顾着哭。现在借着火光看去,那谷子虽然发霉,但颗颗饱满,绝不是枯草籽能比的。

人群中开始出现一阵恐怖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林砚的身上,缓缓移向了站在高处的族长。

“我刚才……刚才确实看到,族长家的黄狗在啃东西……”一个虚弱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

“前天拉走那两车木炭的时候,我也看着了……我还以为是送给官差的……”

愤怒。

一种被欺骗、被当作祭品献祭的愤怒,像野火一样在饥民中瞬间燎原。

“林老狗!”王寡妇凄厉地尖叫一声,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冲向族长,“你私藏救命粮喂狗,却看着我儿子活活饿死!你才是妖孽!你是要吃人肉的妖孽啊!”

“不是……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说,那是留着春耕的种子,那是……”

族长慌乱地后退,却被雪地里的石头绊了一下,狼狈地跌坐在地。他那身厚实的棉袍在泥水里滚了一圈,瞬间变得污秽不堪。

“去地窖!”

李铁匠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地窖就在柴房底下!有没有粮,撬开看看就知道!”

“走!去宗祠!”

原本围攻沈家破屋的村民们,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调转了方向。

当求生的希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祭祀,而是真真切切就在几百米外的地窖里时,什么族规、什么长幼尊卑,统统成了笑话。

林大强瘫在雪地上,捧着断裂的手腕,惊恐地看着这群平时在他脚下唯唯诺诺的村民,此刻正发了疯似的冲向自家的方向。

林砚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视线在火光中有些模糊。在末世,他见过无数次这种景象,为了半块饼干,原本亲近的同伴会互相捅刀;为了一个生存名额,基地的管理者会被愤怒的难民撕成碎片。

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用这么简单的一张纸、几句软绵绵的话,就让一场必死之局瞬间消解。

沈景安……

林砚回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沈景安似乎撑到了极限,他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慢慢蹲下身子,像是要躲避那刺骨的寒风,却在蹲下的瞬间,将头抵在了林砚的膝盖上。

“阿砚……”沈景安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股得胜后的疲惫,“现在……我们有粮了。”

林砚伸出手,掌心贴在沈景安冰凉的发丝上。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触碰这个男人。

不是为了救命,也不是为了利用。

他感觉到一种名为“佩服”的情绪,在胸腔里缓缓跳动。这种依靠大脑运作、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手段,比他在战场上杀敌一千次还要让他感到震慑。

“沈景安,你很毒。”林砚低声评价。

沈景安抬起眼,火光的余晖落进他的瞳孔里,像是一团终年不熄的暗火。他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不毒,怎么护得住你,护得住我们的红薯?”

远处传来密集的重物撞击声和哭喊声。

显然,宗祠的大门已经被那些饿疯了的村民撞开了。

族长瘫坐在雪地里,看着被村民踩烂的拐杖,眼神涣散。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威严,在这一刻,被那个地窖里的陈粮毁得干干净净。

“噗——”

族长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污血。血迹洒在洁白的积雪上,像是一朵盛开的、腐烂的梅花。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软软地栽倒在泥泞中。

林砚微微皱眉,视线却没有停留在族长身上。

他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

寒气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流动。原本呼啸的北风骤然平息,一种极其压抑、阴冷的静谧笼罩了整个林家村。

“看。”

林小草缩在沈大娘身后,怯生生地指着天空。

林砚仰起头。

夜空中,原本鹅毛般的洁白雪片,不知何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火光的映照下,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沉的铁黑色。

它们像是一群盘旋的死乌鸦,带着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和腐败气息,悄无声息地降落在破旧的屋脊上、堆满粮食的宗祠里,以及那具已经凉透了的族长尸体上。

黑色。

视线所及之处,那曾经纯净得让人绝望的白色世界,正在被这种诡异的黑色迅速蚕食。

沈景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雪还要阴沉,他猛地抓住林砚的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青。

“阿砚……回屋。”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超越了他认知的未知恐惧。

“这雪……有毒。”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在末世,当天空降下黑色的雨雪时,意味着真正的、无处可逃的异变,正式开始了。

他一把捞起沈景安单薄的身体,像拎小草一样将他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拉起林小草,在黑色积雪彻底覆盖院落之前,重重地撞上了房门。

“哐当!”

门栓落下。

门外,原本因为抢到粮食而欢呼的村民们,发出了第一声短促而惊恐的惨叫。

那种声音,像是被人生生掐断了脖子。

林砚背靠着门,听着门板上传来的、像是有无数细小虫子在啃食木头的刺耳声响,眼底的冷漠再次被那种末世大佬的狠戾所取代。

乱世,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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