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和田玉
纪老爷子的手指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角的皱纹好像又深了一点。
他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沉默了几秒，又问，“吃饭呢？胃口怎么样？”
“这两天好一些了。”
纪韫朗把出院时医生的嘱咐都记着，“饮食上要注意，不能吃太油腻的，不能吃生冷的，不能吃容易过敏的。”
纪老爷子点了点头，“那就好好养着。”
老爷子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交叉放在小腹前，整个人往沙发里窝了窝，“需要什么补品，老宅这边有的，只管来拿。”
“我知道。”
爷孙俩沉默了一阵。
厨房里传来林管家低声吩咐佣人的声音，“鱼再蒸一会儿，火关小点，别蒸老了。”
然后是炉灶调火的声音，有人轻声应了一句“好的”。
客厅里的钟响了，当当当的，敲了五下。
五点了。
纪老爷子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攒了很久的一个东西终于放出来了。
他的肩膀随着那口气往下沉了沉，整个人好像矮了一截。
“那孩子，”老爷子开口，声音有些涩，“怪我吧？”
纪韫朗看了他一眼。
老爷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里，水面上的茶叶已经沉到底了，贴在杯底一动不动。
“他没怪您。”纪韫朗说。
纪老爷子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又放开。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还是咽下去了。
“他是这么说的？”老爷子问。
“嗯。”
老爷子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茶几桌面发出“嗒”的一声。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吊灯是水晶的，很多年前装的，平时来这边都不怎么开，今天倒是开着，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这孩子......”
老爷子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懂事的孩子最吃亏，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心里头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嘴上什么都不说，怎么可能不怪，他肯定在心里头怪过，只是不说出来。他要是说出来我倒还好受点，他不说，我这心里头反倒——”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不说了。
纪韫朗没接话。
他知道老爷子说的不是客气话。
允桑确实没怪过，至少在嘴上没怪过。
但老爷子担心的不是嘴上的事，他担心的是允桑心里头是不是还搁着那根刺，只是不说。
这根刺，雷厉风行的商场老手自己也拔不掉。
过了大概两分钟，老爷子换了个坐姿，坐直了，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壶。
纪韫朗先他一步拿起水壶，给他的杯子里续了水。
前者端起杯子，搁在手掌心里转着。
杯中的水蒸气慢慢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韫朗。”老爷子忽然开口。
“嗯。”
“我问你一句，你老实跟我说。”
纪老爷子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到纪韫朗脸上，那双老眼里没什么锐利的东西了，“你怨不怨我？”
纪韫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怨我让他走。”老爷子说，“怨我没告诉你，怨我把你们拆了两年。”
纪韫朗沉默了几秒。
“刚开始怨过。”
查到那些事的时候，他的确不解过，甚至想过质问，但后来想明白，他谁都不怨了，只怪自己无能。
“为什么又不怨了？”
“因为......”纪韫朗看着老爷子，“那时候您确实护不住他，我也护不住。”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老爷子的眼角抽了一下。
纪韫朗继续说，“我那会儿帮不上忙，您病情刚好转，要盯着医院这边，又要防着外面，能做的选择不多。”
只是他选了一个最伤人的，但也是最能保住允桑的方法。
纪老爷子端着茶杯，半天没动。
此刻的他不像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大半辈子的纪家长辈，更像一个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的老人。
纪老爷子忽然伸手去摸自己的毛衣口袋。
口袋很深，他的手在里面掏了两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锦盒。
深棕色的，巴掌长，边角磨得有些发白，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盒盖上的铜扣保护的很好，没有氧化，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来。
老爷子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纪韫朗面前。
“打开看看。”
纪韫朗拿起盒子。
盒子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盖子翻开，里面躺着一枚平安扣。
和田羊脂白玉的，色泽近乎半透明，质地温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像凝固了的油脂。
玉的表面没有任何雕琢，光素无纹，但正因为没有花纹，反而更能看出料子的好。
一根红绳穿过中间的小孔，打了结。
绳结打得细致，每个结扣都匀称紧实，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纪韫朗把平安扣从盒子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
玉触手生温，他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感细腻滑润。
“你奶奶在的时候收的料子。”
纪老爷子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少有且柔软的怀念，“那会儿她身体好，有一年去新疆，看中了一块和田玉籽料，花了不菲的价钱买回来。”
“搁家里搁了好几年，一直说要找好的工匠雕，找了几个都不满意，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扬州的一个老工匠，据说给故宫修过玉器。你奶奶专程带着料子去了趟扬州，让师傅给雕的。”
老爷子说这些的时候眼底含着笑意，关于妻子的每个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
“雕好之后你奶奶一直没舍得戴，说是放着给你。”
老爷子顿了一下，“后来她走了，这东西就搁在柜子里，一搁就是好多年。”
纪韫朗看着掌心里的平安扣，没说话。
“前阵子，”老爷子继续说，“我去潭柘寺，把这块玉带去了，找了方丈，让他给开的光，红绳也是在寺里换的，方丈亲手编的结。”
纪韫朗看着掌心里的玉，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您怎么不自己给他？”
他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沉默了几秒，又问，“吃饭呢？胃口怎么样？”
“这两天好一些了。”
纪韫朗把出院时医生的嘱咐都记着，“饮食上要注意，不能吃太油腻的，不能吃生冷的，不能吃容易过敏的。”
纪老爷子点了点头，“那就好好养着。”
老爷子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交叉放在小腹前，整个人往沙发里窝了窝，“需要什么补品，老宅这边有的，只管来拿。”
“我知道。”
爷孙俩沉默了一阵。
厨房里传来林管家低声吩咐佣人的声音，“鱼再蒸一会儿，火关小点，别蒸老了。”
然后是炉灶调火的声音，有人轻声应了一句“好的”。
客厅里的钟响了，当当当的，敲了五下。
五点了。
纪老爷子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攒了很久的一个东西终于放出来了。
他的肩膀随着那口气往下沉了沉，整个人好像矮了一截。
“那孩子，”老爷子开口，声音有些涩，“怪我吧？”
纪韫朗看了他一眼。
老爷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里，水面上的茶叶已经沉到底了，贴在杯底一动不动。
“他没怪您。”纪韫朗说。
纪老爷子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又放开。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还是咽下去了。
“他是这么说的？”老爷子问。
“嗯。”
老爷子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茶几桌面发出“嗒”的一声。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吊灯是水晶的，很多年前装的，平时来这边都不怎么开，今天倒是开着，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这孩子......”
老爷子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懂事的孩子最吃亏，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心里头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嘴上什么都不说，怎么可能不怪，他肯定在心里头怪过，只是不说出来。他要是说出来我倒还好受点，他不说，我这心里头反倒——”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不说了。
纪韫朗没接话。
他知道老爷子说的不是客气话。
允桑确实没怪过，至少在嘴上没怪过。
但老爷子担心的不是嘴上的事，他担心的是允桑心里头是不是还搁着那根刺，只是不说。
这根刺，雷厉风行的商场老手自己也拔不掉。
过了大概两分钟，老爷子换了个坐姿，坐直了，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壶。
纪韫朗先他一步拿起水壶，给他的杯子里续了水。
前者端起杯子，搁在手掌心里转着。
杯中的水蒸气慢慢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韫朗。”老爷子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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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问你一句，你老实跟我说。”
纪老爷子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到纪韫朗脸上，那双老眼里没什么锐利的东西了，“你怨不怨我？”
纪韫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怨我让他走。”老爷子说，“怨我没告诉你，怨我把你们拆了两年。”
纪韫朗沉默了几秒。
“刚开始怨过。”
查到那些事的时候，他的确不解过，甚至想过质问，但后来想明白，他谁都不怨了，只怪自己无能。
“为什么又不怨了？”
“因为......”纪韫朗看着老爷子，“那时候您确实护不住他，我也护不住。”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老爷子的眼角抽了一下。
纪韫朗继续说，“我那会儿帮不上忙，您病情刚好转，要盯着医院这边，又要防着外面，能做的选择不多。”
只是他选了一个最伤人的，但也是最能保住允桑的方法。
纪老爷子端着茶杯，半天没动。
此刻的他不像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大半辈子的纪家长辈，更像一个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的老人。
纪老爷子忽然伸手去摸自己的毛衣口袋。
口袋很深，他的手在里面掏了两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锦盒。
深棕色的，巴掌长，边角磨得有些发白，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盒盖上的铜扣保护的很好，没有氧化，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来。
老爷子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纪韫朗面前。
“打开看看。”
纪韫朗拿起盒子。
盒子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盖子翻开，里面躺着一枚平安扣。
和田羊脂白玉的，色泽近乎半透明，质地温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像凝固了的油脂。
玉的表面没有任何雕琢，光素无纹，但正因为没有花纹，反而更能看出料子的好。
一根红绳穿过中间的小孔，打了结。
绳结打得细致，每个结扣都匀称紧实，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纪韫朗把平安扣从盒子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
玉触手生温，他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感细腻滑润。
“你奶奶在的时候收的料子。”
纪老爷子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少有且柔软的怀念，“那会儿她身体好，有一年去新疆，看中了一块和田玉籽料，花了不菲的价钱买回来。”
“搁家里搁了好几年，一直说要找好的工匠雕，找了几个都不满意，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扬州的一个老工匠，据说给故宫修过玉器。你奶奶专程带着料子去了趟扬州，让师傅给雕的。”
老爷子说这些的时候眼底含着笑意，关于妻子的每个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
“雕好之后你奶奶一直没舍得戴，说是放着给你。”
老爷子顿了一下，“后来她走了，这东西就搁在柜子里，一搁就是好多年。”
纪韫朗看着掌心里的平安扣，没说话。
“前阵子，”老爷子继续说，“我去潭柘寺，把这块玉带去了，找了方丈，让他给开的光，红绳也是在寺里换的，方丈亲手编的结。”
纪韫朗看着掌心里的玉，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您怎么不自己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