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往事

允桑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安安静静坐在纪韫朗身边,手腕被他轻轻握着,没有松开。

他能感受到纪韫朗指尖微凉的温度,和轻微的紧绷。

允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你妈妈……一定很爱钢琴。”他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纪韫朗“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琴谱上那本最旧的册子上,封面已经磨损,能模糊看到一行手写的字迹。

“她十八岁开独奏会,二十三岁结婚,为了家庭,放弃了很多演出。”

他语气平静,带着怀念,“她总说,钢琴是一辈子的朋友,不会背叛,不会离开。”

说到“不会离开”四个字时,他指尖微微收紧。

后来她还是离开了。

以最猝不及防、最惨烈的方式,永远留在了那场车祸里。

“她对你很严格吗?”允桑小声问。

“严格。”纪韫朗点头,“弹错一个音,就要重新来一遍。手腕姿势不对,就用尺子敲。那时候我有点怕她,也有点怨她,觉得她只在乎钢琴,不在乎我开不开心。”

允桑静静听着。

“后来才知道,她是怕我不够好,怕我将来在纪家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纪韫朗声音轻了些,“她想让我有能靠自己活下去的一技之长。”

“那叔叔呢?”允桑好奇,“叔叔支持你弹琴吗?”

提到父亲,纪韫朗眼底多了一丝柔和。

“他和我妈的想法不一样。”

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允桑在他脸上看到了最“温柔”的笑意,很轻,很短暂,却足够耀眼,“他觉得,琴可以弹,但不能被逼。”

你想玩就玩,想停就停,人生是自己的,不用被任何东西绑住。

很多年前,纪父是这样说的。

“每次我妈训我,我爸都会偷偷护着我,给我买蛋糕,带我去院子里骑车。”

允桑听得心里微微发酸。

那一定是很温暖、很幸福的时光。

可惜,太短了。

“比赛那天,天气很好。”纪韫朗像是陷入了回忆,声音很轻,“我妈给我穿了小西装,打了领结,我爸帮我背琴谱包,一路上都在笑,说我一定能拿第一名。”

允桑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这些话,纪韫朗憋了十几年,可能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车上,我妈还在跟我核对最后一段指法。”纪韫朗顿了顿,喉结滚动,“那时候我还嫌他们烦,靠在后面睡觉。”

允桑:“那后来……”

纪韫朗:“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撞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允桑握紧他的手,无声安慰。

“安全气囊弹开,玻璃碎了一地,我被卡在座位和车门中间,动不了。”

纪韫朗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我喊他们,都没人应。”

他想开门,车门变形,锁死了。

他又用手掰,用拳头砸,指甲断了,指尖磨破,血沾在车门上、玻璃上、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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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纪韫朗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看着干净修长的指尖,眼神恍惚。

“那时候我九岁,力气很小,怎么都弄不开。我看着血从指尖流下来,糊满整只手,怎么擦都擦不掉,闻着空气里浸满的汽油味和血腥味,我以为……我也要死了。”

允桑眼眶彻底红了,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砸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

纪韫朗回过神,侧头看到他哭了,微微一怔。

“不值得哭。”他声音有点僵硬,有点无措,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哄人,“都过去了。”

“可是那时候你很疼,也很怕。”

允桑是在爱里长大的,他不敢想那时年仅九岁的纪韫朗会有多绝望。

跟他曾经的遭遇比起来,自己在家庭突发变故之际还能被爷爷安排好一切,已经是极幸了。

何尝不是呢。

遇到纪韫朗,就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纪韫朗沉默。

他从来没让别人看到过他的脆弱,更不会让人知道,午夜梦回时,他总会梦见那辆变形的车,梦见满手的血,梦见父母无声无息的样子。

这么多年,他用冷漠,用强势,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他讨厌肢体接触,也正是因为小时候那双沾满鲜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手。

他必须让一切都干净整齐,才能获得一点点踏实感。

他只能牢牢抓住手里的一切,才不会再次坠入无助的深渊。

这些,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包括林管家,包括纪老爷子。

“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碰琴了。”纪韫朗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手掌抚上琴键,“不想碰,也不敢碰。”

一碰到琴键,就会想起那天的声音,那天的味道,那天的血。

允桑心里一疼。

“纪韫朗……”

“我没事。”纪韫朗反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早就习惯了。”

“习惯不等于不疼。”允桑抬头,眼起又开始泛出泪光,眼神却很坚定,“你又不是神仙,你可以怕,可以难过的。”

纪韫朗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软又酸。

“我知道。”纪韫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脆弱的妥协,“现在……你来了,好像没那么怕了。”

允桑一怔,随即笑了出来,眼眶还红红的,眼睛却弯弯的。

“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认真承诺。

纪韫朗看着他哭中带笑的样子,眼底终于染上一层真切的暖意。

他抬手,用指背擦掉允桑脸上的眼泪,动作很小心,带着一丝生疏的缠绵。

纪韫朗收紧手,将允桑的手包在自己掌心。

“再弹一首给你听。”他说。

“好。”允桑点头,又朝他身旁挪近,紧紧贴着他的肩膀。

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忧伤,没有沉重,只有安稳,只有温暖,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彼此身上,找到治愈的力量。

阁楼很小,却装下了纪韫朗十几年的沉默与伤痛。

琴声很轻,却敲开了他冰封已久的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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