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李行遥脊背挺直,两眼正视舞台,实际台上明星的唱跳他一点儿没看,盯着台柱子任由大脑放空。

他不舒服,浑身不舒服。

昨晚被风吹得头晕,头重脚轻,现在太阳穴的神经一股股地跳,似乎要冲破皮肤肆意叫嚣,想吐,但这是电影主题晚会,随时有镜头扫射,他得挨过这场无聊。

他本不想来的,坐在周围的人都互相认识,偶尔还能彼此说上几句,他一个也说不上话。

吴正男临时有事没来,他就想打退堂鼓,可吴正男说坐这儿怎么也算个门面,好看。至于林岑,半小时前给自己发消息,说活动没结束开场赶不过来,让自己先熬六个节目。

骗子。李行遥心想,都第八个了还没来。

正当李行遥想活动活动脖子,从侧面入口处进来一人,引不少人侧目。

林岑一米九的个子实在惹眼,复古粗纺的深灰细格纹阔系西装外套,内搭黑色衬衫,胸口以上的扣子没系,随意地敞开,露出颈间的金饰项链,随步调一闪一闪地晃动,让人挪不开眼。

林岑迎着李行遥的视线坐到他身边,经过时弯腰塞给他一块巧克力。

“迟到了,赔罪。”

李行遥不敢吃,先塞进兜里。

林岑看他那乖学生的样子,忍不住逗他:“坐那么直干吗?放松点。”

李行遥压低声音:“你看那些女明星一个个后背都没贴椅背,我也不能太松散。”

林岑也学他说小话:“我们这边镜头拍不到,再坚持一会,坐十分钟你就和我走。”

这次林岑言出必行,十分钟后带着李行遥逃离会场,林岑还有个访谈,时间来得及,先送李行遥回家,被他拒绝。

“你先忙吧岑哥,关樾马上就来。”李行遥不想耽误林岑的行程,吸了吸鼻子,他浑身发冷,心想待会关樾来有必要告诉他今天的饭吃不成了。

林岑听完不再说什么,只叮嘱他路上小心。

访谈结束,天色已落下黑幕,林岑让柯旺下班,自己开车到小区。

保安处上次登记过林岑的车牌号,打了声招呼递支烟,门卫就顺利放行。

抵达楼下,林岑隔着车窗从下往上数:九,十,十一……

没开灯。

林岑拨通电话,“嘟嘟”响几声才接。

“喂?岑哥?”李行遥的声音很闷,带着重鼻音。

林岑漫不经心地开口:“行遥,你在家吗?”

“现在在外面。”

电话那头明显还有别人嬉笑的声音,林岑听着烦,语气却更加温柔:“什么时候回家?”

“在路上了,十分钟。岑哥,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刚结束工作,那你早点回家休息吧,挂了。”

扣断电话,林岑换处地方停车,叫了个常用药的外卖,抄起副驾上的餐袋锁车上楼。

十五分钟后,窗外才响起跑车的轰鸣声。

连廊的声控灯灭掉,林岑懒得拍响,隐入一片黑暗中紧盯着楼下看似缠绵的人。

两个人。

关樾还想送李行遥上来,李行遥不同意,直说自己想一个人在家休息会,再次感谢他下午载自己去医院。

关樾听完嘴角向下一撇,很是无奈:“小遥,你不用和我说谢谢,不要和我这么客气。”

“一码归一码。”李行遥觉得自己的脸又烧起来了,他迫切地想念自己的床。

“好吧,但这个你一定收下。”说着,关樾把口袋里包装精美的小黑盒塞进李行遥的外套口袋,顺便拢了拢他的衣襟。

李行遥知道是耳钉,关樾已经念叨一路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只好收下说:“下不为例,你开车小心,到家来信。”

“好。”

送别关樾,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按下电梯。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巧克力吃了。

入口即化,味道很甜,给他注入了一点糖分和能量,他稍微好受了些。

下午关樾见他状态不对,非拉着他去医院,果然已经开始发烧,做完一系列检查,医生给他开了口服药,建议他喝一些淡盐水。

关樾还想带他去吃饭,但李行遥听着那些颜色鲜艳的菜品就起腻,非常抱歉地说想回家休息。

刚才林岑还给自己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呢?也不说。

“叮——”

十一楼到了,电梯门开,惊亮声控灯,李行遥走出电梯,一抬头,竟看见脑子里想的人就这么靠在自己家门上,正一错不错地望向自己,一双眼睛像无底漩涡,幽深难测。

“岑哥……你怎么来了?”

林岑把门让开,视线往下一扫,看见袋子上的医院字样,皱眉问:“你生病了?”

“有点发烧,吃点药就好了。”他迟迟没敢往前,怕传染。

谁知林岑更不悦,“不开门吗?不方便吗?”

李行遥开门让他进来,暗自庆幸家里还不算太乱,给他拆了双新拖鞋,弯腰时盒子从兜里掉出来,在地上崩开。

林岑替他捡起来,扫一眼里面的物件合上还给他。

这枚耳环林岑曾在一场拍卖会上见过,高调张扬的宝蓝色,钻石华彩彰显尊贵,内壁刻着“Augenstern”,德语的星星,价格不菲,连带着盒身都带着甜腻的花香,擦也擦不干净。

林岑猜李行遥一定不知道它的来由,否则他不会收。

“巧克力好吃吗?”林岑突然问。

“啊?”李行遥抬头。

样子很呆,但很可爱。“看样子不错,”说完,他弯起食指把李行遥嘴边的一点黑渍擦掉,拎着东西进厨房,冲手,“我看你下午状态不对,给你买了粥和药。”

“不过看样子你已经吃过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被林岑用手碰过的地方火辣辣的,李行遥的心跳得又快又响。

林岑是大老远来的,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如果从打电话开始算,那也有十多分钟了,现在让人家再回去,非常不合适。明明买的粥也是两人份,吃不完也是浪费。

找到很多理由支撑,李行遥先他一步走过去,挡在他和门中间,抬眸看他,心里想的借口开口却一句没用上。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邀请从嘴里说出:“岑哥,你吃了吗?我还没吃,不忙的话一起吧。”

一张小桌,李行遥坐在沙发,林岑只穿衬衫坐在对面的小凳子,李行遥眼神稍微一歪就能看全林岑赤裸的胸膛,上面好像还打了亮粉,闪闪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淡的茶香,不知是不是林岑新换的香水。

李行遥只敢看他的脸,不敢下移。

“岑哥,你这几年一直在拍戏吗?”

林岑抬头看他一眼,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没话说。”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这么想?”李行遥激动地勺子都掉进碗里。

“米线店里,你着急走,不是没话聊才看的多福吗?”林岑问。

李行遥生怕他误会,赶紧解释:“我是怕有人偷拍你给你带来麻烦,而且米线店里也不是聊这些的地方啊,要在滴血认亲的旁白里和你聊你的戏吗?太奇怪了。”

林岑这才表情好看,“那是我误会了,抱歉。”他又犯了擅自揣度他人心思的毛病,但他这次很开心,甘愿受罚。

林岑拆新勺子呈到他手里,请他继续吃。

“我的生活很简单:拍戏。托你的福,我现在不去想其他的不去管别人,你说的对,圈子里的规则、什么狗屁意义都不用想,我喜欢拍戏就拍我想拍的。”

“我说的?”李行遥用手指向自己。

“嗯,在石竹村你告诉我不用去想人生的意义,做就行了。”

李行遥想起了那天,同时也想起了紧挨着火炉只有两人的温暖,“那是我随口一说。”

“那也是你说的,我听进去了。”林岑又讲他这三年接的角色,有抑郁而终的文艺青年,有卧底反水的警察,还有恶毒阴险的出轨男……拍戏遇到的趣事也不少,听到的八卦一箩筐,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偶尔没戏闲下来就去攀岩徒步登山,释放掉剩余的精力,但最最幸运的是他又逐渐找回了最初学演戏的那份热爱。

李行遥听着,脸上不自觉挂上笑,其实林岑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自己都知道,哪部电影哪个导演操刀,饰演什么角色,他甚至能对应到具体日期,除了以上,他还知道些林岑没说的,拍戏从台上摔下来,被铁架砸中胳膊等等。

他一直没放弃关注林岑的近况。

“你呢?这三年过得好吗?”林岑趁机问。

比起诉说自己普通的拍戏日常,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八卦,更想知道这三年李行遥的生活,是否参与更精彩的事,遇见更心动的人。

“我……过得很好。”甚至谈得上特别好,是李行遥之前从未设想过的充足踏实。

“杀青之后有个导演找到我让我拍一个短剧,这你知道,因为出价很心动而且时间也不耽误我考试我就答应了,我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适合拍戏,结果……结果显而易见,我不适合。”

“有了这两笔钱加上奖学金,我的债终于还完,也顺利上岸获得出国学习的机会,刚去英国的时候挺难的,我听不太懂他们说话,他们语速太快了,天气也阴晴不定,好在我的同学们人都特别好,帮我辅导,还帮我介绍兼职,写代码比端盘子挣得多多了,我有好多东西要学,每天都被新鲜事物填充,很累,但很快乐,换几年前我绝对想不到自己能走到那么远的地方。”

“新鲜事物,”林岑不自觉看向他的耳垂,因发烧那里还透着异样的红,“嗯,还打了耳洞。”

李行遥下意识去摸,“他们带我去的,不奇怪吧?”

“你不是说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很好看。”林岑认真地说。

如果能不戴别人送的耳钉就更好看了。

一句“很好看”令气氛突然变得胶黏,含含糊糊的,李行遥感觉不自在,有点热,干脆起身去倒水再吃一次药。

林岑借机四处打量,房间不大却被主人打理得井井有条,养得绿植盆盆叶子油亮,看得出很会收纳,很勤奋用功,书桌上堆着一摞书。

林岑看清书名,等他回来,问:“你在学德语?”

李行遥回:“嗯,我想去的学校在柏林。”

“柏林?”

“嗯。”李行遥吞下两粒药片,喝水,一仰头,喉结滚动两下就吃完了,接着说:“过去这一年我学了画画,发现自己也算有点天赋但不多,只走艺术养活自己恐怕还是异想天开。想了很久我决定不放弃我的主专,打算研究代码艺术方向,通俗解释就是把人的情绪感知赋予机器,让数字世界具备生命力,再以它的方式传递。我有看好的院校就在柏林,我问过带教老师,他说想法可行,但难度很高,不一定成功,可我想试试。”

林岑这才注意到那一大块写满笔记的白板,最上方一个大大的UdK,“看样子你已经打算好了。”

说起自己的拿手项,李行遥整个人都神采奕奕,侃侃而谈:“嗯,直接申硕风险有点高,那边非常看重本科专业的延续,我想先申本科高年级,慢慢过渡,现在就是准备点像样的作品集,抓紧通过德语考试。关樾也认为这样可行。”

听到最后一句,林岑的笑突然僵在脸上,像被按下暂停键,他现在非常明确自己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可没两秒他的笑容又恢复生动,甚至装作祝福地问:“他会和你一起去吗?他是你的男朋友?”

近乎骚扰的一个问题,李行遥此时却并不认为被冒犯,只回答他“不是”。

“那就是正在追求。”林岑步步紧逼。

“啊?不是吧……我们是同学。”李行遥觉得药效开始有作用了,或者是吃碳水的原因,他脑袋发晕,眼皮发沉,和刚才畅谈理想大道的精神小孩判若两人,好像所有精力突然被人一管子抽空。

“你看不出他喜欢你?”林岑抱臂向前倾,近乎逼问的姿态,可人又是低位的,抬头看向李行遥的眼神深邃,莫名有吸引力,很怪异。

“他没说过,应该是你搞错了,我们是同学,他从来没说过他喜欢男生。”李行遥有点想闭上眼睛了,眼前避无可避的脸往下一分就是蜜色的胸膛,莫名口干舌燥,一定是因为药,他咽了下口水。

“我不会搞错,你没看到他每次看你的眼神吗?”林岑狐疑地问。

李行遥觉得林岑好奇怪,好不讲道理,给自己辩解,“我没看他又怎么知道他在看我?”

“你不看他你看谁?”林岑不信,又靠近半分,甚至有点怀疑李行遥又烧起来了,脸颊很红像画过妆刚打腮红,呼出的热气很烫,眼仁也慢慢染上粉色,睫毛眨动的速度缓慢。

眼皮太沉,李行遥彻底坚持不住,最后留一丝清醒仍不忘申冤。

林岑凑近才听清他说什么:

“我一直在看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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