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ICU
“血氧饱和度最低降到百分之七十二，目前已使用无创呼吸机辅助通气，但氧合改善不理想，医生怀疑可能合并气胸，正在安排急诊CT。”
纪韫朗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
孙院士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他没听到，走廊很长，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电梯太慢了，他直接走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到停车场的时候心慌得厉害。
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驶出研究院。
挂号处打来第二个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允先生的气胸确诊了，右侧自发性气胸，肺组织压缩百分之四十，需要立即做胸腔闭式引流，手术存在一定风险，我们需要家属签署知情同意书。”
“我过来签。”
“您大概多久能到？”
纪韫朗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导航。
“四个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允桑的情况根本等不了四个小时。
“根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在无法联系到家属的情况下，可由医疗机构负责人签字，但如果可以，我们希望您能尽快。”
纪韫朗挂了电话，拨了陈翊的号码。
“帮我订最近一班飞滨海的机票。”
陈翊听出他声音不对，没有多问，直接说：“我现在帮您订，您到机场的时候登机牌会准备好。”
纪韫朗到机场的时候，距离登机还有五十分钟。
他在值机柜台拿了登机牌，过安检，到登机口坐下。
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他一直在处理这些流程。
大脑在处理这些流程，但他的身体在处理别的东西。
他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觉得那不像自己的。
允桑出事的时候，他不在，两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登机了。
纪韫朗找到座位，他把手机关机，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飞机滑行的时候他看着舷窗外面，跑道上的灯在雨雾里显得模糊，一盏一盏往后退。
加速，抬头，离地。
机舱里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翻杂志，有人已经戴上眼罩准备睡觉。
一切都很正常。
但纪韫朗的心跳不正常。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机舱里的灯调暗了，大部分人都睡了，纪韫朗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舷窗。
飞机忽然颠了一下。
机长的广播说遇到了气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颠簸持续了几秒，然后平稳了。
但就在那几秒里，他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个东西。
失重。
身体从座位上微微弹起的，胃往上顶的感觉。
盘山公路。
急刹车。
方向盘向左打死。
撞击。
玻璃……碎了。
纪韫朗的手猛地从扶手上抬起来，捂住了额头，疼痛来的突然，额上的青筋暴起，冷汗一瞬间从鬓角流下来。
盘山公路，他的车在前面，后面是警车，前面是那辆无牌车。
允桑在那辆车上，对方急刹车，他的车距太近了，撞上去允桑会受伤。
危急时刻，他将方向盘向左打死了，车头转过来侧面撞上了山崖，玻璃碎了，安全气囊弹出来，他的额头撞上了什么东西，血往下流。
他动不了。
但他看到前方那辆车被警车逼停了。
车门被拉开，有人从里面被拖出来，允桑的手被绳子绑着，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有干涸的血迹。
他被警察扶下车，腿软了，跪在地上，在喊什么。
纪韫朗听不到声音。
但他看到了允桑的口型。
他在喊“韫朗”。
然后纪韫朗的头歪下去了。
他最后的记忆是允桑被警察拦在警戒线外面，拼命地想冲过来，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浓烈到他在几秒钟的清醒里都感觉到了疼。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
纪韫朗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是湿的。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
旁边的女乘客被他吵醒了，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了句“你没事吧”。
他摇头，手还在发抖，那些记忆回来的方式太猛烈了，像决堤的水，他挡不住。
飞机上的灯全灭了。
纪韫朗坐在黑暗里，脸上有冰冷的东西划过，悬在绷得紧紧的下颌线上，久久不肯砸下。
他不认识允桑，但他的身体认识。
他的潜意识认识，他认识的方式不是通过记忆，而是通过允桑走后他心底那个怎么也填不满的空洞。
他不记得那个洞是怎么来的，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每次头疼的时候，那个洞就会被撕裂一点。
他用了两年，才想起来为什么。
飞机开始下降了。
舷窗外面出现了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纪韫朗看了一眼，然后垂下了眼睛。
刚坐上接应的车，手机响了。
“纪先生，手术已经做完了，但术后血氧还是上不来，呼吸机支持力度已经调到很高了，医生建议转入ICU，需要您签字。”
“我快到了。”
“好的，我们在ICU门口等您。”
车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纪韫朗几乎是在车子还没完全停稳的时候就拉开了车门。
他跑进门诊大厅，跑过走廊，跑进电梯口，电梯太慢，他直接从楼梯上去。
ICU在四楼，他跑到三楼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酸了，但他没有停。
到了四楼，推开门，走廊里有护士看到他，迎上来。
“纪先生？”
“嗯。”
护士把他带到医生办公室。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他站起来，和纪韫朗握了握手，表情很严肃。
“纪先生，病人目前的情况不太乐观，哮喘急性重度发作导致呼吸衰竭，又并发了自发性气胸，我们做了闭式引流，肺压缩的情况有所改善，但肺部的炎症反应很重，氧合指数一直上不去，我们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建议转入ICU进行监护治疗。”
他把病危通知书推到纪韫朗面前。
纪韫朗接过笔，翻到最后一页，笔尖压在纸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用力对抗那种生理性颤抖。
签完了，他把笔放下，站起来。
“我能看他吗？”
“可以，但他现在还在麻醉状态，感知不到您的存在。”
纪韫朗换上无菌服，跟着护士走进了ICU。
允桑躺在病床中央。
很小的一张床，他的身体只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嘴上插着呼吸机的管子，鼻腔里插着胃管，右胸的位置引出了一根胸腔引流管，透明的管子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
心电监护仪在他左侧，屏幕上的波形一上一下地跳，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血氧饱和度一直在八十九和九十一之间波动，上不去。
单薄的身子，被这些管子器械压着，身子的主人无力反抗，看着可怜极了。
纪韫朗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
孙院士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他没听到，走廊很长，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电梯太慢了，他直接走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到停车场的时候心慌得厉害。
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驶出研究院。
挂号处打来第二个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允先生的气胸确诊了，右侧自发性气胸，肺组织压缩百分之四十，需要立即做胸腔闭式引流，手术存在一定风险，我们需要家属签署知情同意书。”
“我过来签。”
“您大概多久能到？”
纪韫朗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导航。
“四个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允桑的情况根本等不了四个小时。
“根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在无法联系到家属的情况下，可由医疗机构负责人签字，但如果可以，我们希望您能尽快。”
纪韫朗挂了电话，拨了陈翊的号码。
“帮我订最近一班飞滨海的机票。”
陈翊听出他声音不对，没有多问，直接说：“我现在帮您订，您到机场的时候登机牌会准备好。”
纪韫朗到机场的时候，距离登机还有五十分钟。
他在值机柜台拿了登机牌，过安检，到登机口坐下。
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他一直在处理这些流程。
大脑在处理这些流程，但他的身体在处理别的东西。
他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觉得那不像自己的。
允桑出事的时候，他不在，两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登机了。
纪韫朗找到座位，他把手机关机，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飞机滑行的时候他看着舷窗外面，跑道上的灯在雨雾里显得模糊，一盏一盏往后退。
加速，抬头，离地。
机舱里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翻杂志，有人已经戴上眼罩准备睡觉。
一切都很正常。
但纪韫朗的心跳不正常。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机舱里的灯调暗了，大部分人都睡了，纪韫朗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舷窗。
飞机忽然颠了一下。
机长的广播说遇到了气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颠簸持续了几秒，然后平稳了。
但就在那几秒里，他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个东西。
失重。
身体从座位上微微弹起的，胃往上顶的感觉。
盘山公路。
急刹车。
方向盘向左打死。
撞击。
玻璃……碎了。
纪韫朗的手猛地从扶手上抬起来，捂住了额头，疼痛来的突然，额上的青筋暴起，冷汗一瞬间从鬓角流下来。
盘山公路，他的车在前面，后面是警车，前面是那辆无牌车。
允桑在那辆车上，对方急刹车，他的车距太近了，撞上去允桑会受伤。
危急时刻，他将方向盘向左打死了，车头转过来侧面撞上了山崖，玻璃碎了，安全气囊弹出来，他的额头撞上了什么东西，血往下流。
他动不了。
但他看到前方那辆车被警车逼停了。
车门被拉开，有人从里面被拖出来，允桑的手被绳子绑着，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有干涸的血迹。
他被警察扶下车，腿软了，跪在地上，在喊什么。
纪韫朗听不到声音。
但他看到了允桑的口型。
他在喊“韫朗”。
然后纪韫朗的头歪下去了。
他最后的记忆是允桑被警察拦在警戒线外面，拼命地想冲过来，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浓烈到他在几秒钟的清醒里都感觉到了疼。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
纪韫朗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是湿的。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
旁边的女乘客被他吵醒了，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了句“你没事吧”。
他摇头，手还在发抖，那些记忆回来的方式太猛烈了，像决堤的水，他挡不住。
飞机上的灯全灭了。
纪韫朗坐在黑暗里，脸上有冰冷的东西划过，悬在绷得紧紧的下颌线上，久久不肯砸下。
他不认识允桑，但他的身体认识。
他的潜意识认识，他认识的方式不是通过记忆，而是通过允桑走后他心底那个怎么也填不满的空洞。
他不记得那个洞是怎么来的，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每次头疼的时候，那个洞就会被撕裂一点。
他用了两年，才想起来为什么。
飞机开始下降了。
舷窗外面出现了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纪韫朗看了一眼，然后垂下了眼睛。
刚坐上接应的车，手机响了。
“纪先生，手术已经做完了，但术后血氧还是上不来，呼吸机支持力度已经调到很高了，医生建议转入ICU，需要您签字。”
“我快到了。”
“好的，我们在ICU门口等您。”
车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纪韫朗几乎是在车子还没完全停稳的时候就拉开了车门。
他跑进门诊大厅，跑过走廊，跑进电梯口，电梯太慢，他直接从楼梯上去。
ICU在四楼，他跑到三楼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酸了，但他没有停。
到了四楼，推开门，走廊里有护士看到他，迎上来。
“纪先生？”
“嗯。”
护士把他带到医生办公室。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他站起来，和纪韫朗握了握手，表情很严肃。
“纪先生，病人目前的情况不太乐观，哮喘急性重度发作导致呼吸衰竭，又并发了自发性气胸，我们做了闭式引流，肺压缩的情况有所改善，但肺部的炎症反应很重，氧合指数一直上不去，我们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建议转入ICU进行监护治疗。”
他把病危通知书推到纪韫朗面前。
纪韫朗接过笔，翻到最后一页，笔尖压在纸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用力对抗那种生理性颤抖。
签完了，他把笔放下，站起来。
“我能看他吗？”
“可以，但他现在还在麻醉状态，感知不到您的存在。”
纪韫朗换上无菌服，跟着护士走进了ICU。
允桑躺在病床中央。
很小的一张床，他的身体只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嘴上插着呼吸机的管子，鼻腔里插着胃管，右胸的位置引出了一根胸腔引流管，透明的管子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
心电监护仪在他左侧，屏幕上的波形一上一下地跳，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血氧饱和度一直在八十九和九十一之间波动，上不去。
单薄的身子，被这些管子器械压着，身子的主人无力反抗，看着可怜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