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沈君毅

纪韫朗原本已经走到灵堂门口了。

他一只脚跨过门槛,正要往外走,余光瞥见季琮的舅舅攀着季琮的肩,把人从灵堂中央带到了侧边。

小姨跟在后面,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从崩溃的哭泣变成了某种蓄势待发的气势。

纪韫朗把脚收回来了。

他没有走回灵堂中央,而是退到侧门旁边的阴影里,靠在一根柱子旁抱臂站着,像一个不打算参与但也不打算离开的旁观者。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灵堂里的大部分区域,又不至于太显眼。

灵堂里的吊唁宾客还没有散尽,三三两两地站在各处,低声交谈。

季岳礼的几个助理在人群中穿梭,维持着秩序,偶尔有人朝侧边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大部分人都识趣地没有凑过去。

季琮的舅舅姓沈,叫沈君毅。

纪韫朗之前没见过他,但听说过这个名字。

沈君毅在国际大科技医疗贸易领域颇有影响力,头衔挂了一长串,什么理事长、顾问、董事。

具体做什么的纪韫朗没细究过,只知道这个人在海外华人商圈里说话有分量,不是轻易能得罪的人物。

此刻沈君毅站在灵堂侧边,一只手还搭在季琮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的目光从外甥消瘦的脸颊移到干裂的嘴唇,再移到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眉头皱起。

“小琮,”沈君毅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你手机呢?”

季琮抬眼,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手机我暂时替他收着了。”

季岳礼走过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白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沉痛而得体,像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体面丈夫应该表现出的那种沉痛。

他走到沈君毅面前,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了个招呼:“小琮的手机,我让人拿去交给警察做信息记录鉴定了。”

沈君毅的眼神变了。

不是什么剧烈的变化,就是眼皮抬了抬,不动声色,但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已经绷紧了。

“警察?”沈君毅重复了这两个字,他一向看不惯这个窝囊的妹夫,“我妹妹不是心脏病发作?需要惊动警察?”

季岳礼面色不变:“例行程序,沈兄不用多想。”

沈君毅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小姨先炸了。

沈曼宁——刚才还在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此刻像是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泪痕还在脸上挂着,但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刀。

她从季琮身边跨出一步,站在季岳礼面前。

她比面前的男人矮了快一个头,但气势上一点都不输。

“什么叫例行程序?”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我姐姐死了,你们第一件事不是通知我们,不是撤媒体,是收走小琮的手机?谁给你的权力?”

季岳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退后半步,拉开了点距离:“曼宁,你冷静一下,这里是公共场合。”

“公共场合?”

沈曼宁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引得附近几个宾客转头看过来,“我姐姐的灵堂,你跟我说公共场合?季岳礼,你摸着你的良心说,我姐嫁给你这么多年,她过过几天好日子?”

“曼宁!”沈君毅喝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沈曼宁闭上了嘴,但眼睛还在冒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长指甲陷进掌心里。

季琮站在几个人中间,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纪韫朗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季野这时候走过来了。

他比季琮大七八岁,面容跟季岳礼更像。

“小姨,”季野的语气很温和,但话里处处透着圆滑,“您别激动,爸也是为了小琮好,这两天小琮太累了,手机收着让他好好休息,等事情办完了自然就还给他了。”

沈曼宁转过头看着季野,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谁是你小姨?”她说。

季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姐嫁给你爸的时候,”沈曼宁一字一顿地说,“你妈已经死了五年了,你管我姐叫妈,他对你好,那是她大度,但我不欠你什么,你别这么叫我。”

灵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

几个站在不远处的宾客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地往更远的地方挪了几步。

季野的脸色很难看,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退后一步站到了季岳礼身后。

季岳礼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目光从沈曼宁身上移到沈君毅身上,又移到季琮身上,最后落回到地面上。

“曼宁,”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姐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这段时间小琮确实需要休息,我收他手机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

沈曼宁打断了他,声音又开始发抖,被压制了很久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季岳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季琮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君毅按住了肩膀。

沈曼宁的声音在安静的灵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口上剜下来的:“我姐嫁给你的时候,季野才八岁,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嫁给一个二婚带孩子的男人,图你什么?图你有钱?我们沈家缺你那几个钱?”

没有人接话。

“她图的是你这个人。”

沈曼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说你对她是真心的,她说你会对她好,结果呢?你对她好了几年?五年?八年?你外面有人了,你以为她不知道?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季岳礼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不是愧疚,不是难过,是那种被当众揭开面具下的丑恶时的难堪和恼怒。

他皱着眉,似乎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对上沈曼宁那双通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说不代表她不在乎。”

灵堂里安静极了,连诵经声都停了。

可能是师傅们中场休息,也可能只是纪韫朗的错觉。

沈君毅始终没有说话,他的手一直按在季琮的肩膀上,偶尔还会拍一两下。

季琮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眼眶又红了,牙关咬得很紧,咬到太阳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纪韫朗站在柱子旁边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他不是一个容易共情的人,但此刻他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他不是在替季琮难过——当然也有那么一点,但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命运无常的感慨。

季琮这样的人,有才华、有手腕、有家世、有样貌,看起来什么都有了,但他没有的,恰恰是那些看起来最普通的东西。

一个正常的家庭。

“季董,”沈君毅终于开口了,“我妹妹的遗嘱,你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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