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卿小满”

鹤惊妩终于踏上回廊,鹤家众人早已作鸟兽散,鹤之炀也被匆忙抬走。

老爷子拄着拐杖,摇了摇头,背影有些佝偻地离开了。

廊下只剩姐弟二人。

“啪!”

又一记耳光,结结实实落在鹤惊弦脸上。

他侧着脸,没动。

“这一下,打你护不住小满。”

鹤惊妩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

“当年我们小,护不住妈妈,现在你已经是鹤家的掌权人,为什么还是护不住一个放在你眼前的人?”

她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深切的哀痛与失望。

鹤惊弦缓缓转回脸,声音低哑。

“姐,我不喜欢他,我能护他,但不可能时时刻刻把他拴在身边,他本身就是个麻烦。”

“借口!”

鹤惊妩闭了闭眼,“小满是妈妈当年亲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孩子!惊弦,至少,你该让他不受欺负地走完最后这段路。”

她盯着弟弟:“你太让我失望了。”

鹤惊弦沉默了。

许久,廊下只有雨打屋檐的残响。

“我知道了,姐。”

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爷爷和姐姐都如此维护卿苑。

原来如此。

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么?

可这件‘遗物’,也快要碎了。

——————

鹤惊弦在卿苑床边守了七天。

那些维系生命的冰冷管线与仪器,直到第七日,才被一一撤去。

第八日清晨,微光透过纱帘。

床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

眼前先是模糊的白,意识浮沉,他以为自己终于走到了尽头。

过了好一会儿,涣散的目光才逐渐聚拢,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卿苑极慢地转动眼珠,看见了坐在沙发里的人。

鹤惊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也冒出胡茬,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你,怎么在这儿?”

卿苑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怕你死了,没人给我找麻烦。”

鹤惊弦语气硬邦邦的,给陈医生发了消息。

卿苑牵了牵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个虚弱无力的弧度。

“我命硬,阎王爷懒得收。”

“我想喝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又想找死?”

鹤惊弦瞥他一眼。

“陈医生说,醒了两小时内,什么都别想往嘴里送,他马上过来。”

卿苑闭上眼,懒得理他。

这人嘴里是淬了毒吗?

陈医生很快进来,仔细检查了一番,对鹤惊弦交代。

“鹤先生,两小时后,可以用小勺喂两三勺清水试试,观察一下。

如果吞咽顺利,没有呛咳,再过两小时,可以喂一点滤过的米汤或者稀藕粉,每次不超过50毫升。

如果出现任何不适,就得停掉,只能继续静脉营养支持了。”

鹤惊弦点点头。

陈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麻烦精。”

鹤惊弦看着床上连喘气都费力的人,忽然低声说。

卿苑睁开眼,瞪他,虽然没什么力道:“那你别管我。”

“差点死了,脾气倒是一点没改。”鹤惊弦哼道。

“还不是因为你!”

卿苑想提一口气反驳,却终究力不从心,话尾消散成一声细微的喘息。

只剩下通红的眼眶,无声地控诉着。

鹤惊弦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副熟悉的表情,想起了上次他满脸泪痕的模样。

“卿苑,你不会又要哭吧?”

“怎么,哭也不让?”

卿苑立刻瞪圆了眼睛,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气势不肯输。

“你管天管地,现在连别人掉眼泪都要管了?”

鹤惊弦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语气硬邦邦的。

“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我不是大男人。”

卿苑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是小男人。”

“……”

鹤惊弦被他这歪理噎了一下。

“我冷,鹤惊弦。”

卿苑又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眼睫水亮亮的。

不知是刚才情绪激动留下的,还是纯粹生理性的泪水。

鹤惊弦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模样,那股无处着力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还混杂着一丝别的东西。

“祖宗,我再给你加床被子,行不行?”

卿苑摇头,幅度很小,却很坚决。

“不行,压得重了,我会喘不上气。”

“那你想怎么样?!”鹤惊弦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快速消耗。

“你上来。”卿苑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试探,又像是理所当然。

“抱着我,就不冷了,反正这床这么大。”

他得寸进尺,目光却在鹤惊弦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人眼下的青黑和下巴冒出的胡茬骗不了人,肯定守了很久,说不定还挨了训。

算了,心软一下。

毕竟是自己的暗恋对象,万一熬坏了,猝死了怎么办。

“卿、小、满!”

鹤惊弦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

卿苑眨了眨眼,似乎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你小名不是叫小满?”

“叫你卿小满怎么了?”

“哦。”

卿苑拖长了调子:“你是要亲我吗?那也不是不行,不过轻点,别又把我亲晕了。”

鹤惊弦:“……”

他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明明虚弱得好像一碰就碎,却总能三言两语就让他哑口无言,束手无策的人;

体会到了一种荒谬的无力感。

卿苑忽然放软了声音,那语调像是浸了蜜糖,又带着病中特有的绵软无力,眼神望着鹤惊弦。

“惊弦哥哥,来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鹤惊弦听着这声黏糊糊的“哥哥”,眼皮跳了跳。

人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不安分?

可意料之中的厌恶感并未涌起。

那刻意放软的调子钻进耳朵里,非但不觉得反感,反而像有一根极轻的羽毛,若有似无地搔刮过心尖最敏感的角落。

痒丝丝的,带着点陌生的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走到床边,硬邦邦甩出两个字:“闭嘴。”

然后,他脱掉鞋,和衣躺了下来。

刻意紧贴着床沿,中间空出的距离仿佛能再塞下两个人。

卿苑看着他刻意拉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幽幽开口。

“鹤惊弦,我身上是有什么病毒吗?”

鹤惊弦背对着他:“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卿苑不说话了,只窸窸窣窣地,试图往他那边挪动。

可他刚一动,胸腔便传来一阵闷痒,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随之轻颤。

鹤惊弦眉头立刻蹙起,转过身来,看着他咳得泛红的脸颊和眼角,语气更重了些。

“你能不能安分点?”

卿苑好不容易止住咳,气息还不稳,却执拗地看着他,小声但清晰地重复:“那你抱着我睡。”

鹤惊弦与他对视几秒,在那双因为咳嗽而蒙着水汽,却异常坚持的眼睛里败下阵来。

他认命似的,一把掀开被子一角,挪动身体靠了过去,手臂有些僵硬地摊开,算是默许。

卿苑立刻得寸进尺,将自己冰凉的身体贴进那片温暖的热源里,满足地喟叹一声:“你身上真暖和。”

鹤惊弦没应声,身体却放松了些许。

可怀里的人并不满足,额头抵着他胸口,又轻轻蹭了蹭:

“抱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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