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申霈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框发出轻微的响声,楼下那棵大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叶子贴到窗户上,又被吹走。

手机亮了。

是奶茶店群里的消息,店长通知明天的排班有调整,让所有人确认。

允桑点开看了一眼,明天他本来排的是上午班,被调到了下午。

他回了个“收到”。

刚要锁屏,手指不自觉地滑到了微信联系人列表。

最上面那个对话框,还是纪韫朗。

没有新消息。

他也知道不会有。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纪韫朗在国外的康复治疗进行得并不轻松。

医生给出的方案叫“电磁神经调控”,需要在大脑特定区域放置电极,通过弱电脉冲刺激受损的神经网络,促进脑神经功能的恢复。

第一次治疗结束后,纪韫朗在病房里吐了三次。

他拒绝了护士的搀扶,自己扶着墙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角带着红血丝,他撑着洗手台站了很久,等那股反胃感慢慢退去。

手机响了。

是纪老爷子的视频通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爷爷”两个字,没有接。

不是不想接。

是怕接了之后,纪老爷子看到他这个样子着急。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等了几分钟,拨了回去。

“刚才在跟医生谈方案。”他说,声音和平时没有区别。

纪老爷子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几句让他好好休息的话,就挂了。

这天下午,客人来了纪家老宅。

身量不高,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皮鞋擦得很亮,进门就打量了一遍纪老爷子书房墙上的字画。

那天纪老爷子没有在电话里说太多,只约了喝茶。

纪老爷子泡了茶,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不生分。

“说吧,什么事。”申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纪老爷子没有铺垫,直接把允桑父母的事说了。

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申霈把杯盖轻轻搁在杯沿上,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查这个做什么?”申霈问。

“那个孩子现在一个人在外面。”纪老爷子说,“我得知道那些人,究竟是谁,还会不会威胁到他。”

申霈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这个东西牵涉的人多了,你先不要妄动,等我消息。”

申霈退休前在公安部工作,专门负责协调海关和边检的联合行动,手底下经手过不少大案要案,在体制内路子广,消息也灵。

纪老爷子对这位老友足够信任,没有追问。

允桑第一个月的工资,是四千七。

何月多给了两百,说是全勤奖励。

允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愣了好几秒,这个月到手四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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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留两个月房租和物业水电费,还剩两千五。

他先打开二手书网站,下单了一本《商务法语翻译教程》,又买了一本《中国文化常识—下册》。

上册他在首都的时候已经看过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加班,九点就从餐馆走了。

路上看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献血车,车身上写着“无偿献血,挽救生命”。

他站在车前面看了一会儿,被护士看见了,喊他上来坐坐,他填了表,验了血,第一次献了四百毫升。

护士给了他一本献血证,深红色的小本子,他把它和记账本放在一起。

大洋彼岸。

纪韫朗已经完成了第一个周期的治疗。

他躺在病床上,天花板上没有裂缝,灯是柔和的暖光。

窗外是异国的街景,他很少看。

隔壁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也是脑部创伤后失忆,每天都有家人来看望,有说有笑。

纪韫朗的床边没有别人。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家人以外的人曾坐在那里。

应该有的吧。

他偶尔会在梦里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很小一个,看不清脸。

那个身影偶尔会叫他名字。

不是纪总,是韫朗。

晚上,他坐在床边,就着床头柜上的台灯,喝了一碗米粥,把陈翊发来的集团文件看完了。

“季氏的合作项目推进到哪一步了?”他给陈翊发了一条语音。

几分钟后,陈翊回了一份详细的进度报告。

纪韫朗看得很仔细,批注了三点修改意见,又把文件发了回去。

发完才看到时间是凌晨两点。

他没有困意。

不是失眠,是不敢合眼。

连日来,一闭上眼睛,那些破碎的画面就会涌上来,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他抓不住任何一个。

他索性不睡了,打开电脑,登录集团内部系统。

第二个疗程开始后,他找医生调小了强度。

治疗不那么猛烈了,但时间拉长了,每次足足一个小时,治疗后休息二十分钟,然后打开电脑处理工作。

护士劝他多休息,他只是点点头,转头又问助理要来了一份项目清单。

几个月的时间里,纪氏集团稳步运转,股价回升,新项目落地。

分析师们在研报里把纪氏的复苏归功于“管理层的稳定与战略定力”,只有陈翊知道,那些签着纪韫朗名字的文件,每一份都经过了一个随时都可能在头痛欲裂的人的手。

纪韫朗不太主动跟纪老爷子视频。

一周一次,他都说自己很好,恢复得不错,纪老爷子每次也都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治疗。

视频总是在几分钟内结束,好像刚好够确认彼此都还活着。

下午,允桑的闹钟忘了关,在两点四十准时响了。

他翻了个身,伸手在枕头下面摸手机,摸了好几下才摸到。

屏幕亮起来,弹出消息,是奶茶店同事艾特他的,是店里的菜单,让他帮忙翻译成英文和法文,说最近旅游季,陆续有几个外国客人点单,菜单看不懂。

允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把照片放大,把每个饮品的翻译都标注在旁边,翻完发回去,又附了一句:有的可以直接用拼音加括号解释的做法,外国人可以理解。

男同事发来一条语音,嗓门一如既往地大:“行,谢谢你,何姐说等菜单印出来,给你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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