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疼

“李三,你带人跑一趟,将这个交给兰令公。”

赵昇将纸条交给侍卫,转身冲赵忞招招手:“来。”

赵忞乖乖走近,发现赵昇不知从哪变出个木盒。他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把漂亮的剑。

赵忞又惊又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昇:“阿兄,这是?”

“阿兄亲手做的,本想等你行冠礼后再送给你。”赵昇搓搓手,期待地笑道,“你试试。”

赵忞压下飞速上扬的嘴角,挽了几个剑花:“好轻!”

赵昇揉了揉他的脑袋:“特意挑的材料,还做了镂空,就怕你嫌沉又不爱带着。”

“我哪有那么娇气。”赵忞抱怨地撇撇嘴,看到剑又忍不住笑得眼睛弯弯,“辛苦阿兄了。”

赵昇哼笑一声:“这把剑交与你,不是为了让你立多大的功,只是想让你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多撑一会,撑到哥哥来救你。”

“我明白的。”赵忞小声嘟囔道,耳朵红得发烫,抓着剑跑到中庭接着练去了。

果不出赵昇所料,两个多月后,朝廷接到了边关急报。镇北侯力战而死,契丹已攻破天雁关,直逼通州。

陛下看完军报就吐血晕过去了,太子年幼,汝南王等皇亲这些年病的病死的死,朝上现在只好靠兰令公和刘相勉力维持。

赵忞抱着胳膊站在哥哥身边看地图,拧着眉毛问道:“镇西节度使、定北都转运使和其余临近州县的兵虽已在支援的路上,但最快也要半月才能到通州。这刘诗昆只有不到两千兵马,能守住通州这么久吗。”

赵昇点了点通州旁边的合州,“合阳郡主可是镇北侯的义妹,正是想报仇的时候,哪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如果她真的和他们结盟,一旦击退契丹——”

手指移动,最终落在京城:“便会扭头打进京师。陛下病重,宫里传出消息,估计是撑不过这个月了。京师内的兵,大多父亲和我都能调动,但也只有五千不到。但定北都转运使是母亲的舅舅,镇西节度使又是我的故交,不久前我就已经联系过他,这两人倒是没有问题。”

“所以最好的方法,还是劝合阳郡主与我们合作?”

“不用。”赵昇微微一笑,“我已让惊秋书信一封,快马加鞭送往合州。以我对郡主的了解,她应当只是想报仇,对坐到多高的位置没有兴趣。”

赵忞眉头还皱着,点了点头。

赵昇见他这样忧虑,笑着将他抱在腿上:“阿忞,阿兄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赵忞果然舒展眉头,眨了眨眼。

赵昇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栩栩如生的老虎。整块令牌应该是经常被人盘,透亮而富有光泽。

他将令牌放入赵忞掌心,合拢他的手指。赵忞咽了咽口水,屏住呼吸——阿兄的掌心还是一如既往的干燥又炽热。

“你挑二十多个亲卫,即刻出发去天渡口。”赵昇平稳地说,“天渡口水师总司指挥使是父亲的旧部,见到父亲的令牌便会明白。你到了之后,不必做别的,等京城的消息即可。”

赵忞握着令牌的手紧了紧,喉结微动:“阿兄……”

赵昇拍了拍他肩膀说:“刘相必然拥立七皇子,可皇后和她的母族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京城一乱,我们手里若是没有兵,就会成为砧板上的肉。”

赵忞郑重地点点头,将令牌仔细收进贴身的衣襟里,抬头冲赵昇抿嘴一笑:“我明白了。阿兄也要小心。”

赵昇笑着伸手将他衣襟整了整:“放心,阿兄的武功,你还不清楚吗。”

“那也要小心。”赵忞又拉着哥哥叮嘱了几句,这才转回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阿兄。”

“嗯?”

“那把剑,我很喜欢。”赵忞磕磕绊绊地说道,耳尖红了大片。

赵昇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这才慢吞吞地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凝视着桌上的地图。

赵忞带着人连夜赶到天渡口,没费什么力气就完成了哥哥交给他的任务。父亲的旧部待他意外地老实憨厚,怕他住不习惯军营,还给他安排了单独的住所。

不过他没有住在宅子里,而是跟着士兵们一起住进了营寨。白日里跟着操练,晚上就抱着哥哥给的剑坐在空地上看星星。

奉命跟着他照顾的亲卫劝了他两回,见他只是摇头,便也不好再多嘴,只是每日变着法儿地给他做些好吃的。临走时赵昇特意交代,弟弟还在长身体呢,每日得多吃点好的。

赵忞其实不太睡得着。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阿兄的话。阿兄说等消息,却没说到底要等多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又是一天操劳结束,赵忞乏了,早早就和衣而睡,却没到三更就被亲卫摇了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去摸枕边的剑,手指触到冰凉的剑柄时才彻底清醒过来。

侍从燃起了蜡烛,亲卫的脸色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凝重:“二郎,是镇北侯长子陆毓。”

赵忞翻身坐起,靴子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人,鼾声此起彼伏。陆毓满身尘土,正不顾形象地蹲在门口往嘴里灌水。见赵忞来了,他放下水囊,咳嗽几声说道:“二郎,陛下驾崩了。”

赵忞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料,可真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呼吸一滞,觉得心脏被人攥了一把。

“刘相当夜就拥立了七皇子登基。”陆毓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慰,“皇后不服,说陛下临终前根本没有遗诏,是刘相伪造的。两拨人在宫里就打起来了,闹了一整夜。世叔被暗箭所伤,所幸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到现在还没醒。”

“阿兄呢?”赵忞急声问道。

“你阿兄无事。”陆毓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赵忞,“这是你阿兄拜托我带给你的。不是我说,你这孩子怎么都不关心关心我?我可是一到京城就被你阿兄赶到这里来了呢。”

从陆毓憔悴的脸色也不难看出他最近过得并不好,赵忞上前抱了抱他,低声安慰了几句。

陆毓哼笑着摆了摆手:“让小辈安慰是个什么事。哦对了,陆垣跟我二弟浪迹天涯去了,你可能又要有一段时间看不见他了。”

赵忞叹了口气:“好吧。”

他展开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阿兄的字迹,只是写得太快,字迹都有些飞了:已带父亲出京。天渡口水师及周边三处卫所兵权我已全权交于惊秋,你辅助他即可。等我。

赵忞将信反复看了三遍,这才恋恋不舍地和那枚令牌一起收好。他摸了摸胸口,莫名安心了许多。

深吸了一口气,渡口的风灌进肺里,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他紧抿着嘴,低头看了看腰间悬着的那把剑,手指轻轻拂过剑鞘上的纹路。

入夜,赵昇带着剩余的亲卫和私兵,以及一辆马车赶到了。赵忞迎上去,发现阿兄比走时瘦了一圈,眼下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衣裳上也沾着尘土和血迹。

赵忞心里一紧,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音调都拔高了不少:“阿兄,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赵昇安抚地摇摇头,侧身指了指身后的马车,“父亲在车里,伤得不轻,得找个空屋安置。”

赵忞连忙带路,边走边喊人去烧水备药。等把人安顿好,大夫进去处理伤口了,赵忞才拉着赵昇到一旁,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才安心。

“阿兄,接下来怎么办,太子呢?”赵忞拉着赵昇的手问道。

“被软禁在东宫。”赵昇睁开眼,没放开手,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我赶到的时候,父亲已经倒在血泊里。我和亲卫把他抢出来,趁乱出了城。刘相应该已经发现我们跑了,不过没关系,他现在忙死了,又没有多少兵可用,一时半会打不过来。”

赵忞沉默了一会,低声问:“阿兄,你早就料到会这样,是不是?”

赵昇没有回答,微微一笑,伸手将他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赵忞没有躲,任由那只温热的手掌在自己头顶停留了许久。

“阿忞,”赵昇的声音忽然变得轻而远,“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赵忞想都没想:“阿兄不会出错。”

赵昇愣了一下,大笑道:“你啊……”

赵忞没有笑。他认真地看着赵昇,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阿兄做了什么,在我这里,阿兄永远不会有错的。”

赵昇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想问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最终也没问出口。

赵昇沐浴完出来,赵忞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书还压在脸下面。赵昇闷笑一声,上前小心地将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去吹灭了蜡烛,这才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抱住弟弟,安心地睡去了。

半月后,军报终于传来。刘诗昆以不到两千的兵马硬生生扛了契丹二十余日,几路援军终于赶到,三面夹击,契丹大败,退回了天雁关以北,通州守住了。

赵忞端着盘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赵昇正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通州一路划到合州,又划到京城。

赵忞瞥了他一眼,凑上来问道:“还在想合阳郡主的事?”

“没有。”赵昇收回思绪,捏了捏弟弟的脸颊肉,“走,阿兄给你猎兔子吃。”

合阳郡主果然没有让赵昇失望。她班师回朝之日,刘相派人携重礼前去劳军。郡主当着使者的面把礼物收了,转头就派人给赵昇送来了信。

赵昇看完信,将纸凑近烛火烧了,转头笑着对赵忞说道:“可以了。”

当晚,赵昇和陆毓带着一万兵马,沿着运河一路向西,路上与镇西节度使和都转运使汇合,五万兵马一同朝京城推进。

沿途的州县守军见了三军的旗帜,有的闭门不出,有的干脆开门投降。刘相等大臣在京城里急得跳脚,连发三道旨意,命合阳郡主出兵抵抗叛军。郡主接了圣旨,按兵不动。

刘相又命禁军出城迎敌,可禁军统领是赵端鸿部下。见赵昇带了这么多人来,又许了他荣华富贵,他思来想去,带着人在城门口磨蹭半天,最终在赵昇的劝说下咬牙打开了城门,请赵昇入城。

赵忞骑马跟在赵昇身后,腰间悬着剑。街上萧条冷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的百姓面黄肌瘦,有的走路摇摇晃晃,还有很多都走不动路了。本应发放赈灾粮食的位置空无一人,赵昇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向前行进。

他带着赵忞去了东宫。太子不过九岁,被软禁了将近一个月,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看见赵昇时先是惊疑不定,待听赵昇说完来意,不禁红了眼眶,拉着赵昇的手说不出话来。皇后在旁边紧紧攥着太子的手,声音尖锐:“你的话,可当真?”

赵昇抽出自己的手,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臣赵昇,恭请殿下复位。”

赵忞站在一旁,看着阿兄笔直的脊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太子成功登基,镇北侯也被平反,功臣都一一被封赏。

赵昇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闷闷地抱着赵忞说道:“等父亲醒来,你一定要为我美言两句啊。”

赵忞学着他叹了口气:“阿兄,我也拦不住啊。”

赵端鸿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总算清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朝中局势,听完之后沉默了不到一瞬,就怒吼着让赵昇带着他的好弟弟一起滚过来。

赵忞本在学堂,接到消息急急忙忙往家赶,刚进门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紧接着就是赵端鸿暴的怒吼:“你这逆子!”

赵忞大惊,三步两步冲进屋子,见赵昇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脸上红了一片,嘴角也沁出血丝。赵端鸿站在他面前,气得浑身发抖。

“爹爹!”赵忞喊了一声,快步上前想扶赵昇,被赵端鸿一下推倒在地。

赵端鸿脸色阴沉地望着他:“你可真是他的好弟弟。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擅自调兵,勾结外将,攻破京城,逼宫废帝!这是谋反!这是大逆不道!是要诛九族的!”

赵昇跪得笔直,声音带了几分恳求:“父亲,此事与月奴无关。况且若我不这样做,太子早已死在东宫,七皇子在刘相操控之下,天下必然……”

“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赵端鸿怒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些规矩你都学到哪里去了?你手里有兵,就可以随意废立天子?今天你可以废一个,明天你是不是就可以自己坐上去?”

赵忞浑身一震,跪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吭。

赵昇神色反倒平静下来,垂下眼帘:“儿子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赵端鸿气得来回踱步,忽然停住,指着赵昇对身后的侍卫道,“取军棍来。”

赵忞脸色一变,急声道:“父亲不可!您的伤还没好,阿兄也——”

“闭嘴!”赵端鸿瞪着他,“再多说一句,连你一起打!”

军棍很快取来了。赵端鸿亲手拿起棍子,一下下打在赵昇背上。沉闷的声音在屋里回荡,赵昇咬着牙,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始终没有吭一声。

赵忞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他怕父亲打得更狠,不敢再开口求情,只能跪在一旁哭着看哥哥疼。

二十军棍打完,赵端鸿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扔了棍子,指着祠堂方向:“你们俩,滚进去跪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赵昇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赵忞擦了擦泪,赶紧上前扶住他。赵昇没有拒绝,靠着弟弟的支撑,一瘸一拐地走进祠堂。

赵昇跪在蒲团上,身边蹲着赵忞。他粗喘着气,让弟弟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赵忞小心翼翼地掀开他背上的布料,发现已经一片青紫。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殷红的血。

赵忞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发颤:“爹怎么下手这么狠……阿兄……”

“别哭啊。”赵昇还有闲心逗赵忞笑,“爹之前打得可比这狠多了,还好现在伤没好,下手轻。”

“你还说。”赵忞埋怨道,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幸好我带了药。”

赵昇侧头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什么时候学会随身带药了?”

“跟你学的。”赵忞一边说一边轻轻给他上药,手指尽量放轻。赵昇背上的肌肉一绷紧,他就立即停下动作,低声问道:“疼?”

“不疼。”赵昇嘴硬。

赵忞没拆穿他,继续上药,只是动作更轻了。

祠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赵忞打小身体就不算强健,总是手脚冰凉。带着几分凉意的手挖出温热的药膏,敷在背上,赵昇呼吸粗重,手指紧握成拳。

药上好了。赵昇穿上衣服,忽然犹犹豫豫地开口:“阿忞。”

“嗯?”

”算了。”赵昇嘟囔着跪好,“你闭会眼睛养养神吧。”

赵忞却没听话,歪头认真想了想,温声安慰道:“其实父亲应当只是关心则乱。”

赵昇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我也觉得。”

“只可惜连累了你。”他咂咂嘴,遗憾地补充道。

赵忞闻言偏过头,看着阿兄的侧脸,认真地说:“我说过,不管阿兄做什么,我都跟着。”

赵昇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忍着疼也要伸手揽住赵忞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好了好了,给阿兄靠一会。”

弟是哥的月亮宝宝哼哼哼

马上就要写到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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