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片虚空
纪韫朗是在一片消毒水味里醒过来的。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缓了足足半分钟才勉强掀开一条缝，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刺得人太阳穴隐隐发涨。
头痛。
像是有根钝针在颅内反复碾磨，从额角蔓延到后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牵扯般的钝痛。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柔软的被褥，才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手臂上还插着输液针，冰凉的药液正缓慢地流进血管里。
守在床边的纪老爷子立刻前倾身体，声音压着颤：“韫朗，醒了？”
“爷爷。”
他动了动脖颈，额头彻底传开撕扯的疼痛，随后意识逐渐回笼，身份，家族，公司，那场码头冲突和飞车撞山的瞬间，全都记得。
唯独一段完全空白，像被人用橡皮直接擦干净，连痕迹都没留。
“我睡了多久。”他开口，嗓音干涩发哑。
“快一个月。”纪老爷子把温水递到他手边，“医生说颅内淤血重，能醒过来就很好了。”
纪韫朗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指尖抵了抵太阳穴：“忘了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脑子很空，少了一块内容，像一份文件被永久删除，回收站都找不到。
“忘了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纪老爷子立刻接话，语气平稳，“不影响你处理公司，也不影响判断。”
纪韫朗抬眼看向老爷子，不确定的问：“无关紧要？”
“是。”老爷子不闪不避，“那些人和事，对你现在没有意义。”
“忘了，对你更安全。”
纪韫朗没有再追问。
他一向不纠缠没有答案的问题。
至于缺失的那部分，既然所有人都说不重要，那便暂时当作不重要。
忘了，就是彻底忘了。
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几天，恢复很顺利。
各项检查指标稳定，医生给出结论：创伤后选择性失忆，不影响认知与行为，不建议刻意唤醒记忆，头疼后遗症会随休养慢慢减轻。
“不用刻意想。”主治医生叮嘱，“越逼自己，越容易加重负担。”
纪韫朗点头：“知道。”
他自认为不是沉溺情绪的人，过去大概如此，现在亦然。
出院当天，司机把车开到楼下。
纪韫朗穿一身休闲装，脸色尚浅，除此之外，与出事前没有任何区别。
“回郊区。”他拉开车门，径直坐进后座。
纪老爷子跟着上车，关上车门：“回老宅，你刚恢复，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
“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次必须听我的。”老爷子态度强硬，“老宅有人照料，饮食作息都规律。”
纪韫朗不再坚持。
别墅也好，老宅也罢，对他而言只是休息的地方，没有区别。
车子平稳驶入老宅。
“房间都收拾好了。”老管家把他送到二楼，“老先生说，您最近都不用去公司，那边暂时有他稳着。”
“嗯。”
纪韫朗推门进去。
他放下手机，脱下外套挂好，坐下翻开电脑，开始看近日纪氏的财经简报。
纪振雄罪名落实，林牧涉案被抓，二人双双锒铛入狱。
纪氏内部清理完毕，股价回稳。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有意外，没有漏洞。
傍晚，陈翊打来电话。
“纪总，您出院了？身体怎么样？”
“还好。”纪韫朗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绿植，“简报我看了，蕉园大厦那块地，标书需要尽快做出来。”
“好的，我安排下面人在下周一之前完善出来。”
“对了纪总”，陈翊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的说：“您之前让我打理的那个私人保险箱，里面有一批资产转让文件，我按照您的吩咐暂时封存，但……您最好亲自清点一下。”
纪韫朗微怔：“私人保险箱？”
“是，您在市中心银行租的那个。”
陈翊的声音很低，“里面的东西……应该很重要，是您亲自去存的。”
纪韫朗眉心蹙起。
他对这个保险箱毫无印象，更不记得什么资产转让文件。
“知道了。”他压下疑惑，“再说。”
“好。”陈翊应下，又问：“纪总，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纪韫朗挑眉，迈步朝书房走，和他开玩笑：“你指的是什么？”
陈翊沉默几秒。
是啊，指的什么？
总不能直接问，还记不记得允桑吧。
他有这个私心，但确实不敢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
“没什么，”他轻松道：“那您好好休养，有任何事随时联系我。”
电话挂断。
纪韫朗掩上书房门，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坐下来，迟迟没有动作。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空荡荡的心口上。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抬手揉着眉心。
资产转让。
谁转给他的？
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回老宅这些天，爷爷的反常，司机的迟疑，陈翊欲言又止的语气……
所有人都在瞒着他一件事。
一件和他失忆密切相关的事。
他不是没有好奇心，只是向来克制。
可这一次，那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
夜里，他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黑暗里，他习惯性往身侧伸手。
那里是空的。
他僵在原地，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到像是已经重复过成百上千次。
他到底……和谁一起睡过那么久，那个人又在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绝口不提？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头疼再次袭来，他啧一声，不耐烦的抵住太阳穴位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睡着。
梦里依旧混乱。
有人轻轻拽着他的衣角，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用软糯的语调喊他——韫朗。
“纪韫朗。”
“你以后早点回家好不好？”
他想伸手抓住那个极其模糊的身影，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直到深夜，体力实在不支，渐渐坠入混沌。
清晨醒来，坐起身，眼底布满血丝。
他从来不是会被梦境影响的人，可这一夜，却被一段不存在的记忆，搅得心神不宁。
下楼吃早餐时，纪老爷子已经坐在餐桌前。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老爷子皱眉：“没睡好？”
“还好。”纪韫朗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温粥，味道清淡，却咽得有些艰难。
“我已经安排好了。”老爷子放下筷子，语气郑重，“在家休养几天后，送你去国外接受康复治疗，那边的专家团队我已经联系好了，专门针对你脑部的后遗症。”
纪韫朗抬眼：“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老爷子不容拒绝，“你的头疼频繁发作，留在国内我不放心，出去静养半年，彻底养好再回来。”
纪韫朗沉默片刻，点头：“好。”
同一时间，首都郊区。
林管家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佣人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指尖微微发紧。
纪老爷子的命令很明确：所有人全部遣散，别墅暂时封存，所有属于允桑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一件不留。
阁楼琴房的门被重新锁死，指纹权限只保留纪韫朗一人。
卧室里，偏小一码的睡衣，抱枕，床头柜里的吸入剂，书桌上用了几页的法语课本，全都被打包运走。
客厅地毯上没拼完的乐高，被装进箱子，抬上货车。
曾经有人气，有笑声的地方，半天时间，被彻底清空。
像那段彼此依靠，用身家相护的日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管家最后看了一眼空旷的客厅，叹了口气，拉上大门。
电子锁“嘀”一声落锁。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缓了足足半分钟才勉强掀开一条缝，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刺得人太阳穴隐隐发涨。
头痛。
像是有根钝针在颅内反复碾磨，从额角蔓延到后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牵扯般的钝痛。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柔软的被褥，才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手臂上还插着输液针，冰凉的药液正缓慢地流进血管里。
守在床边的纪老爷子立刻前倾身体，声音压着颤：“韫朗，醒了？”
“爷爷。”
他动了动脖颈，额头彻底传开撕扯的疼痛，随后意识逐渐回笼，身份，家族，公司，那场码头冲突和飞车撞山的瞬间，全都记得。
唯独一段完全空白，像被人用橡皮直接擦干净，连痕迹都没留。
“我睡了多久。”他开口，嗓音干涩发哑。
“快一个月。”纪老爷子把温水递到他手边，“医生说颅内淤血重，能醒过来就很好了。”
纪韫朗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指尖抵了抵太阳穴：“忘了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脑子很空，少了一块内容，像一份文件被永久删除，回收站都找不到。
“忘了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纪老爷子立刻接话，语气平稳，“不影响你处理公司，也不影响判断。”
纪韫朗抬眼看向老爷子，不确定的问：“无关紧要？”
“是。”老爷子不闪不避，“那些人和事，对你现在没有意义。”
“忘了，对你更安全。”
纪韫朗没有再追问。
他一向不纠缠没有答案的问题。
至于缺失的那部分，既然所有人都说不重要，那便暂时当作不重要。
忘了，就是彻底忘了。
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几天，恢复很顺利。
各项检查指标稳定，医生给出结论：创伤后选择性失忆，不影响认知与行为，不建议刻意唤醒记忆，头疼后遗症会随休养慢慢减轻。
“不用刻意想。”主治医生叮嘱，“越逼自己，越容易加重负担。”
纪韫朗点头：“知道。”
他自认为不是沉溺情绪的人，过去大概如此，现在亦然。
出院当天，司机把车开到楼下。
纪韫朗穿一身休闲装，脸色尚浅，除此之外，与出事前没有任何区别。
“回郊区。”他拉开车门，径直坐进后座。
纪老爷子跟着上车，关上车门：“回老宅，你刚恢复，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
“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次必须听我的。”老爷子态度强硬，“老宅有人照料，饮食作息都规律。”
纪韫朗不再坚持。
别墅也好，老宅也罢，对他而言只是休息的地方，没有区别。
车子平稳驶入老宅。
“房间都收拾好了。”老管家把他送到二楼，“老先生说，您最近都不用去公司，那边暂时有他稳着。”
“嗯。”
纪韫朗推门进去。
他放下手机，脱下外套挂好，坐下翻开电脑，开始看近日纪氏的财经简报。
纪振雄罪名落实，林牧涉案被抓，二人双双锒铛入狱。
纪氏内部清理完毕，股价回稳。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有意外，没有漏洞。
傍晚，陈翊打来电话。
“纪总，您出院了？身体怎么样？”
“还好。”纪韫朗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绿植，“简报我看了，蕉园大厦那块地，标书需要尽快做出来。”
“好的，我安排下面人在下周一之前完善出来。”
“对了纪总”，陈翊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的说：“您之前让我打理的那个私人保险箱，里面有一批资产转让文件，我按照您的吩咐暂时封存，但……您最好亲自清点一下。”
纪韫朗微怔：“私人保险箱？”
“是，您在市中心银行租的那个。”
陈翊的声音很低，“里面的东西……应该很重要，是您亲自去存的。”
纪韫朗眉心蹙起。
他对这个保险箱毫无印象，更不记得什么资产转让文件。
“知道了。”他压下疑惑，“再说。”
“好。”陈翊应下，又问：“纪总，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纪韫朗挑眉，迈步朝书房走，和他开玩笑：“你指的是什么？”
陈翊沉默几秒。
是啊，指的什么？
总不能直接问，还记不记得允桑吧。
他有这个私心，但确实不敢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
“没什么，”他轻松道：“那您好好休养，有任何事随时联系我。”
电话挂断。
纪韫朗掩上书房门，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坐下来，迟迟没有动作。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空荡荡的心口上。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抬手揉着眉心。
资产转让。
谁转给他的？
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回老宅这些天，爷爷的反常，司机的迟疑，陈翊欲言又止的语气……
所有人都在瞒着他一件事。
一件和他失忆密切相关的事。
他不是没有好奇心，只是向来克制。
可这一次，那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
夜里，他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黑暗里，他习惯性往身侧伸手。
那里是空的。
他僵在原地，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到像是已经重复过成百上千次。
他到底……和谁一起睡过那么久，那个人又在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绝口不提？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头疼再次袭来，他啧一声，不耐烦的抵住太阳穴位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睡着。
梦里依旧混乱。
有人轻轻拽着他的衣角，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用软糯的语调喊他——韫朗。
“纪韫朗。”
“你以后早点回家好不好？”
他想伸手抓住那个极其模糊的身影，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直到深夜，体力实在不支，渐渐坠入混沌。
清晨醒来，坐起身，眼底布满血丝。
他从来不是会被梦境影响的人，可这一夜，却被一段不存在的记忆，搅得心神不宁。
下楼吃早餐时，纪老爷子已经坐在餐桌前。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老爷子皱眉：“没睡好？”
“还好。”纪韫朗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温粥，味道清淡，却咽得有些艰难。
“我已经安排好了。”老爷子放下筷子，语气郑重，“在家休养几天后，送你去国外接受康复治疗，那边的专家团队我已经联系好了，专门针对你脑部的后遗症。”
纪韫朗抬眼：“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老爷子不容拒绝，“你的头疼频繁发作，留在国内我不放心，出去静养半年，彻底养好再回来。”
纪韫朗沉默片刻，点头：“好。”
同一时间，首都郊区。
林管家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佣人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指尖微微发紧。
纪老爷子的命令很明确：所有人全部遣散，别墅暂时封存，所有属于允桑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一件不留。
阁楼琴房的门被重新锁死，指纹权限只保留纪韫朗一人。
卧室里，偏小一码的睡衣，抱枕，床头柜里的吸入剂，书桌上用了几页的法语课本，全都被打包运走。
客厅地毯上没拼完的乐高，被装进箱子，抬上货车。
曾经有人气，有笑声的地方，半天时间，被彻底清空。
像那段彼此依靠，用身家相护的日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管家最后看了一眼空旷的客厅，叹了口气，拉上大门。
电子锁“嘀”一声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