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小发夹
然后他也走了。
灵堂里那些原本维持得很好体面，在这一刻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露出了里面不太体面的东西。
季岳礼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控制，但他的眼神骗不了人。
季野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季岳礼微微摇了摇头，转身走向灵堂的侧门，步子很快，几乎是在逃离。
纪韫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第一次跟季琮合作的时候，季琮在饭局上喝多了，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当时纪韫朗没太在意，以为只是酒后的牢骚，现在想起来倒像是提前写好的注脚。
季琮说：我妈是唯一一个让我想回家的人。
她走了，那个家就真的只是一个房子了。
纪韫朗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穿过灵堂，走向门口。
这场闹剧不会就此结束，沈君毅不会善罢甘休，季岳礼也不会坐以待毙，季琮夹在中间，还有很长一段难走的路。
但后面这些都跟他无关，沈家人会为他撑腰。
他今天来，是以季琮朋友的身份。
该做的都做了，不该看的也看了不少，现在该走了。
那些记者还在，他们看到了刚才灵堂里的动静，有人跃跃欲试地想上前采访，但对上纪韫朗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都识趣地退了回去。
纪韫朗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允桑又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你今天在那边还好吗？”
另一条是隔了半小时的：“在忙就算了，我就是想你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找到了通讯录里“允桑”那个名字，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允桑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像是在惊讶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你忙完啦？”
“没有。”纪韫朗说。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
他手握着方向盘，平视前方，“看到你消息了。”
允桑在那头笑：“我就发着玩的，你不用专门打电话过来。”
“嗯。”纪韫朗说，“打了。”
意思就是我知道不用打，但我还是打了。
允桑显然听懂了这层意思，声音软下去：“季琮还好吗？我给他发消息了，但没人回。”
“不太好。”
纪韫朗把车开进右侧车道，跟在一辆慢吞吞的公交车后面，车速降了下来。
他没有隐瞒允桑什么，但也没有把灵堂里那些鸡飞狗跳的场面一一描述，只是说了一句，“他小姨和舅舅来了，跟他父亲那边闹了一些不愉快。”
允桑“嗯”了一声。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侧是老旧的居民区，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床单被套，有老人在路边的石墩上坐着晒太阳。
纪韫朗放慢了车速，让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先过。
“在干什么？”他问。
“吃饭。”允桑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大概正嚼着东西，“林叔做了糖醋排骨。”
“嗯，多吃点。”
“哦。”允桑嚼了两下，有来有往，“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你先去吃饭啊，开车打电话也不安全，你到了酒店再打给我。”
“在去。”纪韫朗说，“有蓝牙。”
允桑没回话，像是在分辨他是不是在敷衍，最后“哦”了一声，没再催他挂电话。
两个人就这么通着电话，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有要挂的意思。
纪韫朗开着车，车子驶远后，他才觉得喉咙里那股堵了一整天的东西，慢慢松了一些。
殡仪馆里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些画面像一帧一帧的胶片，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帧都带着那个灰白色灵堂里特有的冷寂。
但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暖的，把灵堂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推远了。
“韫朗。”允桑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是不是很累？”
纪韫朗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红灯倒计时还有四十多秒。
他看着窗外那个陌生的城市街景，行道树是南方常见的小叶榕，气根垂下来像一绺一绺的棕色流苏。
路边有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整整齐齐的橙子和柚子，店主在铺子里低头看手机，一只橘猫趴在橙子堆旁边打盹。
“还好。”他说。
允桑没有拆穿他，只是说了一句让纪韫朗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点的话：“那你早点回酒店休息，别熬夜，我在家等你回来。”
纪韫朗清了清嗓子，说：“好。”
允桑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像一只手，隔着电话线，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轻轻按在他心口上。
季母的出殡日定在三天后。
新闻报道铺天盖地，追悼会还在滨海举行，但遗体火化后，骨灰将由沈家带回首都安放。
这消息一出，圈内人都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沈家这是在跟季家划清界限，或者说，是在抢人。
纪韫朗看完新闻，关掉平板，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南方文旅项目的进展最近一直靠他们在盯，季琮那边完全顾不上。
项目工地的进度报告、供应商的合同变更、地方政府的协调会议，一堆事压下来，纪韫朗只能让底下团队全权处理，自己签字批重要文件。
回来这两天他几乎都泡在书房里。
允桑知道他在忙，没去打扰。
上午自己在花园里待了会儿，蹲在向日葵前面看了半天，花杆又长高了一点，叶子也比上周宽了一圈。
他拿小铲子松了松土，又觉得没什么意思，站起来拍拍裤脚上的泥。
林管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发夹，问他：“小少爷，要不要把头发别一下？都挡眼睛了。”
允桑伸手拨了拨刘海，确实长了，垂下来正好遮住眉毛，低头的时候总往下掉。
他点点头蹲下来，林管家走过来，把发夹给他别上去——是一个黑色的小一字夹，很普通的款式，是跟家里的女佣借的。
“好了。”林管家退后一步看了看，“这样就不挡了。”
允桑站起来，抬手摸了摸，发夹很小，夹在头发里几乎看不出来，但能感觉到头发被固定住了，额头前面清爽了很多。
他往楼上看了看，后院里看不到书房的方向，只有高墙和几扇窗。
“韫朗还在书房吗？”他想上去找他了。
“在呢，一上午没出来过。”
林管家叹了口气，“先生忙起来就不记得时间，中午饭也是端进去才吃的，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允桑也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
他先去厨房转了一圈，看到灶台上温着一盅汤，他拿托盘装了，又放了一小碟水果，端上楼。
书房门关着。
允桑腾不出手敲门，就用脚尖轻轻踢了两下。
里面没反应。
他又踢了两下。
还是没反应。
允桑有点不高兴了，把手上的托盘搁到旁边的边柜上，抬手敲门。
“进来。”
灵堂里那些原本维持得很好体面，在这一刻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露出了里面不太体面的东西。
季岳礼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控制，但他的眼神骗不了人。
季野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季岳礼微微摇了摇头，转身走向灵堂的侧门，步子很快，几乎是在逃离。
纪韫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第一次跟季琮合作的时候，季琮在饭局上喝多了，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当时纪韫朗没太在意，以为只是酒后的牢骚，现在想起来倒像是提前写好的注脚。
季琮说：我妈是唯一一个让我想回家的人。
她走了，那个家就真的只是一个房子了。
纪韫朗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穿过灵堂，走向门口。
这场闹剧不会就此结束，沈君毅不会善罢甘休，季岳礼也不会坐以待毙，季琮夹在中间，还有很长一段难走的路。
但后面这些都跟他无关，沈家人会为他撑腰。
他今天来，是以季琮朋友的身份。
该做的都做了，不该看的也看了不少，现在该走了。
那些记者还在，他们看到了刚才灵堂里的动静，有人跃跃欲试地想上前采访，但对上纪韫朗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都识趣地退了回去。
纪韫朗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允桑又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你今天在那边还好吗？”
另一条是隔了半小时的：“在忙就算了，我就是想你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找到了通讯录里“允桑”那个名字，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允桑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像是在惊讶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你忙完啦？”
“没有。”纪韫朗说。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
他手握着方向盘，平视前方，“看到你消息了。”
允桑在那头笑：“我就发着玩的，你不用专门打电话过来。”
“嗯。”纪韫朗说，“打了。”
意思就是我知道不用打，但我还是打了。
允桑显然听懂了这层意思，声音软下去：“季琮还好吗？我给他发消息了，但没人回。”
“不太好。”
纪韫朗把车开进右侧车道，跟在一辆慢吞吞的公交车后面，车速降了下来。
他没有隐瞒允桑什么，但也没有把灵堂里那些鸡飞狗跳的场面一一描述，只是说了一句，“他小姨和舅舅来了，跟他父亲那边闹了一些不愉快。”
允桑“嗯”了一声。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侧是老旧的居民区，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床单被套，有老人在路边的石墩上坐着晒太阳。
纪韫朗放慢了车速，让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先过。
“在干什么？”他问。
“吃饭。”允桑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大概正嚼着东西，“林叔做了糖醋排骨。”
“嗯，多吃点。”
“哦。”允桑嚼了两下，有来有往，“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你先去吃饭啊，开车打电话也不安全，你到了酒店再打给我。”
“在去。”纪韫朗说，“有蓝牙。”
允桑没回话，像是在分辨他是不是在敷衍，最后“哦”了一声，没再催他挂电话。
两个人就这么通着电话，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有要挂的意思。
纪韫朗开着车，车子驶远后，他才觉得喉咙里那股堵了一整天的东西，慢慢松了一些。
殡仪馆里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些画面像一帧一帧的胶片，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帧都带着那个灰白色灵堂里特有的冷寂。
但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暖的，把灵堂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推远了。
“韫朗。”允桑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是不是很累？”
纪韫朗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红灯倒计时还有四十多秒。
他看着窗外那个陌生的城市街景，行道树是南方常见的小叶榕，气根垂下来像一绺一绺的棕色流苏。
路边有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整整齐齐的橙子和柚子，店主在铺子里低头看手机，一只橘猫趴在橙子堆旁边打盹。
“还好。”他说。
允桑没有拆穿他，只是说了一句让纪韫朗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点的话：“那你早点回酒店休息，别熬夜，我在家等你回来。”
纪韫朗清了清嗓子，说：“好。”
允桑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像一只手，隔着电话线，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轻轻按在他心口上。
季母的出殡日定在三天后。
新闻报道铺天盖地，追悼会还在滨海举行，但遗体火化后，骨灰将由沈家带回首都安放。
这消息一出，圈内人都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沈家这是在跟季家划清界限，或者说，是在抢人。
纪韫朗看完新闻，关掉平板，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南方文旅项目的进展最近一直靠他们在盯，季琮那边完全顾不上。
项目工地的进度报告、供应商的合同变更、地方政府的协调会议，一堆事压下来，纪韫朗只能让底下团队全权处理，自己签字批重要文件。
回来这两天他几乎都泡在书房里。
允桑知道他在忙，没去打扰。
上午自己在花园里待了会儿，蹲在向日葵前面看了半天，花杆又长高了一点，叶子也比上周宽了一圈。
他拿小铲子松了松土，又觉得没什么意思，站起来拍拍裤脚上的泥。
林管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发夹，问他：“小少爷，要不要把头发别一下？都挡眼睛了。”
允桑伸手拨了拨刘海，确实长了，垂下来正好遮住眉毛，低头的时候总往下掉。
他点点头蹲下来，林管家走过来，把发夹给他别上去——是一个黑色的小一字夹，很普通的款式，是跟家里的女佣借的。
“好了。”林管家退后一步看了看，“这样就不挡了。”
允桑站起来，抬手摸了摸，发夹很小，夹在头发里几乎看不出来，但能感觉到头发被固定住了，额头前面清爽了很多。
他往楼上看了看，后院里看不到书房的方向，只有高墙和几扇窗。
“韫朗还在书房吗？”他想上去找他了。
“在呢，一上午没出来过。”
林管家叹了口气，“先生忙起来就不记得时间，中午饭也是端进去才吃的，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允桑也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
他先去厨房转了一圈，看到灶台上温着一盅汤，他拿托盘装了，又放了一小碟水果，端上楼。
书房门关着。
允桑腾不出手敲门，就用脚尖轻轻踢了两下。
里面没反应。
他又踢了两下。
还是没反应。
允桑有点不高兴了，把手上的托盘搁到旁边的边柜上，抬手敲门。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