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是因为不重要吗

允桑从奶茶店离职后,开始认真研究在线兼职平台。

他在一个叫“语桥”的在线教育平台上看到了招募法语兼职初级讲师的信息。

招募要求写着:法语专业本科及以上学历,或持有DELF B2及以上等级证书,有教学经验者优先。

允桑翻到后面,看了一下课时费。

一小时八十到一百二,根据讲师评级和学员评价浮动。

比他之前在奶茶店的时薪高。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每周能稳定上十五到二十个小时的课,加上偶尔的翻译兼职,足够覆盖房租和生活费,还能存一点。

允桑填了报名表。

表格很长,要填教育背景,语言证书,工作经历,可授课时段,还要上传学位证和语言等级证书的扫描件。

允桑填到教育背景那一栏,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最后,他在那一栏打了“大学肄业”,然后把自己的证书扫描件传了上去。

填完提交,系统显示“审核中,请耐心等待”。

允桑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头顶的灯泡闪了一下,又亮了。

允桑习惯了。

灯泡闪的时候他就闭一会儿眼睛,等它好了再继续。

下午,他正对着电脑做试讲课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何月发来的消息。

“今天店里来了个人找你。”

允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什么人?”

“一个男的,个子很高,开一辆黑色的车,穿得虽然低调,但看着就不像咱们这边的人。”

何月打字很快,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他问你是不是在这儿上班,我说你已经离职了。”

允桑盯着屏幕,心跳快了起来。

允桑:“然后呢?”

何:“然后?”

何:“没有然后了。”

何:“只是他走的时候,好像有点失落。”

有点失落。

允桑想象不出来纪韫朗失落起来的样子是什么样的,他以前没见过。

“谢谢何月姐。”

“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要不要帮忙?我老公在这边认识几个得力的人。”

“不用。”

允桑迅速打字,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硬,补了一句:“没事的,何月姐,那个人我认识。”

“认识?那怎么他不知道你离职了?”

允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反正你小心点。”何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低了些,“那人走的时候在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也不像坏人,但那种人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懂我意思吧?”

允桑回复:好的谢谢。

他怎么可能不懂。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天,风把窗框吹得咯吱响。

何月的消息发过来之后,允桑把手机扣在桌上,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没开灯,房间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打在墙面上,像一块块没涂匀的颜料。

纪韫朗来过了。

他知道纪韫朗会查。

那天从酒店跑掉的时候他就知道,以纪韫朗的性格,不会让一件事悬在那里。

要么查清楚,要么亲自来问。

看来纪韫朗选择了后者。

允桑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搓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打开灯,坐到书桌前,查询教学备课方法。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正经事上,但脑子里全是何月发的那条消息——“走的时候有点失落。”

允桑闭了闭眼,把手机推到桌角,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鬼画符了几个法语词,歪歪扭扭的,和他以前刚学中文时写的汉字一样难看。

他写了划,划了写,最后纸上只剩下一行字:纪韫朗。

允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翻过去。

睡前他又忍不住拿起手机,那张名片上的号码他存在通讯录里,但还没拨出去过。

他把手机关了,放到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十一点多,灯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允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脑子开始发沉,意识一点一点往下坠,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

允桑猛地睁开眼。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着,屏幕的光透过枕头边缘照出来,在黑暗中亮了一小片。

允桑伸手去摸,拿起来。

屏幕上显示三个字:纪韫朗。

他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划了一下。

“喂。”

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纪韫朗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稳:“为什么辞职?”

允桑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纪韫朗开口问的是这个。

不是“我们认不认识”,不是“你为什么撒谎”,而是——为什么辞职。

“你去店里找我了?有什么事吗?”允桑问。

纪韫朗没回答他的问题。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允桑攥着手机,心里发慌,他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但能想到的都是些老掉牙的借口。

最后他吸了口气,以牙还牙,问了一句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你在等我电话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允桑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还有——一声很轻的“咔哒”声。

是打火机的声音。

纪韫朗在抽烟。

允桑的记忆里,纪韫朗不怎么抽烟,至少两年前是不抽的,也许是工作应酬的时候会点一根,但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过。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允桑脱口而出。

纪韫朗再次略过他的提问,像是故意的,又像是在生气。

允桑把听筒贴近耳朵,听到那头又吸了一口,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呼气声。

“为什么抽烟?”允桑又问了一遍。

这次纪韫朗开口了:“因为头疼。”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但只放出来了一点点。

允桑怔了一下。

头疼。

他想到那场车祸。

盘山公路上,纪韫朗的车侧着撞上山崖,颅内淤血,手术后昏迷了很久。

头疼,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允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看医生了吗?”

纪韫朗不意外他的关心,开始忽悠:“没有。”

允桑听出来了,他在骗人。

他说没有,不过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允桑没戳穿他,他攥着手机,在思考下文应该说什么。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那条看不见的线,断了又接上,接了又断。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纪韫朗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名片不是给你了吗?”

名片。

那张名片在楼梯间被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他还觉得烫手,上面印着纪韫朗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陌生得不像属于那个他认识的人。

“太忙了。”允桑说。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烂透了。

纪韫朗又不说话,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

允桑攥紧被角,又补了一句:“我真的挺忙的。”

“不是因为不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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