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洗衣液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哮喘好转了，是太累了，累到连喘都懒得喘了。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睡得很浅，每一个翻身都会醒一下，每次醒来第一反应是先听自己的呼吸声。
听到气道是通的，才又闭上眼睛。
就这样睡睡醒醒，熬到了天亮。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再变成灰白色，最后变成淡金色。
允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天花板上的裂缝被晨光照得很清楚，像一幅抽象画。
他第一件事是摸喷雾剂，吸了一次，然后慢慢坐起来。
头还是很沉，鼻子堵得更厉害了，喉咙又干又痛，像被砂纸碾过。
胸口的闷感比昨晚好了一些，但深呼吸的时候还是能听到很轻的丝丝声。
但额头不烫，没有发烧。
闹钟响了，六点半。
关掉闹钟，允桑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床头的柜子站了两秒，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去了卫生间。
洗脸的时候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更憔悴了。
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嘴唇干裂起皮，鼻翼两侧和颧骨附近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用手背探了探自己的额头，还是没发烧，只是觉得浑身发冷，大概是没睡好的原因。
他刷了牙，用温水洗了脸，抹了点面霜，换上工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工服是短袖的，奶茶店发的，棉质，不厚。
他把自己的外套套在外面，想着到了店里再脱。
出门前他把药装进背包，又把那盒感冒冲剂也带上。
背包的侧袋里塞了一瓶矿泉水，他想着路上喝，但水太凉了，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去了，换成保温杯灌了半杯温水。
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
热豆浆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在晨风里散得很快。
允桑走过去，要了一碗甜豆浆。
“今天脸色不太好啊。”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把豆浆递过来。
“没睡好。”允桑说。
“天冷了，多穿点。”老板娘说完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允桑端着豆浆站在路边喝。
豆浆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把鼻塞冲开了一点，能闻到豆浆的豆香味了。
他喝完一碗，觉得整个人暖和了一些，把碗还回去，转身往地铁站走。
到了奶茶店，店长何月已经到了，正在门口拆快递。
看到允桑走过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感冒了。”
“真的假的？”何月把手里的快递箱放到地上，走近了两步，凑过来看他的脸，“你这眼睛黑得跟熊猫似的，要不今天请假吧？”
允桑摇了摇头。“不严重，我喝点热水就好了。”
何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允桑已经走进店里开始戴围裙了，话又咽了回去。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去后面储物间翻出一个暖水袋，灌了热水，塞到允桑手里。
“拿着，冷了就换水。”
允桑握着暖水袋，手心里那股热意顺着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胳膊肘。
他“嗯”了一声，把暖水袋塞进工服围裙前面的大口袋里，“谢谢何姐。”
早班的人手本来就少，今天还有一个兼职生请了病假。
允桑没有多余的时间想自己是不是还难受着，脱了外套就站到了操作台前。
做到第四杯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量杯，对旁边正在帮忙打包的兼职生说：“帮我盯一下，马上回来。”
兼职生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走到了后面的储物间。
储物间没有窗户，关上门就是一个密闭的小空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喷雾剂，用力摇了摇，仰头，按了两下，深呼吸，闭眼。
靠着储物间的货架站了几十秒，他又吸了一次。
两次药下去，气道的痉挛慢慢缓解了。
他吐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喷雾剂重新装回口袋，整理了一下工服，推门出去了。
兼职生正在手忙脚乱地做一杯杨枝甘露，糖浆倒多了，杯子都快溢出来了。
允桑走过去接过来，倒掉一半，重新加茶底，封口摇晃，贴上标签递给外卖骑手。
何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操作台角落。“你先把这个喝了。”
允桑看了她一眼，拿过水杯，喝了几口。
水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你不是感冒，是哮喘吧？”何月的声音不大，只有允桑能听见。
允桑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以前有个同学就是哮喘，发作的时候跟你现在这样差不多，喘不上气，出虚汗。”何月看着他，“药带了吗？”
“带了。”
“那就好，不行就请假回去休息，别硬撑，差你一个人，店里是塌不了天的。”
允桑“嗯”了一声，但没有请假。
他做完了早班的所有订单。中午换班的时候他把操作台擦干净，物料归整好，跟下午班的同事交接完才走。
晚上，鼻子还是堵的，只能用嘴呼吸。
嘴巴张着睡，醒来的时候喉咙会更干更痛，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
洗衣液是在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味道很淡，闻久了有点像青草。
和纪韫朗身上的味道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又开始想纪韫朗了。
纪韫朗生病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除了那段时间在监护室里，允桑没见过他脆弱的样子，没见过他感冒，没见过他咳嗽，没见过他因为身体不舒服而皱一下眉头。
纪韫朗太强了。
强到允桑觉得自己永远赶不上。
纪韫朗近日才从公司回了趟老宅，纪老爷子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菜式不算复杂，都是些家常的。
他坐在纪老爷子对面，面前的碗里盛着半碗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
“来。”纪老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瘦了这么多，在国外没好好吃饭？”
“吃了。”纪韫朗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糖醋的味道调得不错，甜酸适中，排骨炖得软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纪老爷子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项目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还行。”纪韫朗说，“季琮那边配合得不错，地块已经拿到了，设计方出了两版方案，还在选。”
“季家那个小子，做事稳当吗？”
“稳当。”纪韫朗的筷子在碗里停了停，“比我想的稳当。”
纪老爷子“嗯”了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有点烫，他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空调外机低频的嗡鸣。
“你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
不是哮喘好转了，是太累了，累到连喘都懒得喘了。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睡得很浅，每一个翻身都会醒一下，每次醒来第一反应是先听自己的呼吸声。
听到气道是通的，才又闭上眼睛。
就这样睡睡醒醒，熬到了天亮。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再变成灰白色，最后变成淡金色。
允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天花板上的裂缝被晨光照得很清楚，像一幅抽象画。
他第一件事是摸喷雾剂，吸了一次，然后慢慢坐起来。
头还是很沉，鼻子堵得更厉害了，喉咙又干又痛，像被砂纸碾过。
胸口的闷感比昨晚好了一些，但深呼吸的时候还是能听到很轻的丝丝声。
但额头不烫，没有发烧。
闹钟响了，六点半。
关掉闹钟，允桑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床头的柜子站了两秒，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去了卫生间。
洗脸的时候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更憔悴了。
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嘴唇干裂起皮，鼻翼两侧和颧骨附近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用手背探了探自己的额头，还是没发烧，只是觉得浑身发冷，大概是没睡好的原因。
他刷了牙，用温水洗了脸，抹了点面霜，换上工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工服是短袖的，奶茶店发的，棉质，不厚。
他把自己的外套套在外面，想着到了店里再脱。
出门前他把药装进背包，又把那盒感冒冲剂也带上。
背包的侧袋里塞了一瓶矿泉水，他想着路上喝，但水太凉了，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去了，换成保温杯灌了半杯温水。
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
热豆浆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在晨风里散得很快。
允桑走过去，要了一碗甜豆浆。
“今天脸色不太好啊。”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把豆浆递过来。
“没睡好。”允桑说。
“天冷了，多穿点。”老板娘说完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允桑端着豆浆站在路边喝。
豆浆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把鼻塞冲开了一点，能闻到豆浆的豆香味了。
他喝完一碗，觉得整个人暖和了一些，把碗还回去，转身往地铁站走。
到了奶茶店，店长何月已经到了，正在门口拆快递。
看到允桑走过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感冒了。”
“真的假的？”何月把手里的快递箱放到地上，走近了两步，凑过来看他的脸，“你这眼睛黑得跟熊猫似的，要不今天请假吧？”
允桑摇了摇头。“不严重，我喝点热水就好了。”
何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允桑已经走进店里开始戴围裙了，话又咽了回去。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去后面储物间翻出一个暖水袋，灌了热水，塞到允桑手里。
“拿着，冷了就换水。”
允桑握着暖水袋，手心里那股热意顺着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胳膊肘。
他“嗯”了一声，把暖水袋塞进工服围裙前面的大口袋里，“谢谢何姐。”
早班的人手本来就少，今天还有一个兼职生请了病假。
允桑没有多余的时间想自己是不是还难受着，脱了外套就站到了操作台前。
做到第四杯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量杯，对旁边正在帮忙打包的兼职生说：“帮我盯一下，马上回来。”
兼职生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走到了后面的储物间。
储物间没有窗户，关上门就是一个密闭的小空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喷雾剂，用力摇了摇，仰头，按了两下，深呼吸，闭眼。
靠着储物间的货架站了几十秒，他又吸了一次。
两次药下去，气道的痉挛慢慢缓解了。
他吐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喷雾剂重新装回口袋，整理了一下工服，推门出去了。
兼职生正在手忙脚乱地做一杯杨枝甘露，糖浆倒多了，杯子都快溢出来了。
允桑走过去接过来，倒掉一半，重新加茶底，封口摇晃，贴上标签递给外卖骑手。
何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操作台角落。“你先把这个喝了。”
允桑看了她一眼，拿过水杯，喝了几口。
水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你不是感冒，是哮喘吧？”何月的声音不大，只有允桑能听见。
允桑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以前有个同学就是哮喘，发作的时候跟你现在这样差不多，喘不上气，出虚汗。”何月看着他，“药带了吗？”
“带了。”
“那就好，不行就请假回去休息，别硬撑，差你一个人，店里是塌不了天的。”
允桑“嗯”了一声，但没有请假。
他做完了早班的所有订单。中午换班的时候他把操作台擦干净，物料归整好，跟下午班的同事交接完才走。
晚上，鼻子还是堵的，只能用嘴呼吸。
嘴巴张着睡，醒来的时候喉咙会更干更痛，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
洗衣液是在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味道很淡，闻久了有点像青草。
和纪韫朗身上的味道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又开始想纪韫朗了。
纪韫朗生病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除了那段时间在监护室里，允桑没见过他脆弱的样子，没见过他感冒，没见过他咳嗽，没见过他因为身体不舒服而皱一下眉头。
纪韫朗太强了。
强到允桑觉得自己永远赶不上。
纪韫朗近日才从公司回了趟老宅，纪老爷子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菜式不算复杂，都是些家常的。
他坐在纪老爷子对面，面前的碗里盛着半碗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
“来。”纪老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瘦了这么多，在国外没好好吃饭？”
“吃了。”纪韫朗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糖醋的味道调得不错，甜酸适中，排骨炖得软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纪老爷子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项目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还行。”纪韫朗说，“季琮那边配合得不错，地块已经拿到了，设计方出了两版方案，还在选。”
“季家那个小子，做事稳当吗？”
“稳当。”纪韫朗的筷子在碗里停了停，“比我想的稳当。”
纪老爷子“嗯”了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有点烫，他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空调外机低频的嗡鸣。
“你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