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昨晚林岑不记得几点睡的,手机震动和窗外鸡鸭狗交响乐混奏,醒的时候才发现身边的人已经起了,正坐着目不转睛地看向窗外。

看什么呢。

林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户上的冰像花又像鸟———真的有只鸟。

一只山雀挺着大肚子站立在枝头,正在一下下啄食树顶的柿子。

“醒这么早?没睡好?”林岑搓了一把脸,问。

李行遥身形一抖,转头回:“干。”

他的嗓子要冒烟儿了,火烧火燎的,想去找水又怕把林岑吵醒,干脆坐着,反正他也快醒了。

“你……哎……”林岑没辙,翻身下床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以后每晚放瓶水在上面,我睡觉沉,你吵不着我。”

李行遥实在渴,接过来就狂灌,林岑看不下去,两指压住他手腕:“慢点喝。”

可还是有水洒在了脖子上,林岑顺手递给他干净的方巾让他擦。

走之前林岑生好炉子,教他看火,简单洗漱对付了两口早餐就上山了。

今天上午他们从草湖那头绕小圈,主要清理枯枝残叶,速度很快。巡完站在半坡上隔老远就能看见各家烟囱飘出来袅袅白烟,里面也有林岑那户。

林岑跺跺脚,抖落靴子上的雪才进门,一眼就看见屋中间的李行遥。

他应该是刚上完课,电脑屏幕亮着,桌子上摆着几摞书和本子,一堆五颜六色的笔,还有一沓便签纸。

林岑走近,看见摊平的剧本上密密麻麻都是批注,字迹工整,遒劲有力,倒和他的长相完全不符。

李行遥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合上剧本抬头打招呼:“你回来啦!”

“嗯……”林岑指了指他的黑框眼镜,“你近视?”

“有点儿,平常看东西还行,看书盯屏幕什么的还是戴上更舒服,不费劲儿。哦对了,上午的方巾我已经给你洗好烘干了,给你,谢谢哥。”

方巾被整齐叠好,林岑接过说了句“没事”就放在一边的架子上。

林岑在山上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做饭,昨天剩下的料都煮在一堆,在锅里焖着,现在盛出来就能吃。

两人吃完,林岑烧了壶开水煮茶。

李行遥递给他搪瓷缸,关心行程:“哥,你下午还去吗?”

“不去了,我和刘哥说好了,以后都上午去,下午和你磨本子。”冲完自己的,他敲敲李行遥的杯子,偏头问:“你喝茶吗?茉莉滇红。”

闻着挺香的,李行遥馋不住,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推,“我没喝过,来点吧。”

“行,”林岑给他搓了一小把,“那先尝尝味,喝浓的怕你晚上睡不着。”

热水一沏,茉莉的清气混着红茶的香立马飘出来散了满屋,李行遥学林岑趁热吁了一口,味道又香又甜。

外面大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响,炉火烧得正旺,两人面对面坐在炉边,一人捧着一个牡丹囍字搪瓷缸,一时都有点尴尬。

林岑怕吴正男真把小孩哄骗过来,问他剧本看没看完。

看见李行遥点头林岑舒了口气。好歹知道他们拍的是什么片子,是个好的开始,不错,信心的小火苗又重新燃起了,他把杯子搁炉边,拿起剧本,“来试试。一,十字路口,冬日,外……”

他俩从头开始,先简单过了遍台词。

比想象中顺利很多,李行遥的台词清楚标准,只是个别有点生硬,也许是第一次的原因。但已经及格,林岑的语气也更温柔:“咱们再来一遍,这次你试试讲词的时候就代入余旸,也可以加上动作,把我当成梁诚。”

“……好。”

几番下来,林岑觉得李行遥对余旸的人物把握地还不错,起码词都背了,开拍说词的时候不用一二三四五,他心情放松,入戏更快,搭词也越来越顺畅。

林岑如此投入,倒是无形中给李行遥带来压力,生怕自己做不好给他拖后腿,紧张地出了一手心汗,终于在林岑的注视下忘词了。

“破林子有什么好看的。”他刚要低头翻剧本,林岑就出声给他接上余旸的词。

看出他紧张,林岑合上剧本,轻松地说:“今天就到这儿吧,特别好。”

李行遥心说没有,是你把我带进去了,还把我的词都记住了。

天已经晚了,余晖洒进来一片,正好斜投在林岑脸上,李行遥抬头看向他,一时间忘了开口。

“怎么了?”林岑被盯得有点发毛,不自主地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对面的人突然俯身凑近,仔细观察了几秒,又退回去,直勾勾地看他:“哥,你眼珠子真是琥珀色的,昨天我就发现了。”

边上浅的一圈和秋天黄连木的叶子一个颜色,里面像小时候趴在地上玩的玻璃珠,通透深邃。李行遥特别开心,好像发现了林岑和自己世界的特殊连接,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所以吃火锅才一直偷看,是想确认这个吗?林岑的瞳色深,平常不仔细看分不出来,阳光下会更明显,不过也从没有人像他离这么近盯过。

“那……算你厉害。”林岑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扭头看向窗外,看向远处这片没什么好看的破林子。

和城市不同,这里没有高楼遮挡,他们得以看到更完整、大片的天空。冬天天短,不远处粉蓝交接,几分钟后又染成深蓝,再擦黑,整个世界都变得静谧。

“真美,梁诚说的对,余旸特地找那写生的景还不如窗外这一片。”林岑感叹道。

初见时,余旸还嗤之以鼻没瞧得上,说破林子有什么好画的,再后来等梁诚去看余旸的画展,倒变成梁诚站定低喃“这片林子有什么好画的”。

景色依旧,可早已物是人非。

想到剧里的情节,林岑不免代入,心情低落。

李行遥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变化,跟着他看向窗外。老家的巷弄窄,堪堪并排过两人,往高往远了看只能看见被密密麻麻电线分割出来的天,这样一览无余的景色不多见,李行遥看得眼睛都忘了眨,一阵发酸,低头用手背揉眼:“日落真好,我喜欢日落。”

林岑从情绪中抽离,给他递了张纸,顺着问他为什么。

李行遥没想到他会问原因,明显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笑着说出答案:“日落就意味着能一起吃饭了。”

是该吃饭了。

晚上林岑主厨,李行遥给他打下手。

“今晚吃小米烙饼成不成?”

家里厨子为大,自己哪还有挑挑拣拣的道理,李行遥立马应他:“成!”

只弄几个还不够林岑忙活的,他干脆多烀几个一锅出,分给刘哥和村长。

刚出锅的饼金黄脆灿,飘着热气,林岑挑了一个好看的先给李行遥盛出来,让他试试。

李行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满嘴都是小米香,就是烫,烫得他龇牙咧嘴,上牙膛和舌头疼。

看他这样,林岑乐了:“没熟?怎么还又在嘴里炒一遍?”

李行遥打开门,吸了两口凉气降温,顾不上他的打趣,有点大舌头地回:“熟了,你再试试。”

“我手上都是油。”

李行遥给他掰了一块,吹了吹直接递到他嘴边,“尝尝。”

味道正好,林岑关火,先盛出来一盘让李行遥端进屋,剩下的他包好去送,几家离得近,走几步路就到了。

可李行遥没想到他炒个豆芽的功夫林岑就回来了。

“你怎么这么快?”他看林岑两手空空,问:“盘子呢?”

林岑接过来锅铲,问他加醋没。

“还没。”豆芽已经炒到断生,李行遥把醋瓶子递给他。

林岑示意他离锅远点,倒醋快炒,回他的话:“我刚拐过路口,正好碰见他们从镇上回来,直接连盘带饼给他俩了。”

“我说你这么快。”李行遥挑了个大点的盘子盛。

“嗯,村长还塞给我一罐午餐肉,在我外套右边兜里,帮我一拿。”

李行遥站在他身后,贴着兜摸出来冰凉的午餐肉罐头,问他怎么吃。

“切片吧。”林岑拿剩下的油煎午餐肉,又磕了俩鸡蛋在边上。

这一餐俩人都吃得满意,吃完又头对头研究了会儿各自的人物小传,结束后林岑光着膀子在地上锻炼,李行遥背对着他敲代码,两人互不打扰,屋子里只剩偶尔停顿的键盘声。

临睡前,李行遥问林岑要了一份电子版的台词本。

“睡前看书我立马就困。”李行遥指了指林岑枕头边的剧本,解释道。

“行。”林岑直接发给他一个文档,手机叮咚响,家族群有消息。

蒋两句拍了拍他:新同事还行?

林岑:还行,是个小财迷。

蒋两句:这话说的,谁不喜欢钱?

林岑抬头看了眼墙,世界地图的一角已经被人用透明胶带贴好,被灯照着反光。

林岑:开玩笑的,仔细认真。

太极老林:那很好了。

蒋两句:相处得怎么样?你不是说对方年龄很小,你俩别有代沟。

林岑:……代沟,不至于。

太极老林:你有经验还是可以多传授一下,但也不要太好为人师。

蒋两句:别老板着个脸,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多吃点饭。

林岑:知道了。

林岑:没有板着个脸。

回完消息,旁边的人手机屏幕还亮着,林岑瞥过去,密密麻麻都是字。

别老板着个脸……别老板着个脸……别老板着个脸……

简直魔咒一样。

林岑清了清嗓子,想表现一下人文关怀,于是松松面部肌肉尽量不那么生硬地说:“休息吧。”

李行遥连忙调暗手机,“我再背一会儿,到时候开拍了摄影机对着我我肯定紧张,我得熟练到紧张也能下意识说出词来,不然我拿着钱心里也不安稳。”

……

林岑没再说话了。

过十二点,窗帘没拉严漏了条缝,月光特别亮,下午的茶开始上劲儿,李行遥数了好几轮雪落的声音也睡不着,干脆又打开手机。

几乎是亮屏的下一秒,旁边的人跟着开口:“睡吧。”

李行遥吓一跳,手机没拿住砸在鼻梁上,他有点吃痛,闷着声音问:“哥你还没睡?是不是我吵醒你了,不好意思。”

林岑叹了口气,心想再为了钱也不至于,“睡吧,以后还有时间。”

“我……”李行遥还想挣扎。

林岑直接打断他:“那我和你对?”

“不用不用……我这就睡。我就是有点睡不着……可能茶喝多了。”李行遥悲催地说出实话。

果然。林岑心里暗下决定明天绝不让李行遥喝一口茶,“那怎么办?”

“哥,你能不能和我说说面试那场,你是怎么演的?”昨晚吴导话说一半,剩李行遥抓心挠肺的。

“那场戏…”

是风雪过后梁诚离开雪屋——

梁诚走了几步,停住,他踩到了什么,脚挪开低头看,是前一晚被余旸扔出来的木头鱼。

余旸让自己和他一起离开这里,他拒绝了,俩人不欢而散。

余旸是小孩子脾气,气性上来就不管不顾,当初哄着求着梁诚雕的木头鱼现在也被放生了。梁诚捡起来拿袖子一点点擦干净上面的雪。

余旸就在屋里,梁诚停在门口很久,要把门板都看透,久到视线都变模糊,眼眶从外向内一圈圈泛红,终究没开门,松开紧攥的手,把木头鱼搁在窗边,释然地笑了。

那滴泪就落在地上。

“就这样。”

“就这样?”

“嗯。”

林岑的声音低沉醇厚,徐徐道来,很有画面感,李行遥听着,脑子里代入他的脸将试镜的一幕幕还原出来,像在听睡前故事,以至于陡然结束还有点意犹未尽。

“他俩为啥不能在一起呢?”李行遥翻了个身,面对林岑这边,他不喜欢悲剧结尾。

“大概……大环境不允许吧。”林岑想了个委婉的措辞。

“可大环境又能带给他们什么呢?”李行遥双手合十搁在枕边,右脸结实地压在上面闭着眼接着说:“如果他们在一起,就会得到幸福、快乐,他们不在一起之后,大环境就能给他们这些了吗?”

显然不能。

林岑很难不为梁诚说话:“梁诚顾及得太多,可他不能不考虑,梁诚才和余旸相处几天就真爱了?认准这个人肯为他违背父母祖宗了?就算他能跟着余旸一走了之,然后呢?他还有哥哥,哥哥还有妻子孩子,他们再也不回来了吗?只要梁诚是同性恋这个既定事实存在,流言蜚语就不会停止。”

李行遥:“人活这一辈子一定要听别人说什么吗?”

林岑沉默了几秒,才说:“别人说什么你可以选择听或者不听,但他们一句一句给你的生活注水,最后就会变成没发酵的面团,被弄得黏黏糊糊。”

“可大家的生活不都是这样吗?不会让我们喘不过来气但也不会让我们过得太舒坦。梁诚在意这些,可余旸不。余旸是个自由的人,他的作品很艺术,想法也很理想,可能他还是认为人不能为了莫须有的东西放弃可以握住的、真实的存在吧,我想他更珍惜眼前的一切感受,感知快乐,接受痛苦……”

思考让人犯困,说完最后一句李行遥就没声了,紧接着是规律的呼吸声。

这小子……

林岑还等他继续发表言论呢,结果半天没声,转过头看,翘长的睫毛一动不动,面容安详,这人是真睡了。

玩儿呢……林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装的了,刚才不是还一直睡不着吗?和自己说几句话就困了,敢情自己比白加黑还好用。林岑真想把他晃醒再聊会儿,可现在已经半夜了。

李行遥刚才翻身踢到窗帘,蹭开的幅度更大,现在半张脸都暴露在月光下,可他一无所知,睡得正熟。

林岑也侧过身明目张胆地打量他,盯着他鼻梁侧边的那颗痣看,那颗痣很小,但因为他特别白,离得近就能发现。

仔细观察李行遥还是有点不太贴余旸的,剧本里余旸的身材更消瘦,长相更阴柔,是恃靓行凶的猫,而李行遥则像只初来乍到的小土狗,混熟了才活泼。

头顶有撮呆毛一直翘着扰乱林岑的思绪。

不给他压下去明天一早得成天线宝宝了吧。林岑伸手。

聪明毛还是犟种毛?

停——

林岑收回手,闭上眼警告自己:李行遥是人,不是狗,不是猫,也不是雪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