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爱屋及乌
允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手背上的留置针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光，胶带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
“我们除夕去老宅吃团年饭的时候，你二叔家那个小孩叫我土包子，后来纪爷爷知道了，给了我一盒巧克力，他跟我说‘法国的小孩不吃土，吃巧克力’。”
允桑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在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像闪电一样，亮了一下就灭了。
纪韫朗皱眉看着他，允桑说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除夕，他们是一起回去的，他怎么不知道？
除了这些，允桑还有没有被其他人欺负过？
“后来他希望我们离婚。”
允桑没注意纪韫朗的神色，他其实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情，“我问他是不是我走了你就安全了，他叹气了。”
允桑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韫朗，纪爷爷叹气的时候，不像一个做决定的人。”
像一个被决定推着走的人。
他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但他不确定。
“他让我走，不是因为他讨厌我，是因为我走了，你就安全了。”
允桑看着纪韫朗，“这个道理我那时候就懂。”
他不是不害怕，不是不委屈，是懂了。
“后来纪爷爷应该派人来看过我。”
允桑的手指在被沿上停了一下，“他没提，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替我操心。”
暗保跟着自己，他也不是不知道。
“有几次我晚上下班，总觉得有人在后面，回头看又没人，后来不跟了，大概是查清楚那些人都被抓了。”
允桑抬起眼看着纪韫朗。
他的眼白里还有红血丝，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最亲的人了。”
允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鼻音，“我没办法怪一个对你好的老人。”
允桑说完，把被子拉到下巴，靠进枕头里。
他的手指从被沿上滑下来，落在床上，手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
纪韫朗没有说话，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静静看着允桑。
允桑已经闭上了眼睛，刚才那段话像是把他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他现在需要安静地躺一会儿。
在他昏昏沉沉快要睡着之际，纪韫朗终于伸出手，握住了允桑放在被子上的手。
允桑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一根一根地，回握了他。
纪韫朗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允桑。
允桑刚到纪家的时候太小了，二十岁，文化差异，语言不通，半夜会躲在被子里哭。
他好欺负，好骗，好哄，送两本书就开心了，说两句软话就能笑。
纪韫朗一直觉得他是脆弱的。
是需要被人捧在手心里，一碰就会碎的。
但现在他知道不是。
允桑不是不会碎。
他是碎过了，自己一片一片捡起来粘好了，粘好了继续往前走的人。
不吵不闹不抱怨，不利用任何人的愧疚，不向任何人索取。
他只是在那些最难的晚上，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微信号，打几行字。
然后第二天，照常过日子。
纪韫朗握着允桑的手，低下头，吻了下他的脸颊。
允桑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在为自己要什么。
纪韫朗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课，上得太晚了。
他总以为允桑是那个需要被教的人。
教他中文，教他生存法则，教他“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但其实是允桑在教他。
教他什么是原谅，什么是放下，什么是受了那么多苦之后还能问一句“他身体还好吗”。
教他一个人可以碎成那么多片，但最中间的那一片永远完整，永远坚固温热的。
自己以前小看允桑了。
不是今天才发现的，是今天才承认的。
允桑比他想象的更坚强，更无私，那些最黑的日子里，别人都在找光，允桑自己就是那根火柴，刺啦一声划亮了，还能顺带照亮别人。
都这样了，他还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允桑就是那样的人。
窗外又淅淅沥沥飘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雨天宜睡宜养气，允桑睡着了，梦里——
哦，入睡安稳，他并没有做梦。
病房外落了叶子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等明年的春天。
住院第三周，护士拔了允桑手上的留置针，取了氧气鼻管，他可以在病房里走动了。
允桑第一天下床只站了几分钟，腿软得不行，扶着床尾的栏杆站了一会儿就坐回去了。
第二天能走到窗台了，在洋甘菊前面站了片刻。
第三天走到门口，他拉开病房门，看到走廊尽头有一台自动贩卖机，想走过去看看，被纪韫朗拦住了。
“还没好全，走慢点。”
允桑被带坐在床边，晃着腿，看着窗台上的花。
“花是你买的吗？”
“嗯。”
“为什么买白色的？”
纪韫朗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此时被问到，才觉出一点怪异。
“白色看起来安静。”他说。
允桑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瓣，沉默了一下。
“其实我喜欢黄色的。”
“那就换。”纪韫朗说完就拿起手机，打算直接订一束过来。
允桑看到了，站起来伸手去抢他的手机。
纪韫朗举高了，允桑够不到，起来的时候扯到了胸口那个还没完全愈合的创口，疼得嘶了一声，身体往前一倾，额头磕在了纪韫朗的下巴上。
两个人都疼了。
允桑捂着额头蹲下去，纪韫朗捂着自己的下巴，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人。
“头这么硬。”纪韫朗说。
允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这次是撞的。
“你下巴才硬呢！”
纪韫朗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按回床上，检查了一下他胸口的敷料，没有被扯开。
他的手指在敷料边缘按了一下，问“疼不疼”。
允桑说不疼。
纪韫朗看了他一眼，又按了一下，轻了一些。
“真不疼？”
“你按第二下的时候不疼。”
“……”
纪韫朗把手收回去了。
能下床的第六天，允桑可以自己上厕所了。
纪韫朗站在卫生间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允桑在里面喊了一句“你能不能走远一点”，纪韫朗往后退了两步。
允桑又喊“再远一点”。
纪韫朗退到了窗边。
允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满面愁容。
手背上的留置针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光，胶带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
“我们除夕去老宅吃团年饭的时候，你二叔家那个小孩叫我土包子，后来纪爷爷知道了，给了我一盒巧克力，他跟我说‘法国的小孩不吃土，吃巧克力’。”
允桑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在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像闪电一样，亮了一下就灭了。
纪韫朗皱眉看着他，允桑说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除夕，他们是一起回去的，他怎么不知道？
除了这些，允桑还有没有被其他人欺负过？
“后来他希望我们离婚。”
允桑没注意纪韫朗的神色，他其实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情，“我问他是不是我走了你就安全了，他叹气了。”
允桑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韫朗，纪爷爷叹气的时候，不像一个做决定的人。”
像一个被决定推着走的人。
他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但他不确定。
“他让我走，不是因为他讨厌我，是因为我走了，你就安全了。”
允桑看着纪韫朗，“这个道理我那时候就懂。”
他不是不害怕，不是不委屈，是懂了。
“后来纪爷爷应该派人来看过我。”
允桑的手指在被沿上停了一下，“他没提，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替我操心。”
暗保跟着自己，他也不是不知道。
“有几次我晚上下班，总觉得有人在后面，回头看又没人，后来不跟了，大概是查清楚那些人都被抓了。”
允桑抬起眼看着纪韫朗。
他的眼白里还有红血丝，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最亲的人了。”
允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鼻音，“我没办法怪一个对你好的老人。”
允桑说完，把被子拉到下巴，靠进枕头里。
他的手指从被沿上滑下来，落在床上，手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
纪韫朗没有说话，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静静看着允桑。
允桑已经闭上了眼睛，刚才那段话像是把他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他现在需要安静地躺一会儿。
在他昏昏沉沉快要睡着之际，纪韫朗终于伸出手，握住了允桑放在被子上的手。
允桑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一根一根地，回握了他。
纪韫朗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允桑。
允桑刚到纪家的时候太小了，二十岁，文化差异，语言不通，半夜会躲在被子里哭。
他好欺负，好骗，好哄，送两本书就开心了，说两句软话就能笑。
纪韫朗一直觉得他是脆弱的。
是需要被人捧在手心里，一碰就会碎的。
但现在他知道不是。
允桑不是不会碎。
他是碎过了，自己一片一片捡起来粘好了，粘好了继续往前走的人。
不吵不闹不抱怨，不利用任何人的愧疚，不向任何人索取。
他只是在那些最难的晚上，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微信号，打几行字。
然后第二天，照常过日子。
纪韫朗握着允桑的手，低下头，吻了下他的脸颊。
允桑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在为自己要什么。
纪韫朗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课，上得太晚了。
他总以为允桑是那个需要被教的人。
教他中文，教他生存法则，教他“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但其实是允桑在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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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他什么是原谅，什么是放下，什么是受了那么多苦之后还能问一句“他身体还好吗”。
教他一个人可以碎成那么多片，但最中间的那一片永远完整，永远坚固温热的。
自己以前小看允桑了。
不是今天才发现的，是今天才承认的。
允桑比他想象的更坚强，更无私，那些最黑的日子里，别人都在找光，允桑自己就是那根火柴，刺啦一声划亮了，还能顺带照亮别人。
都这样了，他还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允桑就是那样的人。
窗外又淅淅沥沥飘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雨天宜睡宜养气，允桑睡着了，梦里——
哦，入睡安稳，他并没有做梦。
病房外落了叶子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等明年的春天。
住院第三周，护士拔了允桑手上的留置针，取了氧气鼻管，他可以在病房里走动了。
允桑第一天下床只站了几分钟，腿软得不行，扶着床尾的栏杆站了一会儿就坐回去了。
第二天能走到窗台了，在洋甘菊前面站了片刻。
第三天走到门口，他拉开病房门，看到走廊尽头有一台自动贩卖机，想走过去看看，被纪韫朗拦住了。
“还没好全，走慢点。”
允桑被带坐在床边，晃着腿，看着窗台上的花。
“花是你买的吗？”
“嗯。”
“为什么买白色的？”
纪韫朗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此时被问到，才觉出一点怪异。
“白色看起来安静。”他说。
允桑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瓣，沉默了一下。
“其实我喜欢黄色的。”
“那就换。”纪韫朗说完就拿起手机，打算直接订一束过来。
允桑看到了，站起来伸手去抢他的手机。
纪韫朗举高了，允桑够不到，起来的时候扯到了胸口那个还没完全愈合的创口，疼得嘶了一声，身体往前一倾，额头磕在了纪韫朗的下巴上。
两个人都疼了。
允桑捂着额头蹲下去，纪韫朗捂着自己的下巴，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人。
“头这么硬。”纪韫朗说。
允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这次是撞的。
“你下巴才硬呢！”
纪韫朗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按回床上，检查了一下他胸口的敷料，没有被扯开。
他的手指在敷料边缘按了一下，问“疼不疼”。
允桑说不疼。
纪韫朗看了他一眼，又按了一下，轻了一些。
“真不疼？”
“你按第二下的时候不疼。”
“……”
纪韫朗把手收回去了。
能下床的第六天，允桑可以自己上厕所了。
纪韫朗站在卫生间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允桑在里面喊了一句“你能不能走远一点”，纪韫朗往后退了两步。
允桑又喊“再远一点”。
纪韫朗退到了窗边。
允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满面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