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看不清你
沙发，茶几，电视柜，楼梯。
视线移到客厅角落的时候，他停住了。
模糊记忆里，那里本该放着一堆五颜六色的乐高，不是完整的，是拼了一半的。
纪韫朗走过去，蹲下来。
面前没有积木，他的手指碰到地毯，很柔软。
以前，有人坐在他现在蹲着的位置，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裤腿卷到小腿，光着脚坐在地毯上。
那个人低着头，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正在费力地把两块积木拼在一起。
拼了半天拼不进去，又拆开，换个方向再试，还是不行。
最后他放弃了，把那两块积木扔到一边，拿起另一块，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法语。
他嘟囔的是法语。
纪韫朗站起来。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
窗帘没有拉上，别墅外的路灯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纪韫朗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淡，像一个不太真实的轮廓。
过了会儿，纪韫朗翻到通讯录，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熟人打了电话。
“林叔，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林管家听到声音明显愣了几秒。
他跟着纪韫朗几十年了，从他小时候就开始伺候，后来被辞退的时候没敢多问一句，拿了遣散费就走了。
纪韫朗车祸失忆的事他也知道，但怕影响到他的康复，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
“我好着呢，先生？你……你想起来了？”
“还没有。”
纪韫朗直言：“但我想让您回来，这房子我一个人住不太方便。”
纪韫朗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喉头滚动的声音，接着是林管家含着笑意的连声答应：“行！行！我收拾收拾，这两天就过去。”
“不急。”
“那……房子里的东西要复原吗？”
林管家的语调降下来，声音有些发紧：“允桑少爷的东西我都存着呢，没扔，一件都没扔。”
纪韫朗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都差人拿回来。”
“好。”
挂了电话，纪韫朗上楼，换好干净床单后，推开玻璃门，在阳台点了一支烟。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夜景。
这个别墅区建在郊区半山上，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那些摩天大楼亮着灯，远远看去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纪韫朗抽了两口烟，烟雾被风卷走了，什么都没留下，和他的记忆一样。
他又抽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
这个点，允桑应该刚洗漱完。
他把烟掐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拿着手机走回房间，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视频接通的那一瞬间，屏幕里出现了一张脸。
允桑正在擦头发，毛巾搭在头顶上，露出两只眼睛和鼻梁。
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睡衣领口有点大，锁骨露了一截。
“怎么突然打视频？”允桑的声音有点意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没睡？”
纪韫朗的问法很像是没话找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多余。
允桑把毛巾从头顶拿下来，起身，估计是去找东西，屏幕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还没，刚洗完澡。”
允桑把手机靠在了什么东西上，大概是桌上的杯子或者书本，然后双手开始擦头发。
他的动作不太细致，毛巾在头上胡乱搓了几下，把头发搓成一个鸡窝，又用手指扒拉了两下，看起来比刚才还乱。
“你怎么不开灯？”允桑忽然凑近屏幕看了看，鼻尖几乎贴着摄像头，“你那里很暗。”
纪韫朗坐在床边，房间里确实没开灯，屏幕里他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半轮廓。
他只能说：“刚睡醒，光刺眼。”
允桑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他头发擦得差不多了，把那块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回了镜头前。
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即使知道纪韫朗把他忘了，他也还是愿意接他的视频，愿意让他赖在自己家里五天，愿意听纪韫朗和他笨拙的解释之前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会。
他总是这样，即使自己受过委屈，也还是能对别人保持最初的善意。
“今天上了几节课？”纪韫朗问。
“两节。”
“晚上吃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面条。”
“自己煮的？”
“嗯。”纪韫朗不在的时候，允桑都是自己做。
虽然做的味道比不上那些高档餐厅，但好在省钱。
“允桑，手机拿近一点。”
“为什么？”这很伤眼睛，允桑不解，但还是照做。
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放大了点，纪韫朗看着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不自觉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从屏幕里抚上他的眉骨，他浅棕色的瞳孔，卷翘的睫毛……
“因为我看不清你……”纪韫朗压着声音呢喃。
我看不清你。
今天的治疗，你是模糊的。
允桑那边网络不太好，手机音质也一般，所以没能听清，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大声问：“你说什么？”
纪韫朗心酸的咽了下口水，允桑的耳朵还放大在屏幕里，与屏幕贴的太紧，画质有些模糊。
“我说你早点睡。”
这次允桑听清了，他把屏幕摆正，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几乎都是纪韫朗在找话题。
他不是一个擅长闲聊的人，平时在公司开会从来不说一句废话，但今天他问了很多有的没的。
允桑答着答着也察觉到了什么，但他的察觉方向不太对。
“纪韫朗。”
允桑忽然叫了他一声，表情有些微妙，“你今天话好多。”
说完还自顾自笑了笑，笑完了忽然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看得纪韫朗有些紧张。
“怎么了？”纪韫朗问。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允桑说。
纪韫朗把手从屏幕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没有，光源的问题。”
允桑不信，但他的信不信没什么用，因为隔着手机屏幕他什么都做不了。
“好吧。”允桑妥协了，他拿起手机往被子里缩，声音变得有点懒懒的，“你上年纪了就别熬夜了吧，熬夜对身体不好。”
纪韫朗的眉头挑了一下：“上年纪？”
“对啊，你不是比我大八岁吗？八岁诶，都两个代沟了。”
纪韫朗没说话。
允桑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亲昵：“你晚上不睡，白天睡，那不就恶性循环了嘛，你得早点睡，就算睡不着也躺着，闭目养神也行。”
纪韫朗还是没说话。
允桑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了，他停了下来，看了看屏幕里纪韫朗面无表情的脸，声音小了下去：“你生气啦？”
“没有。”
“真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听你说。”
允桑被这句话堵得不知道该怎么接，最后只挤出几个字：“哦，那好吧。”
两人沉默了几秒，纪韫朗先开口了。
“你说得对。”
允桑愣了一下：“什么？”
“早点睡。”纪韫朗说，“我会的。”
允桑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的纪韫朗真的很不一样。
不是说话的内容不一样，是那种感觉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才刻意顺着他的话说。
视线移到客厅角落的时候，他停住了。
模糊记忆里，那里本该放着一堆五颜六色的乐高，不是完整的，是拼了一半的。
纪韫朗走过去，蹲下来。
面前没有积木，他的手指碰到地毯，很柔软。
以前，有人坐在他现在蹲着的位置，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裤腿卷到小腿，光着脚坐在地毯上。
那个人低着头，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正在费力地把两块积木拼在一起。
拼了半天拼不进去，又拆开，换个方向再试，还是不行。
最后他放弃了，把那两块积木扔到一边，拿起另一块，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法语。
他嘟囔的是法语。
纪韫朗站起来。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
窗帘没有拉上，别墅外的路灯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纪韫朗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淡，像一个不太真实的轮廓。
过了会儿，纪韫朗翻到通讯录，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熟人打了电话。
“林叔，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林管家听到声音明显愣了几秒。
他跟着纪韫朗几十年了，从他小时候就开始伺候，后来被辞退的时候没敢多问一句，拿了遣散费就走了。
纪韫朗车祸失忆的事他也知道，但怕影响到他的康复，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
“我好着呢，先生？你……你想起来了？”
“还没有。”
纪韫朗直言：“但我想让您回来，这房子我一个人住不太方便。”
纪韫朗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喉头滚动的声音，接着是林管家含着笑意的连声答应：“行！行！我收拾收拾，这两天就过去。”
“不急。”
“那……房子里的东西要复原吗？”
林管家的语调降下来，声音有些发紧：“允桑少爷的东西我都存着呢，没扔，一件都没扔。”
纪韫朗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都差人拿回来。”
“好。”
挂了电话，纪韫朗上楼，换好干净床单后，推开玻璃门，在阳台点了一支烟。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夜景。
这个别墅区建在郊区半山上，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那些摩天大楼亮着灯，远远看去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纪韫朗抽了两口烟，烟雾被风卷走了，什么都没留下，和他的记忆一样。
他又抽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
这个点，允桑应该刚洗漱完。
他把烟掐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拿着手机走回房间，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视频接通的那一瞬间，屏幕里出现了一张脸。
允桑正在擦头发，毛巾搭在头顶上，露出两只眼睛和鼻梁。
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睡衣领口有点大，锁骨露了一截。
“怎么突然打视频？”允桑的声音有点意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没睡？”
纪韫朗的问法很像是没话找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多余。
允桑把毛巾从头顶拿下来，起身，估计是去找东西，屏幕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还没，刚洗完澡。”
允桑把手机靠在了什么东西上，大概是桌上的杯子或者书本，然后双手开始擦头发。
他的动作不太细致，毛巾在头上胡乱搓了几下，把头发搓成一个鸡窝，又用手指扒拉了两下，看起来比刚才还乱。
“你怎么不开灯？”允桑忽然凑近屏幕看了看，鼻尖几乎贴着摄像头，“你那里很暗。”
纪韫朗坐在床边，房间里确实没开灯，屏幕里他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半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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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即使知道纪韫朗把他忘了，他也还是愿意接他的视频，愿意让他赖在自己家里五天，愿意听纪韫朗和他笨拙的解释之前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会。
他总是这样，即使自己受过委屈，也还是能对别人保持最初的善意。
“今天上了几节课？”纪韫朗问。
“两节。”
“晚上吃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面条。”
“自己煮的？”
“嗯。”纪韫朗不在的时候，允桑都是自己做。
虽然做的味道比不上那些高档餐厅，但好在省钱。
“允桑，手机拿近一点。”
“为什么？”这很伤眼睛，允桑不解，但还是照做。
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放大了点，纪韫朗看着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不自觉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从屏幕里抚上他的眉骨，他浅棕色的瞳孔，卷翘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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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桑那边网络不太好，手机音质也一般，所以没能听清，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大声问：“你说什么？”
纪韫朗心酸的咽了下口水，允桑的耳朵还放大在屏幕里，与屏幕贴的太紧，画质有些模糊。
“我说你早点睡。”
这次允桑听清了，他把屏幕摆正，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几乎都是纪韫朗在找话题。
他不是一个擅长闲聊的人，平时在公司开会从来不说一句废话，但今天他问了很多有的没的。
允桑答着答着也察觉到了什么，但他的察觉方向不太对。
“纪韫朗。”
允桑忽然叫了他一声，表情有些微妙，“你今天话好多。”
说完还自顾自笑了笑，笑完了忽然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看得纪韫朗有些紧张。
“怎么了？”纪韫朗问。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允桑说。
纪韫朗把手从屏幕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没有，光源的问题。”
允桑不信，但他的信不信没什么用，因为隔着手机屏幕他什么都做不了。
“好吧。”允桑妥协了，他拿起手机往被子里缩，声音变得有点懒懒的，“你上年纪了就别熬夜了吧，熬夜对身体不好。”
纪韫朗的眉头挑了一下：“上年纪？”
“对啊，你不是比我大八岁吗？八岁诶，都两个代沟了。”
纪韫朗没说话。
允桑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亲昵：“你晚上不睡，白天睡，那不就恶性循环了嘛，你得早点睡，就算睡不着也躺着，闭目养神也行。”
纪韫朗还是没说话。
允桑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了，他停了下来，看了看屏幕里纪韫朗面无表情的脸，声音小了下去：“你生气啦？”
“没有。”
“真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听你说。”
允桑被这句话堵得不知道该怎么接，最后只挤出几个字：“哦，那好吧。”
两人沉默了几秒，纪韫朗先开口了。
“你说得对。”
允桑愣了一下：“什么？”
“早点睡。”纪韫朗说，“我会的。”
允桑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的纪韫朗真的很不一样。
不是说话的内容不一样，是那种感觉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才刻意顺着他的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