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等着转你。”这句话时常冷不丁浮现在李行遥脑海。
起初李行遥真的在等，不是他就差这几十块，实在是林岑说的太煞有其事，他也真能做出来转账几十这种事。
可三天过去对方一直没动静，李行遥才后知后觉这可能是一句单纯的场面话，只有自己当真了。
但他也只有空闲下来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学语言，准备作品集，他需要罗列至少二十个项目，再从中取优，大白板密密麻麻都是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粘满便利贴，新做的粒子呈现太杂乱，他不满意，正在重新输入指令。
一筹莫展时，关樾打电话喊他出来吃饭。
关樾是李行遥在英国读书认识的，两人同在一个兴趣小组，都是华人老乡，关樾为人开朗热情，明明比李行遥还小一个月生日，却总“小遥小遥”地喊。关樾和李行遥不同，出来只是为了暂时躲避家里，有钱有闲，带着他去了不少好玩的地方，结识不同朋友。
“程序没跑完，你吃吧，关樾。”李行遥下巴搁在桌上，手机外放。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了几分：“你把它放那跑，也不影响你吃饭，出来放放风也许新思路就有了，来吧小遥，这家油焖鸡汤泡饭很有名。”
油焖鸡汤泡饭……
“位置发我。”
关樾立马笑出来：“在家等着，半小时后到楼下接你。”
关樾喜欢吃喝玩乐，但同时又能保证在ddl前结束工作，李行遥很佩服他。
不知他都从哪里划拉的店名，他们把车停在附近商超，七拐八绕才找到这家，点了几样招牌，关樾又额外加一份白饭。
心满意足地吃完，关樾又搂着他肩拐进隔壁的清吧。
“来之前你可没说还要来喝酒。”李行遥不太自在地扭扭身子，低头看表，晚上十点半，屏幕没有新讯息。
“陪我喝一杯吧小遥，老样子，你喝小饮料，你的项目进展不顺利吧，和我说说，指不定就有新想法了。”
李行遥被哄带着走向靠墙的双人桌。
入座，下单饮品，李行遥开门见山，直述自己现在的困境。
关樾托着腮肆无忌惮地看他，听完笑着说：“下次送你一副新耳钉吧。”
李行遥眉头一蹙：“你再这样我走了。”
服务员先送来李行遥的饮料和小食。
“别别，”关樾两指扶住杯底往他那边推，“我知道，你无非觉得现在程序推进不下去，这个结束不了你就无法开展下一个。”
见关樾终于正经，李行遥才舒展眉头，将插在杯子上的柠檬片取下来，吸了一口橙汁说“嗯”。
“失败是正常的，你要平常心面对，甚至可以利用它。”
“利用它？”李行遥不解。
“嗯。”关樾的目光从他带有水渍的嘴唇慢慢挪开，耐心地解释：“你要申的那所学校还很看重Sketchbook，一份优秀的Sketchbook能占评分的 30% ，甚至更高。除了往里放手绘草图展示你的思考过程，你还可以把代码测试里的各种bug，附上分析笔记塞进去，这不正能体现你从失败中学习和反思的能力吗？”
“可问题解决了才能分析问题，现在我还没找到方法。”李行遥说。
“别急，离提交申请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偶尔你也需要放松，弦别崩太紧。”说着，他把自己刚上的酒杯递过去，“要尝尝我的吗，小遥？”
“不了。”李行遥对自己的酒量有数，果断摇头，抵制诱惑。
关樾还想说什么，这时，过来一个女生和自己搭讪，想要联系方式。
他拒绝后，转头看李行遥，结果想看的反应一概没有，那人正忙着低头处理未读消息，根本没在意这场开始即结束的艳遇。
他眼睛一扫就知道这个眼熟的界面是什么，在国外他就看过无数次。“你还热衷当他的粉丝，为爱发电？”
“嗯。”李行遥有个小号混迹在林岑粉丝群中这事关樾很早就知道，这会也不避着，甚至大方和他分享。
“呐，帅吧！”他点开最近的一张大图，是品牌站台活动官方出的图，半身占据满屏，林岑侧身对着镜头，黑色的短发做了造型，额前留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方半遮半掩，英气十足，深棕色的瞳孔被现场灯光映得透亮，眼神却淡淡的，没刻意看镜头，整个人有种礼貌的疏离感。
“不过岑哥不太上相，现实更帅，对吧？”
关樾回想了一下，自认客观地评价：“还行，就是个子真高，往那一站跟柱子一样。”
李行遥懒得和对面自恋型人格再讲，收回手机保存原图至相册，再切另一个软件登录，点掉影评点赞评论的红点，他专心致志，自然也没注意对面的人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还有十分钟到零点，关樾叫代驾先把李行遥送到楼下，临走前把今晚拍的照片发给他。
“最近怎么不发朋友圈？”关樾问。
“没什么好发的。”关樾拍照构图审美一向不错，李行遥很放心，每张都是自己永远拍不出来的程度。
“那今晚可以发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到家和我说一声，拜拜。”李行遥给他转完账结清饭钱酒钱，冲他挥手，转身上楼。
回家，李行遥想了想关樾说的，从刚才发过来的图捡几张丢出去发了个朋友圈，就把手机撂一边充电，又将电脑的文件保存，冲了个澡。
洗完澡收拾好房间背了会单词，李行遥躺床上捞过来手机，解锁，看见一条未读消息，是林岑发的，瞬间一股酥麻从脚后跟蹿起，沿着脊柱一路攀升，整个后背都僵了。
结果点开是一条转账，那天的饭钱，麻意逐渐退去，他删减又打，反复几次才发出去。
李行遥：不用。
林岑盯着这两个字发呆，任由他好不容易得来的闲暇时间慢慢流逝。
今天一整天他都待在郭老师家中，白天参加沙龙，郭成杰邀请了其他朋友一同品读新剧本，其中不乏几位新贵导演，林岑一一加上微信。晚上师母留他在这吃饭，开了瓶珍藏的好酒，一直到夜深才放人。
出来叫风一吹，林岑混沌的头才片刻清醒，成年人的聚会总是一句顶十句，更何况这里面都是人精，和他们聊天比拍戏还难，说自己的作品显得炫耀，说别人的戏有心机，八卦显轻浮，谈艺术又装逼，能说的话题屈指可数，还得斟酌考量，以防哪句话惹人不快转身就给添油加醋传出去暗自树敌。
一整天下来林岑的假面快要维持不住，整个人如抽筋剔骨。
好不容易等到柯旺来接，又刷到李行遥的朋友圈，四宫格，吃吃喝喝，过得逍遥自在，拍摄者显然不是他，不是又怎么会有一张他拍，发布时间已经过了凌晨，林岑发过去转账试探对面睡了没，结果对面“正在输入中”持续一分钟后发过来一句“不用”，散了的气又从四面八方全部涌上来最后郁结到胸口。
林岑：这么晚还没睡？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李行遥：刚洗完澡，马上。
那就是已经到家了，太晚了，林岑不打扰他休息，转账不收就不收吧，本来也没指望他收。
林岑：那改天再吃一顿，菜单上那个豆花米线我挺感兴趣。
林岑：就还衬衫的日子吧。
过了一会儿，李行遥发过来一个表情包，小狗干饭。
很可爱，林岑默默保存。
林岑：怎么没有菜？
李行遥：上菜是另外的价钱。
见面的日子比约定早，他们先等来了见面会。
吴正男没安排商业路演，只想保留电影本身，见面会是早就定好的，只办这一场，集中解答观众的问题。
活动当天，门口立起易拉宝，电影《风雪二十四天》海报下面印着时间和场次。
林岑和李行遥已经抵达休息室，李行遥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昨晚临阵磨枪现搜了些，小声问林岑：“咱们要营业吗？”
他想想昨晚那些剧宣视频，又有点犹豫，“可现在好像查得严，咱们不能当着他们面亲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肯定是上网搜了，林岑无语又好笑，替他把衬衫领子翻好，说：“不用，正常发挥，别人问你问题，你就如实回答就行。”
听到林岑回答，李行遥才松一口气，怕忘了，先把洗好的卫衣和手帕连袋子递给他。
林岑接过来，转手给柯旺交代他放车上。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观众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李行遥偷瞥到前排有几个小姑娘正在拿纸擦泪。
灯光亮起一半，主持人走上台邀请各位主创上台。
掌声更大了些，李行遥跟在林岑身后，在椅子上坐下。他和林岑今天都穿衬衫，一黑一白。摄影师扛着机器从过道往前挤，蹲在台前，镜头对准了他们。
吴正男先说话：“首先感谢大家能走进电影院来观看这部电影。”
主创们依次介绍自己饰演的角色后，进入提问环节。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镜片上还有雾气，声音有点抖：“我想问吴导，影片的后半段节奏很快，王春丽结婚梁诚生病这些情节都一笔带过，是篇幅原因还是故意这样？”
吴正男沉默两秒说：“是故意设计的，影片后半段更像是ppt一样的切片式发展，很多镜头不连贯甚至剪切地很突然，是因为视角不同。影片最开始我们以房间里的物件视角、一种局外人第三者的上帝视角和他们共处，见证梁诚和余旸的相处，中后期是梁诚的视角，在他的角度里，结婚生子这些记忆是模糊的、加速的、他恨不得赶紧过去的，此后的一切他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让自己变得‘正常’，最后则是梁晗的视角进行收束。”
第二个是个男生，应该是做过功课：“您好吴导，我看网上说您这部电影拍摄周期大概两三个月，对于一部电影来说已经很短了，想问下是如何做到的呢？我也是导演专业，想请教一下。”
吴正男：“我们的拍摄全周期大概是三个月，剧本完整、主创出色演绎、团队协调合作这三者缺一不可。拍摄前剧本已经很成熟了，确保开拍没有太多变化，每条动线都按照预设的来会节省很多时间，前期我们花时间让演员们体验生活彼此磨合，这也帮助他们迅速入戏，每天的拍摄时间我们保证在七八个小时，每场戏基本上都一条过加保两条，给大家充分休息和思考的时间，当然，这一切少不了我们整个团队、整个剧组所有人的付出。”
第三个中年女人说话前先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声线：“我想问余旸为什么后来没再去找梁诚，不是去画展了，余旸不知道吗？”
林岑看向李行遥，李行遥慢慢举起话筒，说：“余旸……这个人自尊心很强，可以说是太强了，一开始走，他是带着气走的，甚至是恨，恨梁诚为什么不跟自己走，慢慢地他开始后悔，开始想念，直到想念地久了，错过了去见的时机……”
话筒突然没声音，林岑立马拍拍自己的确认无误递过他，另只手接过坏的传给侧台工作人员。
李行遥小声说了句“谢谢”又将话筒递到嘴边，接着说：“一年过去，他认为梁诚现在肯定也恨自己，恨自己不告而别，等五年过去，他以为梁诚把自己忘了，结婚了，有孩子了，他就更不敢了，越想，越不敢，所以只能通过不停的画来让这段记忆永远崭新如初，至于画展……”
他看向导演。
导演心领神会，接道：“上映的时长限制，我们不得已砍掉了一些镜头，余旸并不知道梁诚来过自己的画展，也不知道自己遇见的那个小女孩是梁诚的孩子。”
接下来提问的是个短发女生。
“我想问林岑老师，当初为什么接梁诚这个角色？这个人物哪里吸引到你？或者说你认为你身上有和他相似的点吗？以及不同人生阶段的梁诚，你觉得最难进入的是哪个阶段？”
她的问题可以拆分成好多个，林岑想了会儿，才回：“先说为什么接梁诚吧，刚拿到剧本我就被这个人物吸引，他身上很矛盾，你可以理解成刀子嘴豆腐心，很多回答你不能看他嘴上说什么，而是要去看他做什么，那才是他的本心，他很像我们父辈的那群人，一生老实勤恳地像头老黄牛固执守田头守着那座山，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为了余旸打破那条线，又在他平淡的人物性格上加了一点反叛，所以我想挑战这个角色。”
“梁诚这个角色的跨度很大，每一阶段都有不同的难点，但最难的无疑是中年。那时的梁诚在外人眼里看似什么都有了，妻子、孩子，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已经对外界宣告打烊。那种空的状态很难演，他好像突然由一个人，变成了一个npc。准确地说应该是在遇见余旸之后，他从npc变成了人。说实话拍这段我也经常很郁闷，收工经常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会陷进情绪里。至于相似的点……明知不可为而为，梁诚是个很老派又执拗的人，这点和我本人有点像。”
女生开玩笑地问：“那在现实中您对待爱情也会明知不可为而为吗？”
林岑笑起来，和她打太极，说：“分人。”
下一位女生想问梁晗的饰演者何妙妙：“影片里有句台词是你知道了父亲的秘密，当时是什么感受呢？”
“一切都通了，原来如此。其实……”说到这，她看向吴导，问：“那场醉酒的戏能讲吗？”
看见吴导点头，她才转头看向那个女生，说：“没放出来的有场戏是梁诚喝醉了，我听见他在说对不起，那时我以为是对不起我妈妈，但看见那幅画，我几乎是立马想到了那句对不起。当时心里更多的不是恨，甚至没有恨，梁诚养育了我这么多年说不出来丁点儿错处，非要恨，我想我更恨我妈妈，生我不养我，恨自己还是不够了解自己的父亲，至于梁诚……我感到悲哀，他这么好的父亲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作为女儿，我很心疼，又无可奈何。”
观众席上的话筒转至另一人的手上。
“余旸的自杀在影片中处理得很含蓄，想问下李老师是如何理解他的结局？”
李行遥攥紧手里的话筒，想了几秒才看着她说：“我认为余旸早就死了。”
底下有不小的吸气声。
李行遥不为所动，继续说：“有句话讲：人的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参加完梁诚的葬礼不久后余旸就自杀，这只是他肉体的死亡。而精神上，他的生命在离开梁诚那一天就已经结束了，后面的那几年，与其说他在苟活不如说他在等死。虽然没拍，但如果要拍，我想余旸离开时不会痛苦，应该是释然，他会想终于可以解脱了，一切都结束了。他面临的可能不是死亡，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他和梁诚会再相遇，而那时，才是真正生命的开始。”
最后一个问题交给来自最前排左侧，一个说话很慢的老年人。
“我今年七十，我想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你觉得梁诚这辈子，值吗？”
观众们看向林岑，林岑反问观众：“大家认为值吗？”
底下答案不一，林岑过了会儿才将话筒放嘴边：“我听到有两种答案。大家认为不值大部分都是觉得林岑被所谓的正常吃掉了，认为值也许是他在暗淡的人生中还有这段彩色的回忆。可会不会有第三种答案呢？”
“如果让梁诚回答，他就是第三种答案，他从来不会考虑值不值得，一切选择都是他当下的心甘情愿，再让他选一次仍是这样。值或者不值，每个人看完都有答案，梁诚也有自己的。”
答毕，吴正男举起话筒，开玩笑地说“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毕竟当时片子不被看好，没拍迎合市场的东西，但是多亏这个团队的每一个人共同托举，我们才得以坐在影院里看到现在的成片，和大家今天在这里交流，我心情很畅快，也有几句题外话想说。”
“近几年我的作品大家好像还挺喜欢的，借这个机会我想告诉所有创作者，创作的路上是孤独的，最难的是你在纠结究竟是坚持本心创作你自己想创作的还是迎合市场主流收割流量的那一个瞬间，我想说的就一句话：坚持，熬过那个瞬间！这个市场不接受我们，我们就去开创一个崭新的！”
最后合影环节，快门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
观众走了，影厅一下子空了，保洁阿姨推着垃圾车进来收尾。
柯旺走到后台，问：“哥，辛苦了，今天晚上还有别的安排吗？”
林岑摇头说：“你下班吧，车我开。”转头又拍拍李行遥的肩膀，问：“晚饭有着落吗？”
“没……”李行遥还没缓过来，说话单字往外蹦。
林岑旋开矿泉水瓶盖递过去，“那跟我走吧，吃饭。”
李行遥跟着他上车，本以为会去吃豆花米线，结果下车看清是家西班牙餐厅，才暗道不妙。
见李行遥心生犹豫，林岑锁车把车钥匙扔给门童，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一把揽过人肩膀往里走，“都预约好了，不吃浪费。”
直到上齐菜李行遥还恍惚，上来的海鲜焗饭和烩面都一个味，大海的味道，各种限定也吃不出来区别，不同颜色的酱淋在上面或夹在中间，嚼起来一样脆。
“还没缓过神来？还是被闪光灯照着不适应？”林岑问。
“像做了一场梦。”李行遥如实回答。
林岑和他开玩笑：“别这么说，我说梦话可没你说的这么好。”
“真的吗？我现在都有点想不起来问的什么说的什么，下台手心里都是汗，我走路不会顺拐了吧？”
林岑只觉得他现在的模样可爱，脸上笑意藏不住，“说得很好，特别好。”
“那我就放心了，没给你们丢面儿，我们会上热搜吗？”李行遥还幻想呢。
可惜，林岑还是要让他认清现实。
“不会。我想这应该也是吴导的想法，这种小型见面会的视频，大概率上不了热搜，一般会被剪成几十秒的短视频发在官方的社媒号上，换来几个赞和评论。”
吴正男也不想追求爆款和头条，他只想告诉所有人“他正在努力”，之所以同意这次见面会，应该也不想全面切断和观众的联系，纯粹想让那些真正喜欢这部电影的人，有一次跟主创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和这部电影更近一点。
李行遥想想还是很不可思议，忍不住感慨：“电影真是很奇妙，一块小小的屏幕承载了人的一生，那么多东西。”
林岑笑着说：“所以电影如梦。”
李行遥看向他的目光如炬，语气坚定又真诚：“那你就是造梦家。”
有大量戏中角色探讨
起初李行遥真的在等，不是他就差这几十块，实在是林岑说的太煞有其事，他也真能做出来转账几十这种事。
可三天过去对方一直没动静，李行遥才后知后觉这可能是一句单纯的场面话，只有自己当真了。
但他也只有空闲下来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学语言，准备作品集，他需要罗列至少二十个项目，再从中取优，大白板密密麻麻都是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粘满便利贴，新做的粒子呈现太杂乱，他不满意，正在重新输入指令。
一筹莫展时，关樾打电话喊他出来吃饭。
关樾是李行遥在英国读书认识的，两人同在一个兴趣小组，都是华人老乡，关樾为人开朗热情，明明比李行遥还小一个月生日，却总“小遥小遥”地喊。关樾和李行遥不同，出来只是为了暂时躲避家里，有钱有闲，带着他去了不少好玩的地方，结识不同朋友。
“程序没跑完，你吃吧，关樾。”李行遥下巴搁在桌上，手机外放。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了几分：“你把它放那跑，也不影响你吃饭，出来放放风也许新思路就有了，来吧小遥，这家油焖鸡汤泡饭很有名。”
油焖鸡汤泡饭……
“位置发我。”
关樾立马笑出来：“在家等着，半小时后到楼下接你。”
关樾喜欢吃喝玩乐，但同时又能保证在ddl前结束工作，李行遥很佩服他。
不知他都从哪里划拉的店名，他们把车停在附近商超，七拐八绕才找到这家，点了几样招牌，关樾又额外加一份白饭。
心满意足地吃完，关樾又搂着他肩拐进隔壁的清吧。
“来之前你可没说还要来喝酒。”李行遥不太自在地扭扭身子，低头看表，晚上十点半，屏幕没有新讯息。
“陪我喝一杯吧小遥，老样子，你喝小饮料，你的项目进展不顺利吧，和我说说，指不定就有新想法了。”
李行遥被哄带着走向靠墙的双人桌。
入座，下单饮品，李行遥开门见山，直述自己现在的困境。
关樾托着腮肆无忌惮地看他，听完笑着说：“下次送你一副新耳钉吧。”
李行遥眉头一蹙：“你再这样我走了。”
服务员先送来李行遥的饮料和小食。
“别别，”关樾两指扶住杯底往他那边推，“我知道，你无非觉得现在程序推进不下去，这个结束不了你就无法开展下一个。”
见关樾终于正经，李行遥才舒展眉头，将插在杯子上的柠檬片取下来，吸了一口橙汁说“嗯”。
“失败是正常的，你要平常心面对，甚至可以利用它。”
“利用它？”李行遥不解。
“嗯。”关樾的目光从他带有水渍的嘴唇慢慢挪开，耐心地解释：“你要申的那所学校还很看重Sketchbook，一份优秀的Sketchbook能占评分的 30% ，甚至更高。除了往里放手绘草图展示你的思考过程，你还可以把代码测试里的各种bug，附上分析笔记塞进去，这不正能体现你从失败中学习和反思的能力吗？”
“可问题解决了才能分析问题，现在我还没找到方法。”李行遥说。
“别急，离提交申请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偶尔你也需要放松，弦别崩太紧。”说着，他把自己刚上的酒杯递过去，“要尝尝我的吗，小遥？”
“不了。”李行遥对自己的酒量有数，果断摇头，抵制诱惑。
关樾还想说什么，这时，过来一个女生和自己搭讪，想要联系方式。
他拒绝后，转头看李行遥，结果想看的反应一概没有，那人正忙着低头处理未读消息，根本没在意这场开始即结束的艳遇。
他眼睛一扫就知道这个眼熟的界面是什么，在国外他就看过无数次。“你还热衷当他的粉丝，为爱发电？”
“嗯。”李行遥有个小号混迹在林岑粉丝群中这事关樾很早就知道，这会也不避着，甚至大方和他分享。
“呐，帅吧！”他点开最近的一张大图，是品牌站台活动官方出的图，半身占据满屏，林岑侧身对着镜头，黑色的短发做了造型，额前留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方半遮半掩，英气十足，深棕色的瞳孔被现场灯光映得透亮，眼神却淡淡的，没刻意看镜头，整个人有种礼貌的疏离感。
“不过岑哥不太上相，现实更帅，对吧？”
关樾回想了一下，自认客观地评价：“还行，就是个子真高，往那一站跟柱子一样。”
李行遥懒得和对面自恋型人格再讲，收回手机保存原图至相册，再切另一个软件登录，点掉影评点赞评论的红点，他专心致志，自然也没注意对面的人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还有十分钟到零点，关樾叫代驾先把李行遥送到楼下，临走前把今晚拍的照片发给他。
“最近怎么不发朋友圈？”关樾问。
“没什么好发的。”关樾拍照构图审美一向不错，李行遥很放心，每张都是自己永远拍不出来的程度。
“那今晚可以发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到家和我说一声，拜拜。”李行遥给他转完账结清饭钱酒钱，冲他挥手，转身上楼。
回家，李行遥想了想关樾说的，从刚才发过来的图捡几张丢出去发了个朋友圈，就把手机撂一边充电，又将电脑的文件保存，冲了个澡。
洗完澡收拾好房间背了会单词，李行遥躺床上捞过来手机，解锁，看见一条未读消息，是林岑发的，瞬间一股酥麻从脚后跟蹿起，沿着脊柱一路攀升，整个后背都僵了。
结果点开是一条转账，那天的饭钱，麻意逐渐退去，他删减又打，反复几次才发出去。
李行遥：不用。
林岑盯着这两个字发呆，任由他好不容易得来的闲暇时间慢慢流逝。
今天一整天他都待在郭老师家中，白天参加沙龙，郭成杰邀请了其他朋友一同品读新剧本，其中不乏几位新贵导演，林岑一一加上微信。晚上师母留他在这吃饭，开了瓶珍藏的好酒，一直到夜深才放人。
出来叫风一吹，林岑混沌的头才片刻清醒，成年人的聚会总是一句顶十句，更何况这里面都是人精，和他们聊天比拍戏还难，说自己的作品显得炫耀，说别人的戏有心机，八卦显轻浮，谈艺术又装逼，能说的话题屈指可数，还得斟酌考量，以防哪句话惹人不快转身就给添油加醋传出去暗自树敌。
一整天下来林岑的假面快要维持不住，整个人如抽筋剔骨。
好不容易等到柯旺来接，又刷到李行遥的朋友圈，四宫格，吃吃喝喝，过得逍遥自在，拍摄者显然不是他，不是又怎么会有一张他拍，发布时间已经过了凌晨，林岑发过去转账试探对面睡了没，结果对面“正在输入中”持续一分钟后发过来一句“不用”，散了的气又从四面八方全部涌上来最后郁结到胸口。
林岑：这么晚还没睡？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李行遥：刚洗完澡，马上。
那就是已经到家了，太晚了，林岑不打扰他休息，转账不收就不收吧，本来也没指望他收。
林岑：那改天再吃一顿，菜单上那个豆花米线我挺感兴趣。
林岑：就还衬衫的日子吧。
过了一会儿，李行遥发过来一个表情包，小狗干饭。
很可爱，林岑默默保存。
林岑：怎么没有菜？
李行遥：上菜是另外的价钱。
见面的日子比约定早，他们先等来了见面会。
吴正男没安排商业路演，只想保留电影本身，见面会是早就定好的，只办这一场，集中解答观众的问题。
活动当天，门口立起易拉宝，电影《风雪二十四天》海报下面印着时间和场次。
林岑和李行遥已经抵达休息室，李行遥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昨晚临阵磨枪现搜了些，小声问林岑：“咱们要营业吗？”
他想想昨晚那些剧宣视频，又有点犹豫，“可现在好像查得严，咱们不能当着他们面亲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肯定是上网搜了，林岑无语又好笑，替他把衬衫领子翻好，说：“不用，正常发挥，别人问你问题，你就如实回答就行。”
听到林岑回答，李行遥才松一口气，怕忘了，先把洗好的卫衣和手帕连袋子递给他。
林岑接过来，转手给柯旺交代他放车上。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观众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李行遥偷瞥到前排有几个小姑娘正在拿纸擦泪。
灯光亮起一半，主持人走上台邀请各位主创上台。
掌声更大了些，李行遥跟在林岑身后，在椅子上坐下。他和林岑今天都穿衬衫，一黑一白。摄影师扛着机器从过道往前挤，蹲在台前，镜头对准了他们。
吴正男先说话：“首先感谢大家能走进电影院来观看这部电影。”
主创们依次介绍自己饰演的角色后，进入提问环节。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镜片上还有雾气，声音有点抖：“我想问吴导，影片的后半段节奏很快，王春丽结婚梁诚生病这些情节都一笔带过，是篇幅原因还是故意这样？”
吴正男沉默两秒说：“是故意设计的，影片后半段更像是ppt一样的切片式发展，很多镜头不连贯甚至剪切地很突然，是因为视角不同。影片最开始我们以房间里的物件视角、一种局外人第三者的上帝视角和他们共处，见证梁诚和余旸的相处，中后期是梁诚的视角，在他的角度里，结婚生子这些记忆是模糊的、加速的、他恨不得赶紧过去的，此后的一切他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让自己变得‘正常’，最后则是梁晗的视角进行收束。”
第二个是个男生，应该是做过功课：“您好吴导，我看网上说您这部电影拍摄周期大概两三个月，对于一部电影来说已经很短了，想问下是如何做到的呢？我也是导演专业，想请教一下。”
吴正男：“我们的拍摄全周期大概是三个月，剧本完整、主创出色演绎、团队协调合作这三者缺一不可。拍摄前剧本已经很成熟了，确保开拍没有太多变化，每条动线都按照预设的来会节省很多时间，前期我们花时间让演员们体验生活彼此磨合，这也帮助他们迅速入戏，每天的拍摄时间我们保证在七八个小时，每场戏基本上都一条过加保两条，给大家充分休息和思考的时间，当然，这一切少不了我们整个团队、整个剧组所有人的付出。”
第三个中年女人说话前先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声线：“我想问余旸为什么后来没再去找梁诚，不是去画展了，余旸不知道吗？”
林岑看向李行遥，李行遥慢慢举起话筒，说：“余旸……这个人自尊心很强，可以说是太强了，一开始走，他是带着气走的，甚至是恨，恨梁诚为什么不跟自己走，慢慢地他开始后悔，开始想念，直到想念地久了，错过了去见的时机……”
话筒突然没声音，林岑立马拍拍自己的确认无误递过他，另只手接过坏的传给侧台工作人员。
李行遥小声说了句“谢谢”又将话筒递到嘴边，接着说：“一年过去，他认为梁诚现在肯定也恨自己，恨自己不告而别，等五年过去，他以为梁诚把自己忘了，结婚了，有孩子了，他就更不敢了，越想，越不敢，所以只能通过不停的画来让这段记忆永远崭新如初，至于画展……”
他看向导演。
导演心领神会，接道：“上映的时长限制，我们不得已砍掉了一些镜头，余旸并不知道梁诚来过自己的画展，也不知道自己遇见的那个小女孩是梁诚的孩子。”
接下来提问的是个短发女生。
“我想问林岑老师，当初为什么接梁诚这个角色？这个人物哪里吸引到你？或者说你认为你身上有和他相似的点吗？以及不同人生阶段的梁诚，你觉得最难进入的是哪个阶段？”
她的问题可以拆分成好多个，林岑想了会儿，才回：“先说为什么接梁诚吧，刚拿到剧本我就被这个人物吸引，他身上很矛盾，你可以理解成刀子嘴豆腐心，很多回答你不能看他嘴上说什么，而是要去看他做什么，那才是他的本心，他很像我们父辈的那群人，一生老实勤恳地像头老黄牛固执守田头守着那座山，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为了余旸打破那条线，又在他平淡的人物性格上加了一点反叛，所以我想挑战这个角色。”
“梁诚这个角色的跨度很大，每一阶段都有不同的难点，但最难的无疑是中年。那时的梁诚在外人眼里看似什么都有了，妻子、孩子，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已经对外界宣告打烊。那种空的状态很难演，他好像突然由一个人，变成了一个npc。准确地说应该是在遇见余旸之后，他从npc变成了人。说实话拍这段我也经常很郁闷，收工经常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会陷进情绪里。至于相似的点……明知不可为而为，梁诚是个很老派又执拗的人，这点和我本人有点像。”
女生开玩笑地问：“那在现实中您对待爱情也会明知不可为而为吗？”
林岑笑起来，和她打太极，说：“分人。”
下一位女生想问梁晗的饰演者何妙妙：“影片里有句台词是你知道了父亲的秘密，当时是什么感受呢？”
“一切都通了，原来如此。其实……”说到这，她看向吴导，问：“那场醉酒的戏能讲吗？”
看见吴导点头，她才转头看向那个女生，说：“没放出来的有场戏是梁诚喝醉了，我听见他在说对不起，那时我以为是对不起我妈妈，但看见那幅画，我几乎是立马想到了那句对不起。当时心里更多的不是恨，甚至没有恨，梁诚养育了我这么多年说不出来丁点儿错处，非要恨，我想我更恨我妈妈，生我不养我，恨自己还是不够了解自己的父亲，至于梁诚……我感到悲哀，他这么好的父亲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作为女儿，我很心疼，又无可奈何。”
观众席上的话筒转至另一人的手上。
“余旸的自杀在影片中处理得很含蓄，想问下李老师是如何理解他的结局？”
李行遥攥紧手里的话筒，想了几秒才看着她说：“我认为余旸早就死了。”
底下有不小的吸气声。
李行遥不为所动，继续说：“有句话讲：人的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参加完梁诚的葬礼不久后余旸就自杀，这只是他肉体的死亡。而精神上，他的生命在离开梁诚那一天就已经结束了，后面的那几年，与其说他在苟活不如说他在等死。虽然没拍，但如果要拍，我想余旸离开时不会痛苦，应该是释然，他会想终于可以解脱了，一切都结束了。他面临的可能不是死亡，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他和梁诚会再相遇，而那时，才是真正生命的开始。”
最后一个问题交给来自最前排左侧，一个说话很慢的老年人。
“我今年七十，我想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你觉得梁诚这辈子，值吗？”
观众们看向林岑，林岑反问观众：“大家认为值吗？”
底下答案不一，林岑过了会儿才将话筒放嘴边：“我听到有两种答案。大家认为不值大部分都是觉得林岑被所谓的正常吃掉了，认为值也许是他在暗淡的人生中还有这段彩色的回忆。可会不会有第三种答案呢？”
“如果让梁诚回答，他就是第三种答案，他从来不会考虑值不值得，一切选择都是他当下的心甘情愿，再让他选一次仍是这样。值或者不值，每个人看完都有答案，梁诚也有自己的。”
答毕，吴正男举起话筒，开玩笑地说“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毕竟当时片子不被看好，没拍迎合市场的东西，但是多亏这个团队的每一个人共同托举，我们才得以坐在影院里看到现在的成片，和大家今天在这里交流，我心情很畅快，也有几句题外话想说。”
“近几年我的作品大家好像还挺喜欢的，借这个机会我想告诉所有创作者，创作的路上是孤独的，最难的是你在纠结究竟是坚持本心创作你自己想创作的还是迎合市场主流收割流量的那一个瞬间，我想说的就一句话：坚持，熬过那个瞬间！这个市场不接受我们，我们就去开创一个崭新的！”
最后合影环节，快门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
观众走了，影厅一下子空了，保洁阿姨推着垃圾车进来收尾。
柯旺走到后台，问：“哥，辛苦了，今天晚上还有别的安排吗？”
林岑摇头说：“你下班吧，车我开。”转头又拍拍李行遥的肩膀，问：“晚饭有着落吗？”
“没……”李行遥还没缓过来，说话单字往外蹦。
林岑旋开矿泉水瓶盖递过去，“那跟我走吧，吃饭。”
李行遥跟着他上车，本以为会去吃豆花米线，结果下车看清是家西班牙餐厅，才暗道不妙。
见李行遥心生犹豫，林岑锁车把车钥匙扔给门童，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一把揽过人肩膀往里走，“都预约好了，不吃浪费。”
直到上齐菜李行遥还恍惚，上来的海鲜焗饭和烩面都一个味，大海的味道，各种限定也吃不出来区别，不同颜色的酱淋在上面或夹在中间，嚼起来一样脆。
“还没缓过神来？还是被闪光灯照着不适应？”林岑问。
“像做了一场梦。”李行遥如实回答。
林岑和他开玩笑：“别这么说，我说梦话可没你说的这么好。”
“真的吗？我现在都有点想不起来问的什么说的什么，下台手心里都是汗，我走路不会顺拐了吧？”
林岑只觉得他现在的模样可爱，脸上笑意藏不住，“说得很好，特别好。”
“那我就放心了，没给你们丢面儿，我们会上热搜吗？”李行遥还幻想呢。
可惜，林岑还是要让他认清现实。
“不会。我想这应该也是吴导的想法，这种小型见面会的视频，大概率上不了热搜，一般会被剪成几十秒的短视频发在官方的社媒号上，换来几个赞和评论。”
吴正男也不想追求爆款和头条，他只想告诉所有人“他正在努力”，之所以同意这次见面会，应该也不想全面切断和观众的联系，纯粹想让那些真正喜欢这部电影的人，有一次跟主创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和这部电影更近一点。
李行遥想想还是很不可思议，忍不住感慨：“电影真是很奇妙，一块小小的屏幕承载了人的一生，那么多东西。”
林岑笑着说：“所以电影如梦。”
李行遥看向他的目光如炬，语气坚定又真诚：“那你就是造梦家。”
有大量戏中角色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