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八百六十五条信息

纪韫朗站在床边。

他看着允桑苍白的脸,嘴唇干裂,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额头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应该是倒下去的时候磕在地板上留下的。

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敷料下面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右手虚搭在被子外面。

纪韫朗伸出手,握住了允桑的手指。

末梢循环不好,指尖是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把允桑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允桑。”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来了。”

允桑没有反应。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闪了一下,血氧饱和度从八十九跳到了九十。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但纪韫朗的手握得更紧了。

护士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手机,屏幕碎了,裂了几道缝,但还能亮。

“纪先生,这是患者的私人物品,急诊的时候从他口袋里拿出来的,我们给您保管。”

纪韫朗接过去。

允桑的手机他很熟悉。

在出租屋那几天看到过很多次,旧的,用了好几年的款式。

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蓝天白云,不知道在哪里拍的。

右上角有一个未读消息的角标,是语桥平台的通知。

“恭喜您!有学员给您留下了五星好评。”

纪韫朗看着那条五星好评的消息,喉咙发紧。

他输入了锁屏密码。

不是他知道密码,是他猜的。

四个零。

允桑的密码永远是这个,从他到纪家开始就没换过。

屏幕解开了。

主屏幕上的应用很少,除了自带的初始软件,允桑自己下载的,有语桥平台、支付宝,还有一个微信。

纪韫朗点开了微信。

允桑的聊天列表不长,最上面是何月,最近一条消息是“下周搬家的时候需要帮忙吗?”

再往下是几个学员的对话框,最后一个是纪韫朗自己的。

这个微信号,还是住进他家那天,两人才加上的。

他和允桑的聊天记录很短,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那当然”三个字。

纪韫朗退出了自己的对话框,往上翻。

他看到了一个置顶的聊天。

是一个灰色头像的号,微信号是一串乱码,备注是空的,点进去,聊天记录从两年前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

全是允桑发的,对面没有任何回复,一条都没有。

纪韫朗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往上滑。

“原来这个账号你已经不用了,我就多余在备忘录给你写字。”

“我今天找到房子了,有点旧,但采光很好,不远处就能看到海。等你好了,可以来看。”

“还是别来了,这个房子漏水,你应该住不惯。”

“雷声很大。”

“找工作好难。”

“韫朗,我好像知道“弱肉强食”是什么意思了。”

“离婚证我收到了。”

“我很难过。”

“韫朗......我有点想你。”

纪韫朗往下滑,一句一句地看。

“今天去超市买了碗和筷子,买了两双,但只有我一个人吃饭。”

“我找到工作了,奶茶店,店长人很好,同事也还行,就是站久了腿疼,不过没关系,习惯就好。”

“今天还是很想你。”

“手机被抢了,没找回来,照片没了。”

“记录第一次主动砍价成功。”

“发了工资,虽然不多,但我在想,等攒够了钱,能不能去找你,也许你可能已经不认识我了。”

“韫朗,我睡不着。”

“看到你的照片了,瘦了,但还好,你是平安的。”

“停电了。”

“纪爷爷给我转了一笔钱,我退回去了,我不需要钱,我只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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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朗,我忘不掉你。”

“所以你搬家吧,我的脑袋不够宽敞,不适合你住。”

“好吧,你别搬了,忘不掉,那就永远记得。”

被忘记两年,没关系吗允桑?

忘不掉也没关系吗?

纪韫朗心疼的叹了口气,揪着心继续往下看。

“今天是除夕,楼下在放烟花,我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一点点,不管你现在在哪里,希望你今天吃了饺子。”

“新年快乐。”

“我依然很爱你。”他没再说“想你”,而是更直白的用“爱”来表达。

......

纪韫朗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着允桑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允桑的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遮不住眼底的润意。

纪韫朗看的不算快,但从拍卖会那天起,绿色框里,就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了。

“果然,你不记得我了。”

他接着往下滑,一直到后面,允桑才舍得控诉他一句,日期是在季氏开会那天。

对话框里,允桑连发了三个【小猪哭哭】的表情包,附带一句:“讨厌你。”

讨厌你。

他真的很不会说重话。

也正是这样的性子,才弯弯绕绕,跌跌撞撞的一路向前,吃了不少苦。

允桑一直在自言自语。

说了一两年,对面的人一条都没回过。

而那个人压根不知道这个账号的存在。

发出去的消息,像扔进大海的漂流瓶,永远不会有回音。

但他还是在发。

每天都在发。

一天不止一条,有时候两三条,有时候四五条。

内容琐碎得不像话。

“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天气怎么样”“今天遇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今天睡前看到的月亮很亮”。

第八百六十五条,最后一条,昨天发的。

“下雨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有点想你。”

纪韫朗看完了。

他把手机轻轻地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允桑的手心里。

允桑的手还是凉的。

纪韫朗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把嘴唇贴在允桑的指节上,一枚一枚地吻过去。

从拇指到小指,又从小指回到拇指,动作很轻。

“宝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回来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血氧饱和度从九十跳到了九十一。

又跳了一下,回到了九十。

纪韫朗坐在那里,握着允桑的手,没有松开。

他想起允桑在出租屋说的那句话——“你又不记得了”。

我当时为什么不记得了?

现在他记起来了。

允桑第一次到别墅,站在餐厅里,叫他“纪先生”。

他没理他。

允桑做法式甜点讨好他,他没吃。

允桑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他没正面回应,只说“别胡思乱想”。

允桑说“充电啊”,他让他“别动睡觉”。

允桑在船上被绑走的时候,他第一次发觉权利地位金钱的重要性。

允桑从法国回来,把资产转让确认书放在他桌上,说“除了这些我只有你了”。

全都记起来了。

可是有什么用?最重要的人现在听不见。

纪韫朗抬起头,看着允桑的脸。

他想起允桑说“除了这些我只有你了”的时候的眼神,不是可怜,不是求助,是把全部身家性命押在一个人身上的笃定。

他那时才二十一岁。

他的全部身家,是他父母从出生那年就开始为他攒的,是他爷爷临终前交到他手上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亲手把防线拆了,给了纪韫朗。

像一只不惧人的小狗,毫无保留的露出最脆弱的肚皮打滚,被无情赶开后,也只是委屈巴巴的蹭蹭主人脚边,继续撒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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