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纪、韫、朗
可是——
什么味道才对？
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像是知道它应该是什么味道的，但那个“应该”没有具体的形状，没有具体的口感，就是一个空荡荡的感觉，悬在那里，够不着，也看不清。
纪韫朗又拿起一枚黄色的，咬了一口，甜的，软的，夹心有点粘牙。
和他记忆里——不对，他没有记忆。
六枚马卡龙，他各咬了一口，没有一个让他觉得“对”。
他把盒子盖上，丝带也没再系，就那么敞着放在茶几上。
坐了几分钟，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二楼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油画的，画的是海上落日。
他不记得这幅画是谁买的，也许是从老宅搬过来的，也许是林管家挑的，总之挂在这里很久了，他从来没仔细看过。
今天也没看。
到了顶楼，经过走廊，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
纪韫朗伸出手，拇指按在门把手上方的感应区。
“嘀”的一声，门锁弹开。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边缘漏进来一线光，纪韫朗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顶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暖和了一些。
琴房不大，也就二十来平，中间的三角钢琴擦得很干净。
纪韫朗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
钢琴的盖子盖着，他伸手掀开，黑白键露出来，钢琴虽常年定期保养，但白键还是有点泛黄，是年代久远的痕迹。
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按下了一个键。
“do——”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很脆，很干净，像是水滴进深井里。
他又按了一个。
“re——”
两个音之间间隔了几秒，没有那么规矩，更像是随意在拨弄。
纪韫朗把右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
他弹得很慢，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停了很久才接上下一句。
如果懂钢琴的人听了，大概能听出来是肖邦的曲子，但节奏不对，情绪也不对，像是照着谱子在硬背，没有感情。
他不是不会弹。
他弹得很好。
至少从前是。
他搬出这栋别墅之后就没再碰过钢琴，老宅那边也有一架，老爷子问过他好几次要不要请个调音师来看看，他说不用。
纪韫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想弹琴。
也许是因为那盒难吃的马卡龙。
他继续弹，速度慢慢快了一点，手指的力度也上来了，曲子到了一个小高潮部分，和弦按下去，声音饱满地炸开，在琴房里回荡。
就在那个和弦落下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悸，不是紧张，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的感觉，从胸腔里炸开，顺着血管往上涌，冲到脑子里，冲得他眼前一阵白光。
纪韫朗的手停在琴键上，手指还按着那几个键，没有松开。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有人坐在钢琴旁边，手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仰着脸看他，嘴巴在动，像是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画面只闪了一下就没了，快得像眨眼。
纪韫朗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倒，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微微发抖。
他用力去回想，想把那个画面抓回来，看得更清楚一点。
可是越用力，脑子越空，像用手去抓水，抓得越紧，从指缝里漏得越快。
头疼又开始了。
太阳穴那里一突一突地跳，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从眼眶一直疼到后脑勺。
纪韫朗扶着钢琴，慢慢蹲下来，另一只手撑着地板，闭着眼睛深呼吸。
疼了大概有一两分钟，慢慢缓下来,纪韫朗站了起来，把琴凳扶起来放好。
他又看了一眼钢琴，慢慢把琴盖合上。
手指碰到琴盖边缘的时候，又顿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
很细碎的事，像针尖一样扎进脑子里——他曾经教过一个人弹琴。
右手，拇指，放在中央C上,中指，放在E上。
一个非常简单的和弦。
那个人按下去，声音不对，因为手指的力度不够均匀，有三个键同时按下去，但有一个键出声慢了半拍。
他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不是嘲笑，是觉得……可爱。
纪韫朗站在原地，手还搭在琴盖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笑了？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不是应酬时的客套，不是签下大项目时的满意，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心情愉悦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这些碎片从哪里来的？
纪韫朗松开琴盖，后退了一步，他转过身，走出琴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茶几上那盒马卡龙还敞着盖子放在那里。
几枚被咬过的马卡龙歪歪扭扭地躺在盒子里，奶油夹心从咬开的地方溢出来，黏糊糊地粘在纸盒内壁上，看着有点恶心。
纪韫朗把东西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直接出了门。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一片的影子，风吹过来，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水波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走吧。”
允桑的翻译兼职面试通过得比他预想中顺利。
因为隔得远，兼职合同是采用的电子合同，在去奶茶店上班的地铁上，允桑大致看过条款，就签下名字提交了。
这段时间降温，夜晚风吹的大，街边倒了一棵树。
环卫工人在清理路面，锯子声突突地响。
允桑绕开一个正在锯树枝的工人从人行道的另一边走过去，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何月又早到一步，已经在店里切柠檬了。
看到允桑进来她把手里的小刀放下，脸色不太好。
“你那个病好了没有？”她问。
允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哮喘。
“好了。”他解释了下，“不是病，是天气变化引起的。”
“反正你自己注意。”何月的语气不算温柔，又继续手上的活，“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奶茶店这边我可以调班。”
回到出租屋，允桑把打印出来的兼职合同放在桌上，又仔细看了一遍尾页的保密协议。
甲方要求对所有商业信息保密，违约赔偿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合同折了下，收进抽屉，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弹出一条消息：允桑先生，活动详细资料已发送至您邮箱，请查收。
允桑打开邮箱，附件是一个压缩包。
解压后，里面有几个PDF文件，文件名标注着“参会企业名录”“嘉宾名单”“会议流程”“对接注意事项”。
他先打开参会企业名录，扫了一眼，大多是国内贸易公司和几家法国企业，没什么特别的。
他又打开嘉宾名单，从上往下看——
然后手指停了。
“纪韫朗，纪氏集团总裁。”
那行字排在嘉宾名单第三位。
旁边标注着：拟出席商业洽谈会开幕式及下午的高峰论坛，行程待定。
备注：如有变动将提前通知。
允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纪韫朗。
他快速往下翻了两页，确认没有第二个人叫这个名字，然后又翻回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纪、韫、朗。
什么味道才对？
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像是知道它应该是什么味道的，但那个“应该”没有具体的形状，没有具体的口感，就是一个空荡荡的感觉，悬在那里，够不着，也看不清。
纪韫朗又拿起一枚黄色的，咬了一口，甜的，软的，夹心有点粘牙。
和他记忆里——不对，他没有记忆。
六枚马卡龙，他各咬了一口，没有一个让他觉得“对”。
他把盒子盖上，丝带也没再系，就那么敞着放在茶几上。
坐了几分钟，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二楼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油画的，画的是海上落日。
他不记得这幅画是谁买的，也许是从老宅搬过来的，也许是林管家挑的，总之挂在这里很久了，他从来没仔细看过。
今天也没看。
到了顶楼，经过走廊，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
纪韫朗伸出手，拇指按在门把手上方的感应区。
“嘀”的一声，门锁弹开。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边缘漏进来一线光，纪韫朗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顶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暖和了一些。
琴房不大，也就二十来平，中间的三角钢琴擦得很干净。
纪韫朗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
钢琴的盖子盖着，他伸手掀开，黑白键露出来，钢琴虽常年定期保养，但白键还是有点泛黄，是年代久远的痕迹。
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按下了一个键。
“do——”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很脆，很干净，像是水滴进深井里。
他又按了一个。
“re——”
两个音之间间隔了几秒，没有那么规矩，更像是随意在拨弄。
纪韫朗把右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
他弹得很慢，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停了很久才接上下一句。
如果懂钢琴的人听了，大概能听出来是肖邦的曲子，但节奏不对，情绪也不对，像是照着谱子在硬背，没有感情。
他不是不会弹。
他弹得很好。
至少从前是。
他搬出这栋别墅之后就没再碰过钢琴，老宅那边也有一架，老爷子问过他好几次要不要请个调音师来看看，他说不用。
纪韫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想弹琴。
也许是因为那盒难吃的马卡龙。
他继续弹，速度慢慢快了一点，手指的力度也上来了，曲子到了一个小高潮部分，和弦按下去，声音饱满地炸开，在琴房里回荡。
就在那个和弦落下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悸，不是紧张，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的感觉，从胸腔里炸开，顺着血管往上涌，冲到脑子里，冲得他眼前一阵白光。
纪韫朗的手停在琴键上，手指还按着那几个键，没有松开。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有人坐在钢琴旁边，手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仰着脸看他，嘴巴在动，像是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画面只闪了一下就没了，快得像眨眼。
纪韫朗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倒，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微微发抖。
他用力去回想，想把那个画面抓回来，看得更清楚一点。
可是越用力，脑子越空，像用手去抓水，抓得越紧，从指缝里漏得越快。
头疼又开始了。
太阳穴那里一突一突地跳，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从眼眶一直疼到后脑勺。
纪韫朗扶着钢琴，慢慢蹲下来，另一只手撑着地板，闭着眼睛深呼吸。
疼了大概有一两分钟，慢慢缓下来,纪韫朗站了起来，把琴凳扶起来放好。
他又看了一眼钢琴，慢慢把琴盖合上。
手指碰到琴盖边缘的时候，又顿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
很细碎的事，像针尖一样扎进脑子里——他曾经教过一个人弹琴。
右手，拇指，放在中央C上,中指，放在E上。
一个非常简单的和弦。
那个人按下去，声音不对，因为手指的力度不够均匀，有三个键同时按下去，但有一个键出声慢了半拍。
他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不是嘲笑，是觉得……可爱。
纪韫朗站在原地，手还搭在琴盖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笑了？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不是应酬时的客套，不是签下大项目时的满意，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心情愉悦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这些碎片从哪里来的？
纪韫朗松开琴盖，后退了一步，他转过身，走出琴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茶几上那盒马卡龙还敞着盖子放在那里。
几枚被咬过的马卡龙歪歪扭扭地躺在盒子里，奶油夹心从咬开的地方溢出来，黏糊糊地粘在纸盒内壁上，看着有点恶心。
纪韫朗把东西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直接出了门。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一片的影子，风吹过来，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水波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走吧。”
允桑的翻译兼职面试通过得比他预想中顺利。
因为隔得远，兼职合同是采用的电子合同，在去奶茶店上班的地铁上，允桑大致看过条款，就签下名字提交了。
这段时间降温，夜晚风吹的大，街边倒了一棵树。
环卫工人在清理路面，锯子声突突地响。
允桑绕开一个正在锯树枝的工人从人行道的另一边走过去，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何月又早到一步，已经在店里切柠檬了。
看到允桑进来她把手里的小刀放下，脸色不太好。
“你那个病好了没有？”她问。
允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哮喘。
“好了。”他解释了下，“不是病，是天气变化引起的。”
“反正你自己注意。”何月的语气不算温柔，又继续手上的活，“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奶茶店这边我可以调班。”
回到出租屋，允桑把打印出来的兼职合同放在桌上，又仔细看了一遍尾页的保密协议。
甲方要求对所有商业信息保密，违约赔偿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合同折了下，收进抽屉，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弹出一条消息：允桑先生，活动详细资料已发送至您邮箱，请查收。
允桑打开邮箱，附件是一个压缩包。
解压后，里面有几个PDF文件，文件名标注着“参会企业名录”“嘉宾名单”“会议流程”“对接注意事项”。
他先打开参会企业名录，扫了一眼，大多是国内贸易公司和几家法国企业，没什么特别的。
他又打开嘉宾名单，从上往下看——
然后手指停了。
“纪韫朗，纪氏集团总裁。”
那行字排在嘉宾名单第三位。
旁边标注着：拟出席商业洽谈会开幕式及下午的高峰论坛，行程待定。
备注：如有变动将提前通知。
允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纪韫朗。
他快速往下翻了两页，确认没有第二个人叫这个名字，然后又翻回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纪、韫、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