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已经很努力了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大到房租水电，小到一瓶矿泉水和一支笔。
数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偶尔有涂改，但涂改的地方会重新算一遍，旁边用小字标注更正后数字。
纪韫朗翻到后面几页。房租那一栏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房东说改成押一付三”。
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着：少坐公交，多走路。
允桑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站在那里，手还举在半空中，够不到记账本，只能看着纪韫朗一页一页地翻他这几个月的收支记录。
纪韫朗一页一页地看完，合上记账本，放回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折叠桌。
允桑先开了口。
“你看到了。”他很生气，说话都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是不是要嘲笑我？”
纪韫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房子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允桑把记账本推到桌角，从他的视线里推开，“不用你帮我。”
“为什么？”
“因为我住不起。”允桑说得很快，“你找的房子，地段好，安保好，物业服务好，我付不起。”
“不用你付。”
“所以才不行。”允桑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纪韫朗，你还记得你在盘山公路上撞了车，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吗？”
纪韫朗没说话。
“你那一个多月的医药费，够我在这边住十年的房子。”
允桑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了，“我没有在怪你，我是说，你的钱是你的，你不能每次看到我过得不好就往我身上砸钱，你这样……我觉得自己在占你便宜。”
“你没有占我便宜。”纪韫朗说。
“那是你觉得。”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纪韫朗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租个新的。”允桑说，“便宜一点的。”
“这栋楼不能住了。”纪韫朗环顾了一下四周，“电路全烧了，重新布线至少一周，你住哪儿？”
“找快捷酒店。”
“住多久？”
“住到找到新房子。”
“找到了呢？”
“搬进去。”
“搬进去之后呢？”
纪韫朗考虑的永远比他细致，试图教会他少走弯路，“下个月房东涨租怎么办？房间漏水怎么办？电路再烧一次怎么办？”
允桑被他问得噎住了。
他知道纪韫朗说的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但这个城市给他的选择就是这么多。
他不是没努力过，他努力了，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你为什么要来？”
允桑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硬撑着的平静，而是带了一丝裂缝在里面，“你来了又能怎样？你又不记得我了，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你只是查了那些事情，知道我以前跟你结过婚，你觉得亏欠我了，所以你来了，但不是这样的，纪韫朗，不是的。”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声。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我在这边住了一年多了，没人帮我，我也活下来了。”
纪韫朗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已经很努力了。”
允桑的声音终于碎在了最后这几个字里。
他偏过头，不让自己看纪韫朗的眼睛，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颗砸在手背上，又一颗砸在他的衣袖上。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肩膀微微发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让风看到了它有多单薄。
纪韫朗站在原地，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手上的力气能掰开变形的门锁，他的头脑能在商场上拆解任何对手的布局，他的资源够在这座城市买下若干套房子然后把钥匙直接塞进允桑手里。
但这些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因为允桑不需要这些。
允桑需要的东西，纪韫朗暂时给不了——记忆，过去，那些他说忘了就忘了的温存。
纪韫朗的手抬起来，伸向允桑的肩膀，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允桑感觉到了指尖靠近的温度。
他没有躲，但也没有迎上去。
只是站在那里，侧着脸，睫毛上挂着没干的眼泪，呼吸还有些急促。
纪韫朗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好。”他说，“不找了。”
允桑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没看纪韫朗。
“那我住这儿。”纪韫朗说。
允桑停住了擦眼泪的动作，转过头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住这儿。”纪韫朗重复了一遍，“你房间还能住人，我睡地上。”
允桑瞪着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拒绝还是先骂他疯了。
“你疯了。”允桑说。
“没有。”
“你一个纪氏集团的总裁，住我这种地方？”
“门坏了，锁不行。”纪韫朗指了指那扇被烤变形的门，“你一个人住不安全。”
“我住了一年多都没事。”
“那是之前。”纪韫朗看着他，“现在不同了。”
允桑不知道“现在不同了”是什么意思。
是他知道了，还是他记起了什么？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纪韫朗已经开始脱外套了。
“你干什么？”允桑后退一步，声音拔高了一点。
“……收拾。”纪韫朗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卷起衬衫的袖子，走到墙角那堆纸箱前，弯腰开始整理。
允桑站在原地看着他。
纪韫朗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书摞整齐，把充电线绕好扎起来，把掉在地上的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放进笔筒。
有条不紊，和他处理工作的方式一模一样。
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表，此刻那块表和他蹲在地上收拾纸箱的动作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纪韫朗。”允桑叫他的名字。
纪韫朗抬起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
纪韫朗看着他，手上还拿着允桑的外套。
“不知道。”他说，“但我不会走。”
纪韫朗已经把纸箱归置到墙角了，正站在窗前查看那扇关不严的窗户。
他伸手推了推窗框，焊死的铁窗框纹丝不动，但窗户和窗框之间的缝隙能塞进一个指头。
“这扇窗漏风。”纪韫朗说。
“我知道。”允桑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稳住了。
“冬天怎么过？”
“我盖两床被子。”
纪韫朗看了他一眼。
允桑站在门边，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有墙灰。
纪韫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继续检查窗户。
允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今晚真的要住这儿？”
“嗯。”
“没有别的住处？”
“酒店退了。”
纪韫朗没说他是今天临时从首都赶过来的，上次两人约饭后，为着能及时赴约，他飞回首都提前处理了一些工作，没想到他人刚走，这边就起了火。
得知消息后，他想也没想，订了机票就赶过来替他处理这些。
他有洁癖。
但潜意识里，他竟觉得，这些脏乱差的事情，不该由允桑沾染上。
大到房租水电，小到一瓶矿泉水和一支笔。
数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偶尔有涂改，但涂改的地方会重新算一遍，旁边用小字标注更正后数字。
纪韫朗翻到后面几页。房租那一栏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房东说改成押一付三”。
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着：少坐公交，多走路。
允桑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站在那里，手还举在半空中，够不到记账本，只能看着纪韫朗一页一页地翻他这几个月的收支记录。
纪韫朗一页一页地看完，合上记账本，放回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折叠桌。
允桑先开了口。
“你看到了。”他很生气，说话都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是不是要嘲笑我？”
纪韫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房子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允桑把记账本推到桌角，从他的视线里推开，“不用你帮我。”
“为什么？”
“因为我住不起。”允桑说得很快，“你找的房子，地段好，安保好，物业服务好，我付不起。”
“不用你付。”
“所以才不行。”允桑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纪韫朗，你还记得你在盘山公路上撞了车，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吗？”
纪韫朗没说话。
“你那一个多月的医药费，够我在这边住十年的房子。”
允桑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了，“我没有在怪你，我是说，你的钱是你的，你不能每次看到我过得不好就往我身上砸钱，你这样……我觉得自己在占你便宜。”
“你没有占我便宜。”纪韫朗说。
“那是你觉得。”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纪韫朗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租个新的。”允桑说，“便宜一点的。”
“这栋楼不能住了。”纪韫朗环顾了一下四周，“电路全烧了，重新布线至少一周，你住哪儿？”
“找快捷酒店。”
“住多久？”
“住到找到新房子。”
“找到了呢？”
“搬进去。”
“搬进去之后呢？”
纪韫朗考虑的永远比他细致，试图教会他少走弯路，“下个月房东涨租怎么办？房间漏水怎么办？电路再烧一次怎么办？”
允桑被他问得噎住了。
他知道纪韫朗说的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但这个城市给他的选择就是这么多。
他不是没努力过，他努力了，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你为什么要来？”
允桑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硬撑着的平静，而是带了一丝裂缝在里面，“你来了又能怎样？你又不记得我了，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你只是查了那些事情，知道我以前跟你结过婚，你觉得亏欠我了，所以你来了，但不是这样的，纪韫朗，不是的。”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声。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我在这边住了一年多了，没人帮我，我也活下来了。”
纪韫朗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已经很努力了。”
允桑的声音终于碎在了最后这几个字里。
他偏过头，不让自己看纪韫朗的眼睛，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颗砸在手背上，又一颗砸在他的衣袖上。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肩膀微微发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让风看到了它有多单薄。
纪韫朗站在原地，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手上的力气能掰开变形的门锁，他的头脑能在商场上拆解任何对手的布局，他的资源够在这座城市买下若干套房子然后把钥匙直接塞进允桑手里。
但这些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因为允桑不需要这些。
允桑需要的东西，纪韫朗暂时给不了——记忆，过去，那些他说忘了就忘了的温存。
纪韫朗的手抬起来，伸向允桑的肩膀，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允桑感觉到了指尖靠近的温度。
他没有躲，但也没有迎上去。
只是站在那里，侧着脸，睫毛上挂着没干的眼泪，呼吸还有些急促。
纪韫朗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好。”他说，“不找了。”
允桑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没看纪韫朗。
“那我住这儿。”纪韫朗说。
允桑停住了擦眼泪的动作，转过头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住这儿。”纪韫朗重复了一遍，“你房间还能住人，我睡地上。”
允桑瞪着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拒绝还是先骂他疯了。
“你疯了。”允桑说。
“没有。”
“你一个纪氏集团的总裁，住我这种地方？”
“门坏了，锁不行。”纪韫朗指了指那扇被烤变形的门，“你一个人住不安全。”
“我住了一年多都没事。”
“那是之前。”纪韫朗看着他，“现在不同了。”
允桑不知道“现在不同了”是什么意思。
是他知道了，还是他记起了什么？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纪韫朗已经开始脱外套了。
“你干什么？”允桑后退一步，声音拔高了一点。
“……收拾。”纪韫朗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卷起衬衫的袖子，走到墙角那堆纸箱前，弯腰开始整理。
允桑站在原地看着他。
纪韫朗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书摞整齐，把充电线绕好扎起来，把掉在地上的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放进笔筒。
有条不紊，和他处理工作的方式一模一样。
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表，此刻那块表和他蹲在地上收拾纸箱的动作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纪韫朗。”允桑叫他的名字。
纪韫朗抬起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
纪韫朗看着他，手上还拿着允桑的外套。
“不知道。”他说，“但我不会走。”
纪韫朗已经把纸箱归置到墙角了，正站在窗前查看那扇关不严的窗户。
他伸手推了推窗框，焊死的铁窗框纹丝不动，但窗户和窗框之间的缝隙能塞进一个指头。
“这扇窗漏风。”纪韫朗说。
“我知道。”允桑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稳住了。
“冬天怎么过？”
“我盖两床被子。”
纪韫朗看了他一眼。
允桑站在门边，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有墙灰。
纪韫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继续检查窗户。
允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今晚真的要住这儿？”
“嗯。”
“没有别的住处？”
“酒店退了。”
纪韫朗没说他是今天临时从首都赶过来的，上次两人约饭后，为着能及时赴约，他飞回首都提前处理了一些工作，没想到他人刚走，这边就起了火。
得知消息后，他想也没想，订了机票就赶过来替他处理这些。
他有洁癖。
但潜意识里，他竟觉得，这些脏乱差的事情，不该由允桑沾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