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两本书
“那你早点休息。”允桑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到谁，“我挂了。”
“好。”
允桑的手指已经移到挂断键上了，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晚安。”
纪韫朗看着屏幕里允桑放大的脸，那张脸因为突然凑近摄像头而变得有些变形，鼻子显得很大，眼睛显得很圆，看起来有点傻，但很可爱。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说：“晚安。”
视频挂断了。
纪韫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刚才那通电话打了不到二十分钟，但他感觉好像过了很久。
他按了按太阳穴。
治疗之后的头痛还没有完全消退，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退下去一点又涌上来。
他用力按了几下，站起来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是感应式的，他走进去，灯亮了。
他凑近镜子看了看，发际线那一圈浅浅的痕迹还没完全褪去，高压电极片的刺激下，皮肤被压得有点发红。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把额前的头发扒拉下来遮住了一些，效果不大，他也懒得再弄了。
走出卫生间之后，他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
床上的新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被套的颜色是他以前常用的，看起来很舒服。
但他没有去睡。
他穿着拖鞋下了楼。
楼梯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他走到一楼，穿过走廊，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没有开灯，纪韫朗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膝盖上。
空间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他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两天后，林管家回来了，带了三个大行李箱。
纪韫朗站在玄关，看着林管家和司机一趟一趟地把这些东西搬进来，放回它们原来的位置。
乐高回到了客厅角落，蓝色小毯子搭在沙发上，冰箱贴被贴在冰箱门上——一个埃菲尔铁塔，一个小蛋糕，一只柴犬头。
纪韫朗上了二楼，打开衣柜。
右边的柜子里，那些小一码的衣服一件一件挂了回去，白色T恤旁边是灰色卫衣，卫衣旁边是奶白色针织衫，针织衫旁边是深蓝色羽绒服。
叠层的围巾和手套也放好了，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
林管家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纪韫朗的背影，斟酌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口了。
“韫朗啊，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管家鲜少这么叫他，之前都是恭恭敬敬称呼他“先生”，可接下来的话，他是作为一个看着纪韫朗长大的长辈说的。
“您说。”
“允少爷走的那天，我们谁都不知道。后来我回来，才发现他什么都没带，就拖了来的时候那个小行李箱。”
林管家看了看衣柜里的物品，叹了口气：“这些衣服、书、乐高，都是后来我收拾的，我舍不得丢掉，觉得那孩子肯定还会回来。”
林管家的声音有些哑，他是打心底喜欢那个国外来的小少爷。
“他住在这里的时候就不愿意麻烦别人，你住院那段时间，他整宿整宿的不睡觉，人也瘦了一大圈，后来走了，也不跟我联系，我有时候想起来，就心疼自责的睡不着觉。”
纪韫朗站在衣柜前，背对着林管家，没有回头。
“我知道，林叔。”他说。
林管家应了一声，转身下楼了。
纪韫朗把那件针织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在床上，然后拿起来，又挂回去。
反复了两次，最后把它放在了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他躺在主卧的床上。
枕头旁边是那件带有他身上洗衣液一样味道的衣服，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他闭上眼睛，手搭在衣服的袖口上。
电磁治疗的第二次，在第一次之后一周。
纪韫朗按时去了。
这次孙院士将强度提高到了百分之五十五。
电极贴片的数量也增加了，从前额延伸到后脑勺，整个头部被银色的电极片覆盖了大半。
治疗到第十二分钟的时候，纪韫朗的身体出现了反应。
不是头疼。
头疼他已经适应了。
是视野边缘出现了光晕，像相机过曝时的那种白色光斑，从外围向中心扩散，他看不清天花板上的灯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团。
“强度要降吗？”孙院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用。”纪韫朗说。
他的声音很稳，但攥着床沿的手指甲已经陷进了皮革里，汗从额头上流下来，经过眉心，分岔，一股流向鼻梁，一股流向眼角，他眨了眨眼，把汗眨掉。
光晕变大了。
视野里只剩下中间一小块是清晰的，能看到孙院士在他右侧操作仪器的模糊影子。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通过骨骼传到耳膜，咚咚咚的，每一下都伴随着一次新的疼痛冲击。
他闭上眼睛。
画面来得比上次更清楚。
林管家和他说，允桑哭了，在房间里，不愿意见人。
问了才知道，是叫错了称呼，这些小事也能娇气到哭，纪韫朗索性让人到自己书房来。
画面在这里断了一下。
再连上的时候，纪韫朗已经坐在书房里了，允桑站在书桌前，眼睛还红着，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揉烂了。
他从书架里拿出两本书，给到他。
允桑看了那两本书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破涕而笑，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他拿起书，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站了两秒，出去了。
纪韫朗在治疗床上猛地睁开眼睛。
他想起来了。
那两本书。
一本是《烟火日常》，一本是《邻里之间》。
他当时选这两本书没想太多，就觉得允桑中文不好，需要工具书和阅读材料。
但允桑接过书的时候，眼睛里闪了一下，是那种被人注意到了、被人放在心上了的意外和惊喜。
纪韫朗当时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现在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为允桑做什么。
不是“照应好”那种交给别人去执行的责任推卸，是他自己，亲手，为允桑做的第一件事。
“好。”
允桑的手指已经移到挂断键上了，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晚安。”
纪韫朗看着屏幕里允桑放大的脸，那张脸因为突然凑近摄像头而变得有些变形，鼻子显得很大，眼睛显得很圆，看起来有点傻，但很可爱。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说：“晚安。”
视频挂断了。
纪韫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刚才那通电话打了不到二十分钟，但他感觉好像过了很久。
他按了按太阳穴。
治疗之后的头痛还没有完全消退，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退下去一点又涌上来。
他用力按了几下，站起来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是感应式的，他走进去，灯亮了。
他凑近镜子看了看，发际线那一圈浅浅的痕迹还没完全褪去，高压电极片的刺激下，皮肤被压得有点发红。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把额前的头发扒拉下来遮住了一些，效果不大，他也懒得再弄了。
走出卫生间之后，他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
床上的新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被套的颜色是他以前常用的，看起来很舒服。
但他没有去睡。
他穿着拖鞋下了楼。
楼梯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他走到一楼，穿过走廊，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没有开灯，纪韫朗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膝盖上。
空间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他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两天后，林管家回来了，带了三个大行李箱。
纪韫朗站在玄关，看着林管家和司机一趟一趟地把这些东西搬进来，放回它们原来的位置。
乐高回到了客厅角落，蓝色小毯子搭在沙发上，冰箱贴被贴在冰箱门上——一个埃菲尔铁塔，一个小蛋糕，一只柴犬头。
纪韫朗上了二楼，打开衣柜。
右边的柜子里，那些小一码的衣服一件一件挂了回去，白色T恤旁边是灰色卫衣，卫衣旁边是奶白色针织衫，针织衫旁边是深蓝色羽绒服。
叠层的围巾和手套也放好了，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
林管家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纪韫朗的背影，斟酌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口了。
“韫朗啊，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管家鲜少这么叫他，之前都是恭恭敬敬称呼他“先生”，可接下来的话，他是作为一个看着纪韫朗长大的长辈说的。
“您说。”
“允少爷走的那天，我们谁都不知道。后来我回来，才发现他什么都没带，就拖了来的时候那个小行李箱。”
林管家看了看衣柜里的物品，叹了口气：“这些衣服、书、乐高，都是后来我收拾的，我舍不得丢掉，觉得那孩子肯定还会回来。”
林管家的声音有些哑，他是打心底喜欢那个国外来的小少爷。
“他住在这里的时候就不愿意麻烦别人，你住院那段时间，他整宿整宿的不睡觉，人也瘦了一大圈，后来走了，也不跟我联系，我有时候想起来，就心疼自责的睡不着觉。”
纪韫朗站在衣柜前，背对着林管家，没有回头。
“我知道，林叔。”他说。
林管家应了一声，转身下楼了。
纪韫朗把那件针织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在床上，然后拿起来，又挂回去。
反复了两次，最后把它放在了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他躺在主卧的床上。
枕头旁边是那件带有他身上洗衣液一样味道的衣服，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他闭上眼睛，手搭在衣服的袖口上。
电磁治疗的第二次，在第一次之后一周。
纪韫朗按时去了。
这次孙院士将强度提高到了百分之五十五。
电极贴片的数量也增加了，从前额延伸到后脑勺，整个头部被银色的电极片覆盖了大半。
治疗到第十二分钟的时候，纪韫朗的身体出现了反应。
不是头疼。
头疼他已经适应了。
是视野边缘出现了光晕，像相机过曝时的那种白色光斑，从外围向中心扩散，他看不清天花板上的灯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团。
“强度要降吗？”孙院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用。”纪韫朗说。
他的声音很稳，但攥着床沿的手指甲已经陷进了皮革里，汗从额头上流下来，经过眉心，分岔，一股流向鼻梁，一股流向眼角，他眨了眨眼，把汗眨掉。
光晕变大了。
视野里只剩下中间一小块是清晰的，能看到孙院士在他右侧操作仪器的模糊影子。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通过骨骼传到耳膜，咚咚咚的，每一下都伴随着一次新的疼痛冲击。
他闭上眼睛。
画面来得比上次更清楚。
林管家和他说，允桑哭了，在房间里，不愿意见人。
问了才知道，是叫错了称呼，这些小事也能娇气到哭，纪韫朗索性让人到自己书房来。
画面在这里断了一下。
再连上的时候，纪韫朗已经坐在书房里了，允桑站在书桌前，眼睛还红着，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揉烂了。
他从书架里拿出两本书，给到他。
允桑看了那两本书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破涕而笑，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他拿起书，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站了两秒，出去了。
纪韫朗在治疗床上猛地睁开眼睛。
他想起来了。
那两本书。
一本是《烟火日常》，一本是《邻里之间》。
他当时选这两本书没想太多，就觉得允桑中文不好，需要工具书和阅读材料。
但允桑接过书的时候，眼睛里闪了一下，是那种被人注意到了、被人放在心上了的意外和惊喜。
纪韫朗当时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现在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为允桑做什么。
不是“照应好”那种交给别人去执行的责任推卸，是他自己，亲手，为允桑做的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