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家属

像有人把他的骨头抽走了,只剩下皮肉撑着,站不太稳。

他扶住灶台边缘,深呼吸了两下,等那一阵过去。

吃完粥他洗了碗,洗漱,躺到床上,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滴滴答答的。

他裹紧被子,还是觉得冷。

手脚冰凉的,胸口像压了一块什么东西,呼吸的时候能听到喉咙里细微的哨音。

他拿起手机,翻到纪韫朗的对话框。

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那当然”三个字。

允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他退出了对话框,打开了相册,纪韫朗的照片还在,他看完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睡不着。

胸口那块东西越来越重了。

允桑翻了个身,面朝墙,捂着被子蜷成一团。

他想起上次哮喘发作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个月前了。

因为这个,他被辞退了。

允桑觉得有些郁闷,伸手摸了摸枕头边上的喷雾,确认它在,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睡着了就好了,睡着了代谢会慢一些,呼吸会平稳一些,明天早上起来就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十一二点,也可能是凌晨一两点,允桑分不清了。

他被一阵剧烈的呛咳从浅睡中拽了出来,咳得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着嘴。

咳完他吸气,吸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吸不进去了。

他的身体像一只被抽了真空的袋子,从内向外瘪下去。

允桑的手摸到了喷雾,冰凉的药雾冲进喉咙。

他等了几秒,再吸一口气。

还是吸不进去。

药雾没有到达肺部。

它们在喉咙口就撞上了肿胀的组织,雾化成更大的颗粒,落回了他的口腔。

允桑尝到了药的味道,苦的。

他把喷雾扔到一边,手抓住了床单,他开始感到恐慌。

允桑掀开被子下床,他想走到门口去求救。

他的房间在六楼,楼下有保安室,保安室里有人的,他只要走到一楼就行。

允桑站起来,迈了一步。

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第二脚踩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他扶住了墙。

第三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

只记得额头磕在地板上的声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然后他趴在那里,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视野的边缘开始变暗,像是看电视的时候信号不好,画面从四周向中间收缩,中间还剩一小块亮的,四边全是灰色。

允桑的手在地板上摸索,他想摸到手机。

手机在枕头底下,枕头在床上,床离他三步远,但他说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走完那三步。

他费劲的爬起来,几乎是跪着挪到床边找到手机,急救电话刚拨出去,他的意识就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闪一下,灭掉,再闪一下,又灭掉。

闪。

纪韫朗。

灭。

韫朗。

闪。

林叔。

灭。

闪。

爷爷。

灭。

他失去意识了。

允桑是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拉回来的。

有人在用力按压他的胸骨,一下,两下,三下,力道大到他觉得肋骨要断了。

他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远,像隔了几层厚厚的棉花。

然后他感觉有人往他鼻子里塞了什么东西,软管,凉凉的,一直往下走,走到喉咙口的时候他本能地干呕了一下,但还是被插进去了。

氧气冲进气道的感觉他很熟悉。

但这次氧气不够,空气进去了,但不够。

他的肺像一只破了洞的气球,吹进去的气从洞眼漏出去,存不住。

允桑的思维很混乱,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不知道是谁在按他的胸口。

他只知道自己很想睡觉,想把身体沉下去,沉到最底下,沉到没有任何感觉的地方。

被人从地上抬起来的悬空感,楼梯一颠一颠的震动,雨打在脸上的冰凉,救护车的声音。

允桑把这些收进了意识里,但没有力气去做任何反应。

他再次失去了意识。

抢救室的灯是白色的,很亮,亮到允桑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那种刺目的白。

他的意识像在水底,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水。

有人在说“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有人在说“准备气管插管”,有一个声音在喊“心率掉到五十了”。

然后是一阵混乱,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又有人在喊“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允桑听不太清了。

水越来越深了。

他往下沉,透过水面看到的光越来越弱,他不觉得疼,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很累。

像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他看到纪韫朗的脸。

不是最近的那个纪韫朗,是两年前的纪韫朗。

站在客厅里,穿着西装,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表情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对林管家说“照应好”,然后走了。

允桑看到自己站在客厅,目送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想说等等。

说不出来。

他想跑过去。

跑不动。

他被困在那个画面里,看着纪韫朗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走廊的暗处。

允桑在黑暗里伸出手。

什么都没抓住。

急诊科的电话打到纪韫朗手机上时,他正在研究院做第三次电磁治疗提前进行的前期全面复查。

孙院士拿着电极贴片在他头上定位,陌生号码在屏幕上亮起,纪韫朗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允桑先生的家属吗?”

纪韫朗的手指收紧了手机边缘。

“我是。”

“允桑先生因哮喘急性发作,目前正在我院抢救,情况比较危急。我们在他的最近通话记录里找到了您的号码,您能尽快赶到吗?”

纪韫朗从治疗床上坐了起来。

电极贴片从他额头上脱落,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孙院士愣住了,拿着贴片的手停在半空中。

“纪先生,治疗——”

“先取消。”

纪韫朗已经在穿鞋了,另一只手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现在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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