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转让人——允桑

纪老爷声音不大,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他握着纸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纪韫朗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偶尔会闪一些画面。”纪韫朗说,“很碎,拼不起来。”

“什么画面?”

“说不清楚。”纪韫朗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像做梦,醒了就忘了。”

纪老爷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纪韫朗碗边的小碟子里,是鱼腹最嫩的那一块,刺少,肉白,沾着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多吃点鱼。”纪老爷子眼底噙着笑意,说:“补脑。”

纪韫朗看了他一眼,把鱼吃了。

纪氏与季氏的合作项目已经敲定了大体框架,随后的时间里,双方团队一直在紧锣密鼓地推进各项前期工作。

地块的收储和拆迁比预想中顺利,设计方提交的方案通过了三轮评审,施工方的招标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陈翊每周汇总一次进展,整理成册送到纪韫朗的办公桌上。

季琮的团队在本地资源对接方面出了不少力。

季氏在这座城市深耕多年,与地方政府的合作有先例,审批流程,合规报建,本地供应链搭建,这些环节都有人熟门熟路地推进。

纪韫朗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陈翊在合作协议里把双方的权责边界划得更清楚一些。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十月末,纪韫朗的办公室收到了一份行程草案。

季琮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一句:“纪总,剪彩时间定了,具体细节见面聊。”

他还顺便提到了之前聊过的翻译服务需求:“项目落地之后需要长期跟进,最好能提前筛选,先见一面聊聊。”

陈翊把那段话圈了出来,放在纪韫朗的桌上。

纪韫朗扫了一眼,说:“让行政部那边看看有没有现成的名单。”

陈翊应下,转身出去之前又问了句:“闭门会和晚宴的行程都确认了吗?”

纪韫朗“嗯”了一声。

陈翊没再多说,带上门走了。

纪韫朗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天色。

傍晚的光线把整面玻璃染成淡金色,远处的天际线被落日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好几层。

集团总部大楼位于首都核心区,周边没有比它更高的建筑。

他坐在那里,继续翻看陈翊留在他桌上一大摞文件中压在最下面的那一份——保险箱资产清单。

文件不长,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资产目录,列着几支基金、一只信托以及几份股权转让确认书。

第二页和第三页是股权转让确认书的复印件。

转让人姓名那一栏,签着两个字——允桑。

纪韫朗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陈翊正站在走廊尽头接电话。

他没等,径直往电梯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单调又干脆,陈翊余光瞥见他的背影,匆匆对着手机说了句“稍等”,小跑着跟上来:“纪总,下午三点董事会,五点——”

“我知道。”纪韫朗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陈翊跟在后面。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

陈翊站在他斜后方,透过电梯壁的镜面反射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脸。

没表情,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是昨晚又没睡好的痕迹。

电梯到一楼,纪韫朗大步走出去,经过大厅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站起来打招呼:“纪总好。”

他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出了大厦,风迎面扑来,十一月的天已经开始冷了。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见他出来,拉开后座车门。

纪韫朗弯腰坐进去,车子平稳地滑出车道。

路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纪韫朗往窗外看了一眼。

路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橱窗里摆着几排颜色鲜艳的马卡龙,粉的、绿的、黄的、紫的,整整齐齐,像一排彩色纽扣。

他收回视线。

车子继续往前开,过了红绿灯,他忽然开口:“前面靠边停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车停在路边。

纪韫朗下了车,往回走了几十米,推开甜品店的门。

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欢迎光临——”店员抬起头,愣了一下。

也不怪她愣。

这个点进来的客人要么是下班顺路的小白领,要么是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穿定制西装、戴百万手表的男人她还真没见过几个。

纪韫朗扫了一眼柜台里的东西,目光落在那排马卡龙上。

“这个,”他抬了抬下巴,“装一盒。”

“好的先生,我们有经典六枚装和十二枚装,您要哪种?”

“六枚。”

“口味的话,您可以自己选,也可以选我们的经典组合——”

“随便。”纪韫朗打断她。

店员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也不敢多推荐,麻利地夹了六个不同颜色的,放进精致的方形纸盒里,又塞了一张产品卡片,系上丝带,递过来:“一共一百八十八元,请这边扫码。”

纪韫朗付了钱,拎着盒子出了门。

他回到车上,把那盒子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没打开。

车子继续往公寓方向开。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忽然改了主意:“不去公寓了,去那边。”

司机愣了一下:“哪边?”

纪韫朗沉默了两秒,说:“别墅。”

司机明显迟疑了几秒,打了转向灯,变了车道。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路,这条路他很久没来过了,两边的树比记忆里高了不少,枝叶交错,在空中搭出一条拱廊。

车子拐进别墅区的大门,保安看了一眼车牌,马上抬杆放行。

别墅区里的路很安静,两侧的房子间距大,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花或树,但没什么人走动。

车子停在门口,纪韫朗下了车,站在铁艺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房子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外墙,黑色的窗框,二楼右手边的窗户没关严,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

院子里长了一些杂草,石板路上落了不少叶子,保洁阿姨大概有一阵子没来了。

纪韫朗走过石板路,到正门前,按了一串密码,门锁“咔嗒”一声解开,他走进去。

屋子里的空气还算好,大概是因为空气净化器一直开着。

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换鞋,直接走了进去。

客厅很大,茶几上放着几个空杯子,是上次保洁阿姨收拾完忘了拿走的。

纪韫朗把手里的甜品盒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厨房里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纪韫朗单手解开丝带,掀开盖子。

六枚马卡龙安安静静地躺在凹槽里,颜色鲜艳得有点过分,像是玩具,不像食物。

拿起最边上那枚粉色的,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

他皱着眉,把剩下半个放在盒盖边上,又拿起一枚绿色的,嚼了两下,勉强咽下去,把剩下的也放下了。

不对。

纪韫朗盯着手里咬过的马卡龙,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是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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