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我没感觉啊

跑道上的灯一排排往后退,机头抬起,地面的灯光渐渐缩小成密密麻麻的光点,然后被云层遮住。

空乘推着餐车过来,微微弯腰,用口型问是否需要用餐。

纪韫朗摆了下手。

空乘点点头,推着车安静地走过去了。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后,机身稳了下来。

纪韫朗一只手揽着允桑的腰防止他滑下去,另一只手从座椅侧袋里抽出几页文件。

是上飞机前,陈翊塞过来的,季氏那个项目的补充协议拍板,有几个条款需要他过目。

他看了两行,目光就移不开了。

不是文件的问题,那些条款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是允桑忽然动了一下,手从他腰侧滑下去,搭在他大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抓了下。

纪韫朗低头看着那只手。

允桑的手不算小,但骨架纤细,住院这段时间又瘦了一圈,指节分明得有些过分。

手背上还留着打点滴的针眼,青紫色的,好几个,沿着血管排成一排。

他把那只手从自己腿上拿起来,放回允桑自己身上。

允桑不满地哼了一声,手又摸回来了,这次直接攥住了纪韫朗的大腿上的布料,攥得很紧。

纪韫朗叹了口气,调整自己的坐姿,没再动他。

陈翊从前面一排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压低声音说,“纪总,我们和季氏的合作还在推进,季副总说,出差回来,下个月会来首都。”

“为了下个月的晚宴?”

下个月圈内有个富商给女儿办订婚宴,季琮之前提过。

“对。”

“提前做接待事宜,季家是重要合作方,不能怠慢。”

“是。”陈翊记下。

“还有药,已经送到别墅了。”

陈翊把保温杯放在中间的扶手台上,“孙院士开的,您复查前记得吃。”

纪韫朗点了下头。

陈翊顿了一下,又说,“纪老中午就到了,在客厅等了好一会儿了。”

纪韫朗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陈翊看他没有别的吩咐,转回去了。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允桑醒了。

不是完全清醒,是那种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状态。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舷窗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又看了一眼纪韫朗的下巴,含混地问了一句:“到了吗?”

“快了。”纪韫朗说。

允桑“哦”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

滑行的速度渐渐慢下来,飞机停稳后,机舱里的灯亮了。

林管家起身去开行李架,把纪韫朗的公文包和允桑的书包拿下来。

其他乘客开始起身取行李,机舱里渐渐嘈杂起来。

允桑被吵得不安稳,眉头皱着,脸在纪韫朗肩上蹭来蹭去,说了句是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纪韫朗知道他在悄悄抱怨。

等到经济舱的乘客走得差不多了,头等舱也只剩下两三个人在收拾东西,他才把毯子掀开一角,动作极轻地把允桑攥着自己大腿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允桑?”纪韫朗试图叫醒他,但看着他因为长途跋涉又开始泛白的脸,又有些不忍心。

他把安全带解开,一只手托住允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连带着小毯子把人从座椅上抱了起来。

允桑很轻。

住院这段时间瘦了至少十斤,以前抱着还有点儿分量,现在像抱着一捆衣服,轻得不真实。

允桑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晃动,身体本能地寻找支撑,双手自动勾住纪韫朗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呼吸带着一点温热,透过衬衫的布料扑在纪韫朗的锁骨上,痒痒的。

“到了?”允桑含混地问了一句,声音闷在纪韫朗的衣服里,听不太真切。

“到了。”纪韫朗说。

允桑说“我自己走吧”,脸却诚实的往他胸口埋了埋,没再说话。

他身体还没恢复好,现在有纪韫朗在,精神也不用绷着,只管睡自己的。

从机场到郊区一个小时的车程,纪韫朗觉得允桑睡的太沉了些。

“允桑。”

听到有人叫自己,允桑也懒懒的不想回应。

纪韫朗揽着他的那只手收紧了,指尖搭在他腰侧,隔着一层薄毯,觉得温度不太对。

他没犹豫,拇指抵住允桑的下巴,轻轻往上抬,手背贴上他的颈侧。

烫的。

纪韫朗的眉心一压,没松手,又探了两秒,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

允桑的皮肤干燥发烫,颈侧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灼气。

“允桑。”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语气也沉了。

林管家听到动静也转过来问小少爷怎么了,允桑也听到了,眼睛没睁开,含混地“嗯”了一声。

纪韫朗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掌心覆上去。

确实在发烧。

“允桑,醒醒,你在发烧。”

允桑终于皱了皱眉,慢吞吞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还蒙着一层水雾,茫茫然地眨了眨,又闭上了。

“到家了吗?”

“马上到了。”

纪韫朗把手从他额头上收回来,扶着他的肩膀让人坐直,“是不是不舒服?”

允桑被强行从昏沉的状态里拽出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前面的座椅靠背。

他愣了两秒,感受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啊。”他揉了揉眼睛,“就是困。”

纪韫朗看着他。

允桑的脸色的确不太好看。

在医院养了这么些天,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血色,这会儿又褪得差不多了。

但他自己显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发烧了。”纪韫朗说。

允桑揉眼睛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表情有点茫然。

过了几秒,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把手放下来,说:“我没感觉啊。”

纪韫朗没跟他争,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拉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背贴上去。

“有感觉了吗?”纪韫朗问。

允桑低头看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没有。”

纪韫朗看了他一眼,把手收回来,去摸他的后颈。

那里更烫,汗津津的。

允桑被他摸得缩了缩脖子,“凉。”

“你发烧了。”纪韫朗第三遍说。

允桑终于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了。

他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感受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我觉得没有”慢慢变成了“好像有一点点”。

但他说出口的话是:“可能是吹了风,没事。”

纪韫朗没理他,转头对前排的林管家说:“把温度调高点。”

林管家应了一声,伸手去调空调面板。

车子正开在通往别墅区的快速路上,绿化带陆陆续续往后退,允桑靠在座椅上看了会儿,眼睛又有点睁不开了。

他的身体在发热,困意比平时重得多,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

“别睡了。”纪韫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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