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锅最容易整，把菜洗洗摘干净就行，柯旺又去小卖铺提回来一箱啤酒和两包酒鬼花生。
外面风雪漫漫，里面热气腾腾。
吴正男环视一圈，屋子里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很少，都是些必需的生活用品，放得整齐。
房间内温度够高，林岑本来就体热，这会儿只穿着件黑色短袖，大臂撑起来袖口，露出来的肌肉结实有力。
吴正男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胳膊，上手捏了捏，很是满意：“不错啊林岑，看样子你这几天没少跟着刘荣出力，这才是梁诚的身材。”
吴正男想要自然的肌肉线条，又不要他练成双开门大块头，所以这半个月林岑几乎天天跟着刘荣上山，晚上回来还加练几组俯卧撑。
他接着向上打量，说：“风雪这么一吹，脸也没之前那么精致了，好！我要的就是这个糙。过几天你再找个师傅把头发推了，梁诚是个寸头，你现在这个发型看着还是温柔，不凌厉。”
说完，他想起正事，手指虚空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笑着说：“来，认识一下吧，你们的搭档。”
林岑抬眼看向对面。那人从进屋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利落地把菜都洗干净摆桌，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点眉眼，但仍能看出年轻俊秀，卡其色的毛衣穿在身上，和学生没两样。
“林岑。”他先伸出手。
对方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回：“李行遥。”
两个人隔着火锅握了下手，灼烫的水蒸气直往上蹿，指尖一触即分。
落座，林岑下意识搓了搓手指，湿湿的，证明刚才一闪而过的柔软触感不是错觉。
不一会儿辣锅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柯旺给他们下肉，开瓶倒酒。
吴正男给他们一人调了一盘蘸料，堆满了香菜葱蒜，淋上香油，又从锅里捞了半勺清汤往上面一泼，一瞬间香气四溢。
“尝尝我的独家秘方，香没鼻子了。”
李行遥顿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吴导”。
“甭谢，未来咱们都得一块努力。你俩可是我千挑万选才定下来的。林岑不用多说，”吴正男喝了口酒，回忆道：“粉丝给你剪的那个视频很吸睛，野又捎带一点儿狂，但不傲，后来我去找了你的戏看，本子不行但你演技不错，不过最打动我们的还是你面试那场戏，那场有大哭的，也有想演出来隐忍结果表情麻木的，他们都在演梁诚，可你，只有你，你就是梁诚。”
“行遥……”他又转过头，盯着李行遥慢悠悠地开口：“在场的没外人，我就直说了，我确实考虑了很久要不要用你。你以前从没接触过演戏，我只因为一条视频关注的你，后来我也面了几个演员，都不太合适，所以哪怕有风险我也还是决定用你。比起其他科班出身的，你确实差了一截，不过前几天的课程学习能看出效果，好好调教也许会有更惊艳的表现，你要对自己有点信心。”说完他拍了拍李行遥的肩膀。
林岑也跟着看向他，这才发现李行遥在偷看自己，只不过视线相碰的瞬间，李行遥就率先和他眼神错开。
“肉可以吃了。”柯旺说。
“开吃开吃。”吴正男没那么多讲究，一块碰了个杯，就招呼大家赶紧动筷。
他们从市场买的新鲜牛羊肉，配上柯旺特地从家带的调味酱，味道正好。一时间大家都闷头吃，没人说话。
“冬天就该吃顿热乎的火锅。”没多久，吴正男又忍不住打开话匣子，从选人说到创本子。
“这个本子我想拍很久了，你们从剧本应该也能看出来。”
林岑点头：“完成度很高。”
“对，所以我挑人的原则就是适合，我想拍出来我心里的梁诚和余旸，你们懂吗？”
这句林岑没接，没有艺术家不爱自己的缪斯，吴正男这么说，也许在他心里二十四天这个本子真是他想好好完成的一部作品。林岑不知道吴正男对别人是否也这么推心置腹，只能说，比起热爱，他现在更能体会到吴正男对他们两人的期待。
压力顿增，林岑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余光瞥见对面也跟着停筷。
吴正男没察觉，嚼着手里的带糖山楂条接着说：“观众看电影，只能通过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耳朵来进入这个故事，也就是说，梁诚和余旸是什么样的人、他俩之间的关系定义，全靠你们的表现，镜头语言，还有肢体表现。”
“镜头其实很残酷，特别挑人，但你俩别担心，你俩是很适合放到大荧幕上的。林岑，你的五官立体，骨相优越，嘴唇一抿定在那啥也不用干就很有神秘感。”
“行遥，”他盯着李行遥看了几秒，才悠悠说：“你这双眼睛会说话，好好把握。”
“你们有没有演技，有没有代入感情，观众都是能看出来的，都别把观众当傻子，真情投入真情投入，真，才能打动人。我对你们就一个要求，这几个月上点儿心，静下来把这个本子吃透了，把这两人给我琢磨明白了，咱们一块儿把这事办成了，就行了。剧本不会再有改动，开拍就按这个来。未来几天你俩先住这屋磨合磨合，正式拍的时候不在这，在另一间，比这能更旧点。”
回忆当时去考察的场景，他扭头指了指旁边这堵墙，用手比划，“你们现在这个还是电炕，那间墙这边是炕，另一边就是锅，火炕都你们自己烧。”
说到这，吴正男突然想起什么，看向他俩：“我简单对你俩做过背调，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先问一句，你俩都是单身吧？”
林岑和李行遥抬头对视一眼，而后都默契点头。
“就算有也没关系，乱七八糟的断不干净就给我捂好了，瞒住了。”
吴正男也就是象征性问问，他早就做好最坏准备，接受片子最后因为客观因素播不了，但绝不能败在演员私生活上。
啤酒撑肚，加上吴正男一直在说，四个大男人吃到最后勉强把开封下到锅里的肉全吃完了，剩下的丸子和菜留给他俩还能再搓一顿。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柯旺没喝酒，趁这会儿雪小，开车送导演回去。
“行遥，之前的课接着线上进行，”叮嘱完小的，吴正男又转头和林岑说让他多带带李行遥，给他俩十天时间磨本子，彼此熟悉。
“等我处理完剩下的准备工作就带着队伍来，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说完，他又拉着林岑单独说了几句话。
吴正男和柯旺离开，也带走了屋子里所有声音。
林岑回屋的时候，李行遥正站在桌边收拾残局，袖子撸到一半，露出来的手臂很白，能看见用力鼓起的青筋。
想起吴导刚才说的，林岑先打破沉默，拿出手机走过去，点开微信码递到他面前，说：“加个微信？”
“哦……好的好的。”李行遥连忙抽了张纸擦手，掏出手机，对准扫码。手机反应有点慢，半分钟后才传来“叮”的一声。
林岑盯着他的发旋，“双木林，山今岑。”
“岑？这个姓我倒是听说过。”李行遥低头给他备注。
这人看着要比刚才放松很多，估计是把吴正男当大考的老师对待。林岑笑了一下，说：“嗯，我妈妈姓岑。”
“啊，”李行遥抬头看他，嘴角一弯，羡慕道：“那他们一定很恩爱。我叫李行遥，行走的行，遥远的遥。加上了。”
看见了。头像是一条笔直的公路，延伸到远方的山脚。
加完微信，李行遥放下手机接着干活，麻利端起桌边一摞空碗，另只手顺便把桌子上的油渍擦了。
厨房在另一个屋，林岑还想帮他刷锅，他已经先接过来一并放进水池子里。
“我来吧，顺手的事，我手已经沾水了。”说话间袖管滑下来，李行遥一抬胳膊，脑门一拱又把衣服推上去。
见他干活动作麻利，不像和自己假客气，林岑只好回屋里收拾桌子，把没吃完的分门别类放好，打开电炕，从柜子里搬出来新的被褥铺开，完成今天的锻炼任务，自己先去洗漱。
收拾完厨房李行遥也没闲着，一回屋就把凳子上的羽绒服挂起来，一路上小心谨慎，结果袖子还是弄脏一块，特别显眼。
他抽了张湿巾打上肥皂，扽平袖口打着圈儿擦，又用清水搓了两遍，擦完挂在炉子旁边烘。
屋子里太暖和，他挨着炉子坐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林岑进来他都没听见。
“和厨房对着的就是洗澡房，往左拧是热水，洗发水沐浴露你用就行，毛巾拖鞋也是新的。”
李行遥被吓一激灵，回过神来：“欸，好，谢谢哥。”他没磨蹭，从行李箱翻出来一个袋子抱着就往外走。
他走得急，林岑出手拦了一下，又补一句：“别一直开着水洗，这儿热水烧得慢，有事喊我。”
“好，谢谢哥！”李行遥小跑着蹿进洗澡房。
更准确地说，是洗澡间。
房间很小，勉强站一个身位，动作太大胳膊肘能拄到墙壁，突出来的台子上放着洗发水沐浴露洗面奶香皂，还有一支没开封的新牙刷，门把手上搭着新的毛巾浴巾，地上一双新拖鞋，一应俱全。
刚进来还热腾腾的，一点儿不冷，残留着刚洗完的蒸汽味，夹杂着柠檬香，和刚才路过林岑闻见的是一个味儿。
好闻的味儿究竟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李行遥不知道，他没用，用的香皂。刚才林岑碰他指尖冰凉，他还以为水温不高，没想到还挺热乎，热水一冲，身上所有毛孔都张开了，舒服地很。他快速洗了个战斗澡，刷牙洗脸，裹紧自己又跑回屋。
进门，林岑正站在屋中间喝水。
“外面还下雪？”林岑看了眼他头发上的白点，问。
“嗯，又下大了。哥你还出去吗？我关门了啊。”
“不出去了，关吧。”
李行遥锁好门就往炉子那边靠，刚坐下，眼前就递过来一个吹风机。
“吹干再睡觉。”
李行遥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吹着吹着又后知后觉，好像哪儿不对劲。他停下动作，抬头观察，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挪位置了。
“欸……？”
见他发现，林岑开口解释：“衣架顺着绳子往下滑，离炉子太近，我怕烤坏了，给你往后挪了挪。”
李行遥这才注意到衣架头上还被铁夹子固定住了，眉眼一弯冲他说：“谢谢哥！”
吹干头发，李行遥把吹风机还给林岑，掉头摸了摸衣服袖子，已经干了，看不出来脏。他把紧靠在墙边的行李箱打开，衣服拿下来叠好放进去。
林岑留了一点儿窗缝，挑了几块大的柴塞进炉膛，封好炉子，余光一直关注着这边，见他收衣服，忍不住提醒：“这里很冷。”
“啊……这件更耐脏。”李行遥说着，抖搂出来件黑色的羽绒服，瘪瘪的，他貌似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拿衣架正反面来回拍打几下，勉强比刚才蓬了点儿。
“炕上这俩柜子都是空的，左边我已经用了，右边的你用吧。”林岑说。
“好。”
里屋的墙上还贴着世界地图，右上角已经脱胶耷拉下来，旁边还有几张褪色的奖状，都是房子原先主人的。
炕很长，睡他们两个大男人绰绰有余，林岑已经在最底下铺了一层薄褥子，两个枕头并排，被子摊在上面，一床蓝底白花，一床黄底蓝绿花。
视觉冲击很强，李行遥以前从没见过，盯着看了几秒没说话。
林岑看他的反应，无奈说：“这已经是最朴素的了。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我睡里面吧。”李行遥回神，脱鞋上炕往里爬。
“行，那你别太靠窗，灌风。”
“好。”
李行遥钻进被窝，里面暖烘烘的，被褥上下夹击，像刚出炉的口袋饼完全裹住他，他只露出来个脑袋，脚往旁边一蹬踹着个软物，沙茸茸的。他往旁边看，是几床被子把窗帘边压住了，再仔细瞅瞅，里面的花纹大红一片，现在他信了林岑说的。
林岑关灯上床。
这段时间为了更贴角色林岑都没怎么上网，照例回复完爸妈的信息，他久违地打开软件登小号，首页媒体号给他推了孟宇的消息：新戏刚拍就流出来各种路透，热搜铺满地，代言拿了好几个。
这个圈子就是资源置换资源，孟宇付出了他所不愿意付出的，自然走捷径，说到底都是自己的选择，他没理由眼红。他顺手点了不感兴趣，去搜李行遥，弹出来的第一条就是吴导说的那个路采视频，播放量很高。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团长条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确认手机音量为零后，林岑点开了那条视频。
视频作者是个小有人气的博主，不小心拍到了李行遥想加他微信一起拍合作视频，镜头下李行遥的表情懵懂，听完对方来意后那股不耐烦又有点儿不太敢发作的窝囊劲儿确实还挺像余旸。
那会儿李行遥的头发还没遮住眼帘，大眼睛直愣愣地占据了屏幕快一半儿，就像在和林岑对视。
“哥……”突然，李行遥的声音从旁边悠悠传来。
林岑做贼心虚，火速切回桌面：“嗯？”
李行遥没动，他睡不着，盯着窗帘上的红牡丹看，看见上面有亮光，猜林岑还没睡才喊他。
“这里有网吗？”
“有，忘和你说了，名字是WH303，密码是8个8，就是速度有点慢，我平常不怎么玩。”
“那晚上数不着怎么办？”
林岑定好闹钟，熄屏，闭着眼睛说：“这好像不是余旸和梁诚会‘想’的问题，因为他们就住在这里，没有网络。”
……可你就在玩手机啊。窗帘上的亮光消失，李行遥老实闭嘴。
外面还在下雪，屋里很安静，雪落在树枝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簌簌的，几分钟，也可能更久，再是嘭的一声，全掉下来。
李行遥不禁想，在那漫长寂静的日子里，余旸会不会也有这样睡不着的时候呢，会不会也在用雪落下的声音计算自己失眠的时间。
他闭上眼，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
“睡不着？”
还是被林岑发现了。李行遥动作一顿，缓慢回正自己的关节：“嗯。有点太热了。”他穿的长袖长裤，这会儿后背出了薄薄一层汗。
黑暗中林岑瞅他一眼：“换件短袖吧。”
李行遥有点犹豫：“我……没带，吴导和我说这边冷。”
林岑从柜子里翻出来件背心和短裤给他：“新的，你先穿着。”
“谢谢。”
关着灯，林岑背对他，李行遥脱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边小声嘟囔：“我还是第一次睡这种炕，这边的冷也和我家那边的不一样，风跟刀子一样飕飕的，又冷又干，刺骨头，混着铁和冰的味儿。外边这么冷，屋里还能这么热。”
“你家在哪？”林岑说着，伸手摸向炕沿把温度调低几度。
李行遥说了个名字，林岑没听过，拿出手机搜，地图显示是南方一个很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
“这么远，”林岑好奇，问：“你为什么接这部戏？”
“钱多啊！”李行遥不假思索地回：“吴导和我说如果这次拍好了，说不定以后我还能赚更多的钱。”
这时，李行遥的手机响，他毫不避讳当着林岑面接通：“喂师母。”
两人距离近，电话那头的声音林岑听得清楚，语气温柔。
“小遥，我听秦老师说你休假了。”
“对，师母，我这边有点事情要处理，秦老师帮我和校领导沟通特批了两个月的假。”
“这样啊，我说这周你怎么没来。那你先忙，有什么事就和我们说。”
“嗯嗯，谢谢师母，等我回去就去看您。”
挂断电话，林岑才问：“你还在上学？”
李行遥说：“嗯，在连大读计算机。”
连大……林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扭头问：“你多大？”
李行遥对上他的视线，眨巴几下眼睛，说“21。”
……
大学生，外行人，第一次演戏，因为钱多就接了。这都什么事？这本子真能成吗？这不纯闹吗。
林岑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头一回心里这么没底。
外面风雪漫漫，里面热气腾腾。
吴正男环视一圈，屋子里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很少，都是些必需的生活用品，放得整齐。
房间内温度够高，林岑本来就体热，这会儿只穿着件黑色短袖，大臂撑起来袖口，露出来的肌肉结实有力。
吴正男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胳膊，上手捏了捏，很是满意：“不错啊林岑，看样子你这几天没少跟着刘荣出力，这才是梁诚的身材。”
吴正男想要自然的肌肉线条，又不要他练成双开门大块头，所以这半个月林岑几乎天天跟着刘荣上山，晚上回来还加练几组俯卧撑。
他接着向上打量，说：“风雪这么一吹，脸也没之前那么精致了，好！我要的就是这个糙。过几天你再找个师傅把头发推了，梁诚是个寸头，你现在这个发型看着还是温柔，不凌厉。”
说完，他想起正事，手指虚空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笑着说：“来，认识一下吧，你们的搭档。”
林岑抬眼看向对面。那人从进屋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利落地把菜都洗干净摆桌，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点眉眼，但仍能看出年轻俊秀，卡其色的毛衣穿在身上，和学生没两样。
“林岑。”他先伸出手。
对方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回：“李行遥。”
两个人隔着火锅握了下手，灼烫的水蒸气直往上蹿，指尖一触即分。
落座，林岑下意识搓了搓手指，湿湿的，证明刚才一闪而过的柔软触感不是错觉。
不一会儿辣锅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柯旺给他们下肉，开瓶倒酒。
吴正男给他们一人调了一盘蘸料，堆满了香菜葱蒜，淋上香油，又从锅里捞了半勺清汤往上面一泼，一瞬间香气四溢。
“尝尝我的独家秘方，香没鼻子了。”
李行遥顿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吴导”。
“甭谢，未来咱们都得一块努力。你俩可是我千挑万选才定下来的。林岑不用多说，”吴正男喝了口酒，回忆道：“粉丝给你剪的那个视频很吸睛，野又捎带一点儿狂，但不傲，后来我去找了你的戏看，本子不行但你演技不错，不过最打动我们的还是你面试那场戏，那场有大哭的，也有想演出来隐忍结果表情麻木的，他们都在演梁诚，可你，只有你，你就是梁诚。”
“行遥……”他又转过头，盯着李行遥慢悠悠地开口：“在场的没外人，我就直说了，我确实考虑了很久要不要用你。你以前从没接触过演戏，我只因为一条视频关注的你，后来我也面了几个演员，都不太合适，所以哪怕有风险我也还是决定用你。比起其他科班出身的，你确实差了一截，不过前几天的课程学习能看出效果，好好调教也许会有更惊艳的表现，你要对自己有点信心。”说完他拍了拍李行遥的肩膀。
林岑也跟着看向他，这才发现李行遥在偷看自己，只不过视线相碰的瞬间，李行遥就率先和他眼神错开。
“肉可以吃了。”柯旺说。
“开吃开吃。”吴正男没那么多讲究，一块碰了个杯，就招呼大家赶紧动筷。
他们从市场买的新鲜牛羊肉，配上柯旺特地从家带的调味酱，味道正好。一时间大家都闷头吃，没人说话。
“冬天就该吃顿热乎的火锅。”没多久，吴正男又忍不住打开话匣子，从选人说到创本子。
“这个本子我想拍很久了，你们从剧本应该也能看出来。”
林岑点头：“完成度很高。”
“对，所以我挑人的原则就是适合，我想拍出来我心里的梁诚和余旸，你们懂吗？”
这句林岑没接，没有艺术家不爱自己的缪斯，吴正男这么说，也许在他心里二十四天这个本子真是他想好好完成的一部作品。林岑不知道吴正男对别人是否也这么推心置腹，只能说，比起热爱，他现在更能体会到吴正男对他们两人的期待。
压力顿增，林岑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余光瞥见对面也跟着停筷。
吴正男没察觉，嚼着手里的带糖山楂条接着说：“观众看电影，只能通过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耳朵来进入这个故事，也就是说，梁诚和余旸是什么样的人、他俩之间的关系定义，全靠你们的表现，镜头语言，还有肢体表现。”
“镜头其实很残酷，特别挑人，但你俩别担心，你俩是很适合放到大荧幕上的。林岑，你的五官立体，骨相优越，嘴唇一抿定在那啥也不用干就很有神秘感。”
“行遥，”他盯着李行遥看了几秒，才悠悠说：“你这双眼睛会说话，好好把握。”
“你们有没有演技，有没有代入感情，观众都是能看出来的，都别把观众当傻子，真情投入真情投入，真，才能打动人。我对你们就一个要求，这几个月上点儿心，静下来把这个本子吃透了，把这两人给我琢磨明白了，咱们一块儿把这事办成了，就行了。剧本不会再有改动，开拍就按这个来。未来几天你俩先住这屋磨合磨合，正式拍的时候不在这，在另一间，比这能更旧点。”
回忆当时去考察的场景，他扭头指了指旁边这堵墙，用手比划，“你们现在这个还是电炕，那间墙这边是炕，另一边就是锅，火炕都你们自己烧。”
说到这，吴正男突然想起什么，看向他俩：“我简单对你俩做过背调，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先问一句，你俩都是单身吧？”
林岑和李行遥抬头对视一眼，而后都默契点头。
“就算有也没关系，乱七八糟的断不干净就给我捂好了，瞒住了。”
吴正男也就是象征性问问，他早就做好最坏准备，接受片子最后因为客观因素播不了，但绝不能败在演员私生活上。
啤酒撑肚，加上吴正男一直在说，四个大男人吃到最后勉强把开封下到锅里的肉全吃完了，剩下的丸子和菜留给他俩还能再搓一顿。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柯旺没喝酒，趁这会儿雪小，开车送导演回去。
“行遥，之前的课接着线上进行，”叮嘱完小的，吴正男又转头和林岑说让他多带带李行遥，给他俩十天时间磨本子，彼此熟悉。
“等我处理完剩下的准备工作就带着队伍来，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说完，他又拉着林岑单独说了几句话。
吴正男和柯旺离开，也带走了屋子里所有声音。
林岑回屋的时候，李行遥正站在桌边收拾残局，袖子撸到一半，露出来的手臂很白，能看见用力鼓起的青筋。
想起吴导刚才说的，林岑先打破沉默，拿出手机走过去，点开微信码递到他面前，说：“加个微信？”
“哦……好的好的。”李行遥连忙抽了张纸擦手，掏出手机，对准扫码。手机反应有点慢，半分钟后才传来“叮”的一声。
林岑盯着他的发旋，“双木林，山今岑。”
“岑？这个姓我倒是听说过。”李行遥低头给他备注。
这人看着要比刚才放松很多，估计是把吴正男当大考的老师对待。林岑笑了一下，说：“嗯，我妈妈姓岑。”
“啊，”李行遥抬头看他，嘴角一弯，羡慕道：“那他们一定很恩爱。我叫李行遥，行走的行，遥远的遥。加上了。”
看见了。头像是一条笔直的公路，延伸到远方的山脚。
加完微信，李行遥放下手机接着干活，麻利端起桌边一摞空碗，另只手顺便把桌子上的油渍擦了。
厨房在另一个屋，林岑还想帮他刷锅，他已经先接过来一并放进水池子里。
“我来吧，顺手的事，我手已经沾水了。”说话间袖管滑下来，李行遥一抬胳膊，脑门一拱又把衣服推上去。
见他干活动作麻利，不像和自己假客气，林岑只好回屋里收拾桌子，把没吃完的分门别类放好，打开电炕，从柜子里搬出来新的被褥铺开，完成今天的锻炼任务，自己先去洗漱。
收拾完厨房李行遥也没闲着，一回屋就把凳子上的羽绒服挂起来，一路上小心谨慎，结果袖子还是弄脏一块，特别显眼。
他抽了张湿巾打上肥皂，扽平袖口打着圈儿擦，又用清水搓了两遍，擦完挂在炉子旁边烘。
屋子里太暖和，他挨着炉子坐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林岑进来他都没听见。
“和厨房对着的就是洗澡房，往左拧是热水，洗发水沐浴露你用就行，毛巾拖鞋也是新的。”
李行遥被吓一激灵，回过神来：“欸，好，谢谢哥。”他没磨蹭，从行李箱翻出来一个袋子抱着就往外走。
他走得急，林岑出手拦了一下，又补一句：“别一直开着水洗，这儿热水烧得慢，有事喊我。”
“好，谢谢哥！”李行遥小跑着蹿进洗澡房。
更准确地说，是洗澡间。
房间很小，勉强站一个身位，动作太大胳膊肘能拄到墙壁，突出来的台子上放着洗发水沐浴露洗面奶香皂，还有一支没开封的新牙刷，门把手上搭着新的毛巾浴巾，地上一双新拖鞋，一应俱全。
刚进来还热腾腾的，一点儿不冷，残留着刚洗完的蒸汽味，夹杂着柠檬香，和刚才路过林岑闻见的是一个味儿。
好闻的味儿究竟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李行遥不知道，他没用，用的香皂。刚才林岑碰他指尖冰凉，他还以为水温不高，没想到还挺热乎，热水一冲，身上所有毛孔都张开了，舒服地很。他快速洗了个战斗澡，刷牙洗脸，裹紧自己又跑回屋。
进门，林岑正站在屋中间喝水。
“外面还下雪？”林岑看了眼他头发上的白点，问。
“嗯，又下大了。哥你还出去吗？我关门了啊。”
“不出去了，关吧。”
李行遥锁好门就往炉子那边靠，刚坐下，眼前就递过来一个吹风机。
“吹干再睡觉。”
李行遥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吹着吹着又后知后觉，好像哪儿不对劲。他停下动作，抬头观察，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挪位置了。
“欸……？”
见他发现，林岑开口解释：“衣架顺着绳子往下滑，离炉子太近，我怕烤坏了，给你往后挪了挪。”
李行遥这才注意到衣架头上还被铁夹子固定住了，眉眼一弯冲他说：“谢谢哥！”
吹干头发，李行遥把吹风机还给林岑，掉头摸了摸衣服袖子，已经干了，看不出来脏。他把紧靠在墙边的行李箱打开，衣服拿下来叠好放进去。
林岑留了一点儿窗缝，挑了几块大的柴塞进炉膛，封好炉子，余光一直关注着这边，见他收衣服，忍不住提醒：“这里很冷。”
“啊……这件更耐脏。”李行遥说着，抖搂出来件黑色的羽绒服，瘪瘪的，他貌似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拿衣架正反面来回拍打几下，勉强比刚才蓬了点儿。
“炕上这俩柜子都是空的，左边我已经用了，右边的你用吧。”林岑说。
“好。”
里屋的墙上还贴着世界地图，右上角已经脱胶耷拉下来，旁边还有几张褪色的奖状，都是房子原先主人的。
炕很长，睡他们两个大男人绰绰有余，林岑已经在最底下铺了一层薄褥子，两个枕头并排，被子摊在上面，一床蓝底白花，一床黄底蓝绿花。
视觉冲击很强，李行遥以前从没见过，盯着看了几秒没说话。
林岑看他的反应，无奈说：“这已经是最朴素的了。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我睡里面吧。”李行遥回神，脱鞋上炕往里爬。
“行，那你别太靠窗，灌风。”
“好。”
李行遥钻进被窝，里面暖烘烘的，被褥上下夹击，像刚出炉的口袋饼完全裹住他，他只露出来个脑袋，脚往旁边一蹬踹着个软物，沙茸茸的。他往旁边看，是几床被子把窗帘边压住了，再仔细瞅瞅，里面的花纹大红一片，现在他信了林岑说的。
林岑关灯上床。
这段时间为了更贴角色林岑都没怎么上网，照例回复完爸妈的信息，他久违地打开软件登小号，首页媒体号给他推了孟宇的消息：新戏刚拍就流出来各种路透，热搜铺满地，代言拿了好几个。
这个圈子就是资源置换资源，孟宇付出了他所不愿意付出的，自然走捷径，说到底都是自己的选择，他没理由眼红。他顺手点了不感兴趣，去搜李行遥，弹出来的第一条就是吴导说的那个路采视频，播放量很高。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团长条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确认手机音量为零后，林岑点开了那条视频。
视频作者是个小有人气的博主，不小心拍到了李行遥想加他微信一起拍合作视频，镜头下李行遥的表情懵懂，听完对方来意后那股不耐烦又有点儿不太敢发作的窝囊劲儿确实还挺像余旸。
那会儿李行遥的头发还没遮住眼帘，大眼睛直愣愣地占据了屏幕快一半儿，就像在和林岑对视。
“哥……”突然，李行遥的声音从旁边悠悠传来。
林岑做贼心虚，火速切回桌面：“嗯？”
李行遥没动，他睡不着，盯着窗帘上的红牡丹看，看见上面有亮光，猜林岑还没睡才喊他。
“这里有网吗？”
“有，忘和你说了，名字是WH303，密码是8个8，就是速度有点慢，我平常不怎么玩。”
“那晚上数不着怎么办？”
林岑定好闹钟，熄屏，闭着眼睛说：“这好像不是余旸和梁诚会‘想’的问题，因为他们就住在这里，没有网络。”
……可你就在玩手机啊。窗帘上的亮光消失，李行遥老实闭嘴。
外面还在下雪，屋里很安静，雪落在树枝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簌簌的，几分钟，也可能更久，再是嘭的一声，全掉下来。
李行遥不禁想，在那漫长寂静的日子里，余旸会不会也有这样睡不着的时候呢，会不会也在用雪落下的声音计算自己失眠的时间。
他闭上眼，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
“睡不着？”
还是被林岑发现了。李行遥动作一顿，缓慢回正自己的关节：“嗯。有点太热了。”他穿的长袖长裤，这会儿后背出了薄薄一层汗。
黑暗中林岑瞅他一眼：“换件短袖吧。”
李行遥有点犹豫：“我……没带，吴导和我说这边冷。”
林岑从柜子里翻出来件背心和短裤给他：“新的，你先穿着。”
“谢谢。”
关着灯，林岑背对他，李行遥脱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边小声嘟囔：“我还是第一次睡这种炕，这边的冷也和我家那边的不一样，风跟刀子一样飕飕的，又冷又干，刺骨头，混着铁和冰的味儿。外边这么冷，屋里还能这么热。”
“你家在哪？”林岑说着，伸手摸向炕沿把温度调低几度。
李行遥说了个名字，林岑没听过，拿出手机搜，地图显示是南方一个很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
“这么远，”林岑好奇，问：“你为什么接这部戏？”
“钱多啊！”李行遥不假思索地回：“吴导和我说如果这次拍好了，说不定以后我还能赚更多的钱。”
这时，李行遥的手机响，他毫不避讳当着林岑面接通：“喂师母。”
两人距离近，电话那头的声音林岑听得清楚，语气温柔。
“小遥，我听秦老师说你休假了。”
“对，师母，我这边有点事情要处理，秦老师帮我和校领导沟通特批了两个月的假。”
“这样啊，我说这周你怎么没来。那你先忙，有什么事就和我们说。”
“嗯嗯，谢谢师母，等我回去就去看您。”
挂断电话，林岑才问：“你还在上学？”
李行遥说：“嗯，在连大读计算机。”
连大……林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扭头问：“你多大？”
李行遥对上他的视线，眨巴几下眼睛，说“21。”
……
大学生，外行人，第一次演戏，因为钱多就接了。这都什么事？这本子真能成吗？这不纯闹吗。
林岑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头一回心里这么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