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百分之四十五

“风险是什么?”

孙院士沉默了一下,把笔放下。

“治疗过程中您可能会感到剧烈的头痛,是神经性的,有些人扛不住,中途就停了,停了之后前面的刺激就白费了。”

“除了头痛呢?”

“还有一个风险。”

孙院士把片子放下,看着他,“电磁刺激有极低的概率诱发癫痫,我们已经做了全面的风险评估,概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但不能保证一定不会出现在某个个体身上。”

赌的就是那百分之三十。

纪韫朗只思虑一分钟不到,就点了头。

“需要做几次?”

“不好说,个人的神经可塑性不同,我的建议是先做三次,每次间隔一周,观察效果再决定后续方案。”

孙院士又看了他一眼,虽然纪韫朗很早就联系过他们,也做了疗程前的体检,但他还是想劝患者慢慢来。

“纪先生,这个治疗过程确实比较痛苦,您可以多考虑几天,不用急着做决定。”

“不用考虑了。”

纪韫朗明显是下定了决心,轻易不会再改,“什么时候开始?”

孙院士把他的医疗档案收进文件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知情同意书,推到桌子对面。

“那先签这个。”

纪韫朗接过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第一次治疗安排在三天后。

除陈翊外,纪韫朗没有告诉任何人。

纪韫朗甚至没有回老宅,只在回来的第二天给老爷子打了个电话,说忙完这阵去看他。

电话那头纪老爷子应了一声,问他新项目的事情办完了没有,他说办完了,然后就挂了。

治疗那天,纪韫朗开完早会,自己开车去的研究院。

孙院士已经在治疗室等着了。

房间不大,中间放着一张可以调节角度的治疗床,床旁边是一台高精密仪器,银灰色的外壳,上面有一排指示灯和几个旋钮。

墙壁是淡蓝色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柔和得有点刻意。

“躺下吧。”孙院士指了指治疗床,戴上手套,开始调试仪器参数。

纪韫朗脱了外套,在床上躺下来。

床面覆着一层软皮,不算太硬,但躺上去的感觉不太好,像躺在医院的担架上。

“过程中您需要保持清醒,我要跟您确认刺激强度,您随时可以喊停。”

孙院士把一个头戴式的电极固定带套在纪韫朗头上,调整了几个位置,让电极片贴紧头皮,“第一次我们会从低强度开始,让您的大脑先适应一下。”

纪韫朗闭上眼睛。

最初的几秒没什么感觉。

然后是一种很轻微的麻,像冬天脱毛衣时静电在头皮上炸开的触感,从太阳穴两侧向头顶蔓延。

“强度百分之十五。”孙院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纪韫朗没说话。

“百分之二十五。”

麻木感变成了刺痛。

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密密麻麻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胀痛,纪韫朗的眉头皱了一下。

“百分之三十五,能承受吗?”

“嗯。”

刺痛开始加剧。

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再蔓延到整个头顶,像有人在他的颅骨里面放了一根逐渐加热的金属丝。

“百分之四十五,这是第一次治疗的上限,持续二十分钟,如果受不了就告诉我。”

纪韫朗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

他想起允桑的那间出租屋。

斑驳的墙皮,下雨天渗水的裂缝,关不严的窗户,用纸板垫着的桌腿。

允桑就在那样的房间里住了这么久,每个月精打细算地记账,十块二十块地凑房租,却从来不和别人说过得不好。

刺痛突然加剧了。

纪韫朗闭上眼睛,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手指把床沿的皮革攥出了褶皱。

痛觉从头顶往下压,像一块烧红的铁板从颅骨内侧往外顶,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每一跳都伴着一次新的疼痛冲击。

保洁说,允桑蹲在卫生间里,从垃圾桶里捡起了那支烫伤膏。

他想起允桑站在医院楼梯间里,眼眶红红地问他“你要打我吗”。

想起允桑缩在他怀里,浑身酒气,哭着说“是你先不要我的”。

那些画面在疼痛的间歇里闪出来,像有人在黑暗中按了一下快门,闪一下,灭掉,再闪一下,再灭掉。

“强度百分之四十五持续,还有十分钟。”

纪韫朗额角的汗从鬓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

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之后的十分钟里,他依然在想允桑。

每一帧画面都像隔着一层雾。

看不清脸,看不清他穿什么衣服,看不清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但纪韫朗知道那些画面是真的,因为它们出现的频率太高了,高到不像想象。

“时间到了。”

孙院士关掉了仪器,走过来帮他取下电极带。

纪韫朗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灯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

纪韫朗坐起来,“还好。”

孙院士看了他一眼,注意到纪韫朗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神经刺激后的正常反应。

他把一杯温水递过去,纪韫朗接了,喝了两口,杯沿上有水珠在晃。

“回去之后今天尽量不要处理复杂的工作,让大脑休息,如果出现持续头痛或者视觉异常,随时联系我。”

纪韫朗站起来,穿上外套。

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稳,但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缓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开车。

从储物格里翻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半,剩下的倒在手心里洗了把脸。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出了研究院的大门。

回别墅的路他开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况,是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没法长时间集中。

信号灯的红色在他视野里会轻微地晃动,像水面上的倒影,他眨了眨眼,症状消失了,过一会儿又出现。

纪韫朗把车速降下来,双闪灯没开,但每一脚刹车都踩得很提前。

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这栋房子他很久没回来过了。

失忆之后他一直住在老宅,后来住在市中心的一套公寓里。

纪韫朗没有开灯。

他站在玄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客厅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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