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里飘飘悠悠下了一场雪,早上还没停。林岑刚打开门,很厚一片雪就顺着房檐滑下来砸在门口,碎成雪块子。

他抬头看了看,确保不再往下掉才往外走,怕再砸着人,他顺手把屋顶上的雪扫了,打下来悬吊着的冰棱。

忙活完转身看见李行遥站在院子中间,正仰着头张大嘴,等待大自然的馈赠。

傻小孩。

早上他余光瞥见那呆毛翘着,李行遥也瞅见了,动手按,起来。按,又起来。如此反复了四五次,最后李行遥实在没招,索性不管了,留它在那支棱着。

现在这缕头发随风飘摇,一颤一颤的,有点好笑。

林岑莫名心虚,走近和他搭话:“什么味儿?”

“没味儿。”李行遥没见过这么大雪,但也觉得这行为在别人眼里大概挺蠢的,所以回答完就乖乖站好了,舌头快速收回去。

“别吃了,雪脏。”林岑从外套兜里掏出来一团东西,正好扔他怀里,“这个给你。”

李行遥揭开外包装,露出一个糯米糍。

“昨天刘哥给的,他闺女带回来的,太甜了我吃不了。”

林岑吃甜的起腻,估摸着李行遥爱吃,毕竟他吃火锅蘸料都要加白糖,昨天的小米饼也是。

李行遥:“谢谢哥。”

“你数数你说多少次谢谢了,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还有今早上,你想起就起,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好吧,”头顶上的那根毛又晃了晃,李行遥拆开之后还抬头问:“你真不吃?分你一半。”

那眼神摆明是希望自己不吃,林岑如了他的愿:“你吃吧。”

话音刚落李行遥就下嘴了。

林岑问他好吃吗,他点头说好吃,“红豆味特浓,你今天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李行遥嘴角沾上了糯米粉,林岑心想这下迪西没法装酷了,脑子里天马行空,脸上也挂着笑,从兜里抽了张纸给他,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说:“回,你不用弄,等我回来做。”

林岑回来的时候手里提溜着一袋子地瓜,都快走到门口了他又停住,一步一步后退,返回去打量院子里这个丑东西,仔细辨别后才确认这坨糖葫芦是个雪人,胸前两颗黑纽扣还摁歪了。

他实在没忍住,弯腰给它拍了张照。

倒是还能拯救。他往下面那个球上又糊了几层雪,调整了一下,勉强能看出来是一大一小两个球,最后捡起来脚边的枝条,掰断一节,插在上面当嘴,挪正纽扣,重新拍了张照才进门。

这个屋有电热水壶,可他们还是用炉子烧水,李行遥尤其喜欢这个炉子,经常坐在旁边烤火取暖,今天也是。

门刚开,李行遥听见声音回头和他打招呼:“你回来啦!”

转过来的脸快熟透了,太像猴屁股蛋了。林岑没忍住笑,又觉得自己实在太不礼貌,收了收嘴角。

“嗯。”林岑走近,把火堆上的开水壶又重新换了一壶,顺便让他往后稍稍,“别靠太近,出去容易闪着。”

他带进来一股凉气,李行遥打了个寒颤,接过来他手里的袋子,问:“外面还下雪吗?”

“现在不下了,外头刮着白毛风。”

“那更冷。”李行遥递给他一杯水,让他暖手。

“刘哥说这边就是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你今天下课挺早。”林岑扫了一眼他的电脑,一堆代码,看不懂。

“嗯,今天练完台词就结束了。”见林岑蹙眉盯着,他也不藏着,解释道:“接点私活儿,做个电商小程序,哥你放心,我保证不影响工作。”

林岑倒是不担心这个,觉得他心挺大的,“你自己?不怕被跑单?”

“一个学长带着我,不过以防万一,我写了个时间判断,过时间就报错。等结账没问题了我就说发现个小bug,再发一版。”李行遥敲键盘的动作明显加快,没过几分钟就收尾,问林岑:“咱们今天中午做什么吃?”

“烤地瓜。”

地瓜扔进炉膛,埋上炉灰,他俩又往炉盘摆上俩馒头,烤出来一层焦黄揭下来吃,剩下的放上面接着烤,又嫌干巴,加了几个橘子。

刚掏出来的地瓜烫手,在李行遥手里翻了好几个来回,烫得他直摸耳朵,吃完嘴角都是黑灰,林岑瞥了他好几眼。

李行遥:“怎么了?”

林岑指了指嘴角,李行遥立马懂了,可他手本来就脏,这下越抹越黑,林岑无奈笑笑,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他,“照照吧,花猫。”

电灯连续闪了几下,突然“啪”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俩人对视一眼,林岑先开口:“估计电线让雪压断了,我出去看看。”说完他拿起手机起身出门。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灶膛里的零星火光还在跳,窗外是茫茫雪夜,今晚云层厚,现下几乎没有任何光线透进来。

没过一会儿林岑就回来,和他预想的一样,他边发消息边说:“村长说那边已经在抢修了,什么时候恢复说不准。”说完他抬头和李行遥打了个照面,险些没拿稳手机。

李行遥的手机倒扣放在腿上,闪光灯的光从下而上照射在他脸上,这时他正面无表情看向林岑,属实有点诡异了。

不想文艺片变惊悚片,林岑嘴角一抽:“还是点灯吧。”

他记得屋里有,李行遥给他照明,最后俩人在卧室的抽屉里找到一盏煤油灯,还有个手电筒。

“暂时没看到多的电池,先点灯吧,手电筒方便,留着备用。”

李行遥跟在他身后,点头说好。

随着火柴“唰”地一声划过,一簇火苗颤颤悠悠亮起,接着灯芯被点燃,柔和的光晕在屋内弥漫开来。

煤油灯的光并不明亮,光影在墙壁上跳跃,映出两人的影子,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怀旧的色彩。

“这黄色的灯我可太熟悉了。”

林岑看向桌子上的老古董,“怎么说?”

“小时候家里用的拉绳那种电灯,一拉啪嗒响,我可爱听那个声音,经常拉着玩,也是发这种暖黄的光。”一瞬间李行遥有点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仿佛都能闻见樟脑丸的味,熟悉又温暖。

他想起什么,低头笑着说:“小学我字写得特别丑,老师说给鸡爪子蘸点墨,往地上撒把米,鸡写的都比我的工整,让我罚抄课文,我用三支笔一起写,速度倒是上来了,字还是歪歪扭扭,后来我爸和我一块,可我俩的字迹一看就不一样,我就让他去睡觉了。”

林岑:“其实老师也不会真挨个查,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李行遥:“小时候哪儿敢,这就是天大的事了,写不完能一直放心里愁得睡不着觉。”

小时候的世界很简单,所有小事都是大事,也因此对待每件事都格外珍重。

李行遥脸上还没擦干净,嘴角一块碳灰在白瓷的脸上特别明显,林岑眼神定格落在那里,下意识搓了搓手指,“后来抄完了?”

“嗯。”李行遥回忆,“困得实在不行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脸朝下直接栽桌子上,早上醒了一脸墨水印,洗半天没洗干净,被他们笑了半天,后来就狠下心开始练字。”

“现在他们肯定笑不出来了,你的字很好看,”林岑抽了张纸给他,“嘴角那儿没擦干净。”

“现在也见不到他们了,初中我就跟着我爸出来了,也没留联系方式。”

“怪不得听不出口音,一开始还以为你也是北方人。那你来拍戏,学业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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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学期的课我已经修完了,考试是赶不上了,明年补考。”

“吴导找你的时候你就不怕他是骗子?”

“担心啊,但他说拍完就给钱,我一看那么多,拍!他给我看了他的身份证和作品,我还录音了,后来想人家也不至于骗我一个大学生吧,图什么呢?”

钱。钱。“你怎么……”

突然,外面“砰”地一声,林岑话没说完立马起身往外冲,李行遥抄起手电筒跟在后面。

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

林岑蹲在水缸旁,脚底下那一圈漫着水,李行遥往前凑,手电光照着墙上那根已经冻裂的铁水管,能看见中间有道清晰的裂痕,水正从中汩汩涌出。

林岑扔给他一块抹布,“你先一堵,我去关总闸。”

总闸在院子里头,降温太厉害,开关已经冻得结了一层白霜,林岑使劲拧了两次才拧动。

屋里的水流已经变小,但还在不断往下滴漏,他俩发现得及时,地面没积水,李行遥已经把地上的水擦了,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林岑朝手心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手掏出手机发消息,边和李行遥交代:“我去找刘哥借根新管子,你在家等我,有事手机联系。”

“放心去吧。”

林岑走了。他那边还不知道能不能借到合适的管子,李行遥先勒紧抹布,在裂缝处打了个结,找到个盆接在底下,紧接着他回到卧室,他记得昨天找胶带的时候看见过一些能用的东西。

他把能用上的都兜过来,出门前还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温上壶水。

李行遥嘴里叼着手电,手上动作飞快,剪下一块旧自行车内胆裹住裂缝,扯着铁丝紧紧缠上,垃圾袋包在最外面,又用电线胶带绕了几圈,干完这些他蹲在旁边等林岑回来。

幸运的是他没等多久人就回来了,还带来帮手和工具。

刘荣先和李行遥打了个照面,话却是朝着林岑说的:“哎这就是你同事啊,真年轻。”

李行遥起来,手往衣服上擦了擦,和他握手,“刘哥你好,我叫李行遥。”

“你好你好。”

刘荣打完招呼就拎着工具箱往里走,蹲下看了一眼,点点头,“行啊,你这处理的不错,就是有点可惜,我带了个新的直接管,得给你把这拆了。”

李行遥直接上手,“没事没事,我这也是应急弄的,换新管最好。”

三个人一齐干,三下五除二就给换好了,李行遥给刘荣钱他说什么也不收,最后没办法了,李行遥从兜里掏出来一包烟塞他手里,“刘哥,你也别和我们客气,烟没几个钱,你收着吧,大冷天的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你不拿我们心里真过意不去。”

李行遥说得真诚,刘荣也不好意思再拒绝,笑着把烟收了,这才结束。

俩人带着一手铁锈味回屋,林岑还跑了一身汗,刚洗完手,眼前就递过来条热毛巾,“先擦擦手再糊脸上,舒服。”

毛巾向上散着热气,拿着它的手却冻得指关节都通红。

林岑没接,反手把李行遥的手整个包住拍了拍,“你用吧。”又想起来他干的那些,问:“你手上疼不疼?铁丝划了当下意识不到。”

“没,不疼,我还有,哥你……”他还想挣脱,林岑干脆一把捂住,不让他再动。

“你哪儿来的烟?”

林岑问,李行遥也就不动了,乖乖答:“本来要给吴导的,谁知道碰上他正在戒烟,就只好一直揣兜里了。”

林岑挑眉问:“怎么不送我?”

李行遥知道他在开玩笑,林岑的手还隔着毛巾紧紧攥住自己的,痒痒的,李行遥身上都暖和过来了,这个姿势让他有点不自在,可手又撤不出来,只好避开他的视线,说:“你身上连打火机都没有。”

一晚上发生太多事,俩人都折腾累了,洗漱后一沾枕头就着。

天快亮时,电突然来了。“滋啦滋啦”响了几声,灯泡发出刺眼的光,一下子就把煤油灯的柔和比了下去。

李行遥被灯恍醒,刚掀开被子打算轻手轻脚地下炕,林岑还是醒了。

“怎么了?”林岑哑着嗓子问。

“来电了,我去关灯。”李行遥也没完全清醒,眼都没睁开,声音迷迷糊糊的。

林岑一偏头看见白花花一片,不醒也醒了。

李行遥的衣服全蹙上来,腰大剌剌地露着,肉乎乎的大腿肉也露在外面,往上能看见一点儿勒下去的内裤边。林岑是易瘦体质,吃多少都很难长胖,李行遥则是胜在长了一张小脸,肉都藏在身上。

林岑挪开视线翻身下床,“你别下来了,我去。”

提线木偶听话地“哦”了一声又躺回去,扯过被子蜷成一团。

这天林岑比寻常回来晚,后面还多了个跟班。

“哪儿来的小狗!”李行遥几乎是克制着小跑过来,怕吓着它,先弯下腰撑着腿和它对视,等它哆嗦变轻了,再慢慢蹲下朝它伸出手。

“跟个烧糊的黑芝麻球一样。”小狗全身通黑,懂事地待在门槛不进来,李行遥一开始都没找见它的眼睛。

林岑也跟着蹲下,让小狗闻了闻手,确认它不抵触后,一手把它捞进来,小狗就围着林岑绕圈。

“在山上碰见的,随手喂了它几天,前几天只是跟着我走下山,今天跟回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嘬嘬嘬,小狗。”

小狗探头,似乎察觉到李行遥释放的善意,跌跌撞撞地跑向他,结果还没到脚边,左脚绊右脚又整个身子往前栽倒了,开始哼唧。

李行遥赶紧上手去扶。

“现在收留它当然没问题,可开机之后我们肯定没有时间照顾。”林岑是有所顾虑的,毕竟半途而废也是一种不负责任。

李行遥一开始没想这么多,他只知道明天又要迎来一波强降温,如果现在放它走,还不知道有没有以后。可听了林岑的话,他也有点犹豫,因为他现在也并不具备照顾它的能力。

难道就这样了吗。

可是……李行遥轻轻摸着手里的小狗,好小好软好可爱,摸它还会发出小呼噜声。他看看小狗,又看看林岑,亮亮的眼睛眨啊眨,眼尾耷拉着,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

……

……

“行吧……”过了几秒,林岑开口答应。

“耶!小狗小狗你有家了!”

林岑妥协了,他没办法拒绝那双眼睛,再说这么冷的天让小狗在外面他还是人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大不了进组之后把小狗送回家,给爸妈做个伴,总会有办法的。

他俩找纸盒子搭了一个窝,正好村长过来给他们送饺子,一听他俩要收留小狗连忙又送过来不用的布料。

小狗也很听话,不吵不闹,白天很粘人,李行遥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林岑坐俯卧撑它就趴在对面,林岑起,它就起,就是速度跟不上,画面很滑稽。

晚上林岑弄了雪花煎饺,熬了一锅小米粥,小狗吃饱喝足晚上也不哼唧,缩在窝里睡得很香。

李行遥给它起名字叫多福,保佑以后它都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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