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林岑的生日在冬至前，李行遥早早就在日历上用红笔画了圈，旁边画了顶生日帽，周围都是感叹号。
早在两周前他们就说好当天晚上一起去林岑爸妈家吃饭，林岑却先到李行遥的住处。
“你来这么早？”李行遥头都没抬，他还剩两件交互项目没提交，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动作，“你坐着等我……”
没说完，林岑微凉的手就贴上来。
“凉。”他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暖手宝塞给林岑。
林岑今天穿着件黑色大衣，围巾还没来得及解，一米九的个子往这小客厅一站，整个空间都显得局促了。
“接你回家吃饭，想你就提前过来了。”他骚扰完李行遥就去沙发揣着手坐着，跟来自己家一样，说：“你弄你的，不用管我。”
李行遥重新转过身。
林岑半晌没说话，把房间打量了一圈，又忽然说：“行遥，你搬过来和我住吧。”
键盘声停止。
林岑接着说：“狗仔会拍，拍到比较麻烦。”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行遥算是彻底认清林岑这个人，他向来不会临时起意，一定是在心里绕了几圈才捡一个不经意的时机提出来。
“他们也是闻着你的味来的。”李行遥理直气壮地回，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说：“你惹出来的麻烦，你想出来的解决办法就是让我搬家？”
林岑难得被他噎了一下，闷声笑起来，他越发喜欢李行遥下意识向他展露的爪子。
“是我考虑不周了。”
林岑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拆开一包灯影牛肉走过去喂他，看他屏幕上密密麻麻同进阶咒语的代码，林岑看不懂，但也没走开。
手机先在桌面震了一下，停了两三秒，紧接着又震好几下。
是多福的照片和视频。
“多福是真精力旺盛，就是胆小，喜欢冲大狗叫，真惹来了又怂，你看这张，太可爱了。”李行遥拽着他的袖子说。
林岑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从后面环住他，说：“你实在喜欢，我们可以养一只。”
李行遥的长睫毛快速扑闪了几下，他不是没想过和林岑有一个家，再养一条狗。这个点子非常心动，但李行遥还是克制住，仰着脸看他。
林岑正温柔地注视着他，薄唇边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等以后吧，”李行遥声音软下来，“现在咱俩都没时间，小狗呆在家里会很无聊的，他的生命拢共就那么点儿，我不想让他每天只在门口趴着等。”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太大的浮动，很认真地陈述事实，可林岑却明白这件事他一定认真想过又作罢，李行遥对人的离开有经验，所以对任何依赖关系都格外谨慎。
林岑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嘴角的辣椒抹去，轻声说：“知道了。”
林岑的父母住在城东，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花花草草都被搬进花房。
开门的是林岑的妈妈蒋文英，她比李行遥想象中更温和，头发盘在脑后，围着汤姆猫的围裙，看见李行遥就笑着和他打招呼：“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林道源听着声音也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杰瑞的耳朵上沾着几滴酱油渍，笑呵呵地喊了声“回来了”，又对李行遥点点头。
晚饭是林爸爸掌勺，蒋女士打下手，菜端上桌，有好几个是李行遥爱吃的菜。
“行遥，听说你爱吃辣，我多放了点辣椒，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你尝尝。”说着，蒋女士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谢谢阿姨。”李行遥赶紧多夹一筷子。
饭桌上聊的都是些家常，林道源问李行遥最近在做什么项目，李行遥规矩地回在备考，准备申请柏林的大学。
林道源听完点头说学习好，年轻就应该折腾，不折腾不知道自己究竟适合什么不适合什么，又说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喜欢捣鼓无线电，后来才转的土木工程。
林岑给他们盛汤，蒋女士把多的那碗递给李行遥，“最近天气干，多喝点鲫鱼汤润肺。”
他们不问李行遥家里几口人，不问收入不问过往，就好像李行遥只是林岑带回来的亲密朋友，那些可能让人难堪的刺痛问题，一个都没有。林岑可能提前和他们打好招呼，也有可能他们本身就是很温柔的人，只关心李行遥吃得好不好，照顾他的敏感。
李行遥低头喝汤，碗沿挡了挡眼睛。
饭后蒋女士端出来蛋糕，林岑拉着李行遥一块许愿吹蜡烛。
吃完蛋糕和水果，林岑带李行遥去卧室看旧相册。
卧室被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柜上摆着一些旧书和几件木雕，隐约能从中还原出小时候的痕迹。
林岑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厚相册，两个人坐在床边翻。
第一本是林岑小时候，百天照、周岁照、穿着开裆裤在院子里玩泥巴、戴上红领巾站在校门口……
“你基本没怎么变。”李行遥手摸上相片，照片里的小大人骨骼分明，表情不多，只有那张他趴在茶几上睡着的照片，才难得露出稚气。
“嗯，上学就是班草了。”林岑说。
李行遥笑笑，翻到中间，动作忽然慢下来。
那是一张全家福，林岑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站在中间，左边是年轻的父母，右边是明显矮一头的小男孩，眉眼柔和，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和林岑不太像。
“这是……”李行遥的声音放轻了。
林岑搂住他肩膀，说：“林舒。”
李行遥没再多问，只说：“你们长得不太像。”
林岑点头，“他长得更像妈妈，眼尾更柔和。”
“都很好看。”李行遥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指。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握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后来林岑翻出一张挺好玩的老照片——他在公园穿着白绸衫打太极，动作有模有样，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国际大赛。
“你还会太极？”李行遥问。
“我爸教的，”林岑说，“等回头教你。”
“大学的时候我们也学过一点，老师说我打起来像广播体操。”
林岑嘴角一弯，低头亲他：“不会，你做什么都好看。”
李行遥做贼般和他交换了一个苹果味的吻。
从林岑家出来已经夜深，天空飘起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闪着光。
李行遥手里拎着没吃完的蛋糕，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雪，眨巴几下就化了。林岑帮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拉链拉到最上，向下圈住手往车那边走。
回家，洗漱完，李行遥盘腿坐在床上朝林岑招手，“岑哥，你来。”
他终于要给林岑展示那个作品，把电脑从待机状态唤醒，打开一个processing文件。
屏幕逐渐亮起来，一个三维模型慢慢渲染成形，无数的粒子在虚空中漂浮，聚散无常，类似雕塑，更像是什么东西的具象化，林岑耐心等他解释。
“我把在石竹村的所有回忆节点放了进去，底部这个时间轴可以拖动。”李行遥指了指。
林岑伸手，触控板拖动滑块，不同节点的颜色开始变化。
起初是冷色调的灰、白、蓝，粒子稀疏分散，分布在四周各处，随着时间轴向右推移，颜色逐渐变暖，变成浅黄、橘粉、暖红，粒子开始向中间聚集，最后凝聚成一个流动的、正在呼吸的形态。
眼前的粒子无声浮动，林岑却仿佛能看见背后的一帧帧画面：
初见李行遥的羽绒服飞绒，他怕烤了往上挪。
停电遇上水管破裂，李行遥的手冻通红给他递热毛巾。
李行遥给他剪头发，手把手教他。
两人喝了点酒畅聊一整晚，DV忘记关，第二天肿得像猪头。
爬高摘柿子做柿饼。
开拍每天早晨李行遥敲门叫他读本，一起吃早饭。
晚上偷吃烤地瓜，送柿饼，去镇上堆雪人。
李行遥教他抽烟，给自己过生日。
冬至他亲自给李行遥包元宵。
那晚的越线，情难自已。
片场里宛若红线缠绕在一起的耳机线。
送他平安果，一起看补送的烟花。
兴善寺香袋的那枝暗藏心意的红梅，山雀站立枝头欲说还休的那幅画……
林岑的呼吸窒住了，这是一段关于陪伴和心动的记忆，以另一种可视化的意识形态，复原了那个冬天，还原了整场心动。
“那些分散的部分，是调试过程中失败的，”李行遥指着一个个粒子群，说：“我配的文字是：记忆中想靠近又收回手的瞬间。”
李行遥深吸一口气接着说。
“这个项目从我在准备申UdK就已经有雏形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能再见到你，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知道，但你说你喜欢我。”
“我想告诉你，你对于我很重要，那些很冷很难熬的日子我一个人挺过来的时候也没觉得那么苦，可遇见你以后，我人生的暖色调又开始占主导。”
林岑一把抱住他，结结实实地把人嵌到怀里，他的呼吸全数落到李行遥的脸侧，火热滚烫，和冬天格格不入。
“当然这个不算生日礼物，这个就……给你看看。”李行遥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
“我还以为这个就是，”林岑松开他，问：“那真正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李行遥从衣柜拖出来一个大纸箱。
“竟然藏在我家？”林岑惊讶道。
李行遥甩了他一眼，“怎么叫藏？这叫惊喜。”也幸亏林岑这段时间都耗在剧组不常回来，不然他这惊喜还真容易暴露。
箱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包装好的三十四份礼物，李行遥席地而坐，一样一样往外拿，林岑见状，走到他旁边，紧挨着坐下。
“一号，一周岁。”李行遥拿出来递给他。
“地球仪。”林岑说。
“嗯，你出生那年的地球仪，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那一年，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你。”
林岑转了半圈，手指点在模糊的一个位置，说：“我在这里。”
“二号，两周岁……”李行遥接着拿。
一件，两件。
林岑静静看着李行遥用心准备的这一大份礼物，看他变戏法似的从这个无底洞里掏出来各式各样的东西，小到精致的袖扣童年的玻璃弹珠，大到定制的奥斯卡奖杯和手绘的角色肖像集，无一重复，满载着心意。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林岑把人拉进怀里，再开口声音有些哑。
“很早……那个地球仪不太好找，我跑了好几个旧货市场。”
不知道是谁先动，嘴唇碰在一起，从轻柔到用力，李行遥仰着脸热情地回应他，虎牙偶尔磕到他的嘴唇，两人相视一笑又继续。
亲着亲着开始变味儿，上手争抢着脱彼此的衣服，换成更负距离的探索占有，在卧室厮混了一个小时，两人精疲力尽，这才觉出来饿，又赤条条地站在岛台前将带回来的蛋糕一同分食，剩下的奶油被涂抹到别处，被人一口口吃掉。
欢愉的喊叫一通吞没在缱绻缠绵中，空气里只剩甜腻。
李行遥的生日在正冷的时候，中午和林岑的爸妈一同吃饭庆祝，晚上回家林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吃完饭，林岑拿出一个盒子。深蓝色的绒面表盒里面安静躺着一枚腕表，表盘是简约的深灰色，大三针，六点钟位置有个小日历窗。
“去柏林别忘了时差。”林岑提醒他。
李行遥急忙去捂他的嘴，说：“八字还没一撇呢，禁止中场开香槟。”
林岑笑着摸了一把他的头发，说：“你可以的。”
李行遥红着耳朵把表戴上了，表带有点长，林岑帮他调了一格。
合适了。
开春，李行遥通过了APS审核。
六月的时候，他正式提交申请，材料里那个记忆雕塑项目的完整文档，包括代码、调试过程的截图，另附上一份德语的创作说明。他的德语是自学加网课，学得磕磕绊绊，但林岑帮他找了个德语专业的学姐润色过，勉强过关。
林岑靠在沙发上看李行遥一遍遍检查申请系统的上传进度条，被他也带得紧张，“你这让我想起来第一次试镜了。”
李行遥盯着屏幕，嘴唇绷得很紧：“我真的很紧张。”
林岑没再出声，只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李行遥正在看一节网课，认真做笔记，手机震了。
他盯着邮件内容足足愣了十秒钟，然后他迅速拨通了林岑的电话。
林岑正在化妆间休息，秒接，就听见对面报喜：“岑哥，我初审过了！”
林岑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我说你可以的。”
十月的柏林已经冷了。
李行遥落地的时候北京时间深夜两点，当地刚傍晚，天还没完全黑，手腕上的表在航站楼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给林岑发消息报备，林岑一小时后才下戏，和他打一通短暂的电话。
注册入学的手续繁琐，学生公寓门口排起了长队，李行遥拖着两个大箱子，怀里抱着文件袋，手机在口袋不停震动。
是林岑的来电。
可他实在腾不出手接，周围也太吵了，他飞快地回了条消息：在办入住，忙完给你回拨。
后面加了个飞吻的表情包。
入住手续办完已经快九点了，电梯坏了在修，李行遥拖着箱子上四楼，宿舍不大不小，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正对着一棵梧桐树，上面的叶子正在变黄。
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给林岑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行遥？”林岑清了清嗓子。
李行遥记得他今天拍夜戏，听声音估计是刚眯着了一会，提醒他盖好被子，又抓着屁股底下光秃秃的床垫，说：“都办好了，房间也不错，是个单间，能看见外面的树，好高。”
林岑那边安静了两秒，大概是在找一个不那么吵的地方。背景里传来有人喊“林老师再来一条”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接着安静了。
“冷吗？”林岑问。
“还行，穿卫衣够了。”李行遥说，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表戴着呢。”
林岑轻轻笑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拿着电话，隔着七个时区，安静了几秒钟。电话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风声。
“那我先收拾东西了，”李行遥说，“你赶紧去拍戏吧岑哥，别让人等。”
“嗯。”
“别熬夜。”
“你也是。”
“行遥，”林岑突然喊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在家等你。”他刻意着重强调最后四个字。
家。
林岑在城西僻静处买了一套新房子，他们共同的新家。
“……好。”
挂了电话，李行遥把手机放在桌上，拉开窗，柏林十月的风挤进来，凉凉的，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终于能暂时平息脸上的燥热。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木雕的小鹿放在窗台上。
这个是林岑之前雕的，他想起那句“林深时见鹿”，觉得寓意不错，走之前偷偷从书架上拿走带了过来。
他微调一下位置，小鹿抬头望着窗外的方向。
“等我啊岑哥，我会争取尽快，梦醒时见你。”
距离完结又近一步
早在两周前他们就说好当天晚上一起去林岑爸妈家吃饭，林岑却先到李行遥的住处。
“你来这么早？”李行遥头都没抬，他还剩两件交互项目没提交，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动作，“你坐着等我……”
没说完，林岑微凉的手就贴上来。
“凉。”他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暖手宝塞给林岑。
林岑今天穿着件黑色大衣，围巾还没来得及解，一米九的个子往这小客厅一站，整个空间都显得局促了。
“接你回家吃饭，想你就提前过来了。”他骚扰完李行遥就去沙发揣着手坐着，跟来自己家一样，说：“你弄你的，不用管我。”
李行遥重新转过身。
林岑半晌没说话，把房间打量了一圈，又忽然说：“行遥，你搬过来和我住吧。”
键盘声停止。
林岑接着说：“狗仔会拍，拍到比较麻烦。”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行遥算是彻底认清林岑这个人，他向来不会临时起意，一定是在心里绕了几圈才捡一个不经意的时机提出来。
“他们也是闻着你的味来的。”李行遥理直气壮地回，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说：“你惹出来的麻烦，你想出来的解决办法就是让我搬家？”
林岑难得被他噎了一下，闷声笑起来，他越发喜欢李行遥下意识向他展露的爪子。
“是我考虑不周了。”
林岑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拆开一包灯影牛肉走过去喂他，看他屏幕上密密麻麻同进阶咒语的代码，林岑看不懂，但也没走开。
手机先在桌面震了一下，停了两三秒，紧接着又震好几下。
是多福的照片和视频。
“多福是真精力旺盛，就是胆小，喜欢冲大狗叫，真惹来了又怂，你看这张，太可爱了。”李行遥拽着他的袖子说。
林岑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从后面环住他，说：“你实在喜欢，我们可以养一只。”
李行遥的长睫毛快速扑闪了几下，他不是没想过和林岑有一个家，再养一条狗。这个点子非常心动，但李行遥还是克制住，仰着脸看他。
林岑正温柔地注视着他，薄唇边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等以后吧，”李行遥声音软下来，“现在咱俩都没时间，小狗呆在家里会很无聊的，他的生命拢共就那么点儿，我不想让他每天只在门口趴着等。”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太大的浮动，很认真地陈述事实，可林岑却明白这件事他一定认真想过又作罢，李行遥对人的离开有经验，所以对任何依赖关系都格外谨慎。
林岑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嘴角的辣椒抹去，轻声说：“知道了。”
林岑的父母住在城东，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花花草草都被搬进花房。
开门的是林岑的妈妈蒋文英，她比李行遥想象中更温和，头发盘在脑后，围着汤姆猫的围裙，看见李行遥就笑着和他打招呼：“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林道源听着声音也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杰瑞的耳朵上沾着几滴酱油渍，笑呵呵地喊了声“回来了”，又对李行遥点点头。
晚饭是林爸爸掌勺，蒋女士打下手，菜端上桌，有好几个是李行遥爱吃的菜。
“行遥，听说你爱吃辣，我多放了点辣椒，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你尝尝。”说着，蒋女士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谢谢阿姨。”李行遥赶紧多夹一筷子。
饭桌上聊的都是些家常，林道源问李行遥最近在做什么项目，李行遥规矩地回在备考，准备申请柏林的大学。
林道源听完点头说学习好，年轻就应该折腾，不折腾不知道自己究竟适合什么不适合什么，又说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喜欢捣鼓无线电，后来才转的土木工程。
林岑给他们盛汤，蒋女士把多的那碗递给李行遥，“最近天气干，多喝点鲫鱼汤润肺。”
他们不问李行遥家里几口人，不问收入不问过往，就好像李行遥只是林岑带回来的亲密朋友，那些可能让人难堪的刺痛问题，一个都没有。林岑可能提前和他们打好招呼，也有可能他们本身就是很温柔的人，只关心李行遥吃得好不好，照顾他的敏感。
李行遥低头喝汤，碗沿挡了挡眼睛。
饭后蒋女士端出来蛋糕，林岑拉着李行遥一块许愿吹蜡烛。
吃完蛋糕和水果，林岑带李行遥去卧室看旧相册。
卧室被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柜上摆着一些旧书和几件木雕，隐约能从中还原出小时候的痕迹。
林岑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厚相册，两个人坐在床边翻。
第一本是林岑小时候，百天照、周岁照、穿着开裆裤在院子里玩泥巴、戴上红领巾站在校门口……
“你基本没怎么变。”李行遥手摸上相片，照片里的小大人骨骼分明，表情不多，只有那张他趴在茶几上睡着的照片，才难得露出稚气。
“嗯，上学就是班草了。”林岑说。
李行遥笑笑，翻到中间，动作忽然慢下来。
那是一张全家福，林岑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站在中间，左边是年轻的父母，右边是明显矮一头的小男孩，眉眼柔和，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和林岑不太像。
“这是……”李行遥的声音放轻了。
林岑搂住他肩膀，说：“林舒。”
李行遥没再多问，只说：“你们长得不太像。”
林岑点头，“他长得更像妈妈，眼尾更柔和。”
“都很好看。”李行遥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指。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握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后来林岑翻出一张挺好玩的老照片——他在公园穿着白绸衫打太极，动作有模有样，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国际大赛。
“你还会太极？”李行遥问。
“我爸教的，”林岑说，“等回头教你。”
“大学的时候我们也学过一点，老师说我打起来像广播体操。”
林岑嘴角一弯，低头亲他：“不会，你做什么都好看。”
李行遥做贼般和他交换了一个苹果味的吻。
从林岑家出来已经夜深，天空飘起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闪着光。
李行遥手里拎着没吃完的蛋糕，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雪，眨巴几下就化了。林岑帮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拉链拉到最上，向下圈住手往车那边走。
回家，洗漱完，李行遥盘腿坐在床上朝林岑招手，“岑哥，你来。”
他终于要给林岑展示那个作品，把电脑从待机状态唤醒，打开一个processing文件。
屏幕逐渐亮起来，一个三维模型慢慢渲染成形，无数的粒子在虚空中漂浮，聚散无常，类似雕塑，更像是什么东西的具象化，林岑耐心等他解释。
“我把在石竹村的所有回忆节点放了进去，底部这个时间轴可以拖动。”李行遥指了指。
林岑伸手，触控板拖动滑块，不同节点的颜色开始变化。
起初是冷色调的灰、白、蓝，粒子稀疏分散，分布在四周各处，随着时间轴向右推移，颜色逐渐变暖，变成浅黄、橘粉、暖红，粒子开始向中间聚集，最后凝聚成一个流动的、正在呼吸的形态。
眼前的粒子无声浮动，林岑却仿佛能看见背后的一帧帧画面：
初见李行遥的羽绒服飞绒，他怕烤了往上挪。
停电遇上水管破裂，李行遥的手冻通红给他递热毛巾。
李行遥给他剪头发，手把手教他。
两人喝了点酒畅聊一整晚，DV忘记关，第二天肿得像猪头。
爬高摘柿子做柿饼。
开拍每天早晨李行遥敲门叫他读本，一起吃早饭。
晚上偷吃烤地瓜，送柿饼，去镇上堆雪人。
李行遥教他抽烟，给自己过生日。
冬至他亲自给李行遥包元宵。
那晚的越线，情难自已。
片场里宛若红线缠绕在一起的耳机线。
送他平安果，一起看补送的烟花。
兴善寺香袋的那枝暗藏心意的红梅，山雀站立枝头欲说还休的那幅画……
林岑的呼吸窒住了，这是一段关于陪伴和心动的记忆，以另一种可视化的意识形态，复原了那个冬天，还原了整场心动。
“那些分散的部分，是调试过程中失败的，”李行遥指着一个个粒子群，说：“我配的文字是：记忆中想靠近又收回手的瞬间。”
李行遥深吸一口气接着说。
“这个项目从我在准备申UdK就已经有雏形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能再见到你，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知道，但你说你喜欢我。”
“我想告诉你，你对于我很重要，那些很冷很难熬的日子我一个人挺过来的时候也没觉得那么苦，可遇见你以后，我人生的暖色调又开始占主导。”
林岑一把抱住他，结结实实地把人嵌到怀里，他的呼吸全数落到李行遥的脸侧，火热滚烫，和冬天格格不入。
“当然这个不算生日礼物，这个就……给你看看。”李行遥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
“我还以为这个就是，”林岑松开他，问：“那真正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李行遥从衣柜拖出来一个大纸箱。
“竟然藏在我家？”林岑惊讶道。
李行遥甩了他一眼，“怎么叫藏？这叫惊喜。”也幸亏林岑这段时间都耗在剧组不常回来，不然他这惊喜还真容易暴露。
箱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包装好的三十四份礼物，李行遥席地而坐，一样一样往外拿，林岑见状，走到他旁边，紧挨着坐下。
“一号，一周岁。”李行遥拿出来递给他。
“地球仪。”林岑说。
“嗯，你出生那年的地球仪，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那一年，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你。”
林岑转了半圈，手指点在模糊的一个位置，说：“我在这里。”
“二号，两周岁……”李行遥接着拿。
一件，两件。
林岑静静看着李行遥用心准备的这一大份礼物，看他变戏法似的从这个无底洞里掏出来各式各样的东西，小到精致的袖扣童年的玻璃弹珠，大到定制的奥斯卡奖杯和手绘的角色肖像集，无一重复，满载着心意。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林岑把人拉进怀里，再开口声音有些哑。
“很早……那个地球仪不太好找，我跑了好几个旧货市场。”
不知道是谁先动，嘴唇碰在一起，从轻柔到用力，李行遥仰着脸热情地回应他，虎牙偶尔磕到他的嘴唇，两人相视一笑又继续。
亲着亲着开始变味儿，上手争抢着脱彼此的衣服，换成更负距离的探索占有，在卧室厮混了一个小时，两人精疲力尽，这才觉出来饿，又赤条条地站在岛台前将带回来的蛋糕一同分食，剩下的奶油被涂抹到别处，被人一口口吃掉。
欢愉的喊叫一通吞没在缱绻缠绵中，空气里只剩甜腻。
李行遥的生日在正冷的时候，中午和林岑的爸妈一同吃饭庆祝，晚上回家林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吃完饭，林岑拿出一个盒子。深蓝色的绒面表盒里面安静躺着一枚腕表，表盘是简约的深灰色，大三针，六点钟位置有个小日历窗。
“去柏林别忘了时差。”林岑提醒他。
李行遥急忙去捂他的嘴，说：“八字还没一撇呢，禁止中场开香槟。”
林岑笑着摸了一把他的头发，说：“你可以的。”
李行遥红着耳朵把表戴上了，表带有点长，林岑帮他调了一格。
合适了。
开春，李行遥通过了APS审核。
六月的时候，他正式提交申请，材料里那个记忆雕塑项目的完整文档，包括代码、调试过程的截图，另附上一份德语的创作说明。他的德语是自学加网课，学得磕磕绊绊，但林岑帮他找了个德语专业的学姐润色过，勉强过关。
林岑靠在沙发上看李行遥一遍遍检查申请系统的上传进度条，被他也带得紧张，“你这让我想起来第一次试镜了。”
李行遥盯着屏幕，嘴唇绷得很紧：“我真的很紧张。”
林岑没再出声，只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李行遥正在看一节网课，认真做笔记，手机震了。
他盯着邮件内容足足愣了十秒钟，然后他迅速拨通了林岑的电话。
林岑正在化妆间休息，秒接，就听见对面报喜：“岑哥，我初审过了！”
林岑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我说你可以的。”
十月的柏林已经冷了。
李行遥落地的时候北京时间深夜两点，当地刚傍晚，天还没完全黑，手腕上的表在航站楼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给林岑发消息报备，林岑一小时后才下戏，和他打一通短暂的电话。
注册入学的手续繁琐，学生公寓门口排起了长队，李行遥拖着两个大箱子，怀里抱着文件袋，手机在口袋不停震动。
是林岑的来电。
可他实在腾不出手接，周围也太吵了，他飞快地回了条消息：在办入住，忙完给你回拨。
后面加了个飞吻的表情包。
入住手续办完已经快九点了，电梯坏了在修，李行遥拖着箱子上四楼，宿舍不大不小，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正对着一棵梧桐树，上面的叶子正在变黄。
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给林岑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行遥？”林岑清了清嗓子。
李行遥记得他今天拍夜戏，听声音估计是刚眯着了一会，提醒他盖好被子，又抓着屁股底下光秃秃的床垫，说：“都办好了，房间也不错，是个单间，能看见外面的树，好高。”
林岑那边安静了两秒，大概是在找一个不那么吵的地方。背景里传来有人喊“林老师再来一条”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接着安静了。
“冷吗？”林岑问。
“还行，穿卫衣够了。”李行遥说，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表戴着呢。”
林岑轻轻笑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拿着电话，隔着七个时区，安静了几秒钟。电话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风声。
“那我先收拾东西了，”李行遥说，“你赶紧去拍戏吧岑哥，别让人等。”
“嗯。”
“别熬夜。”
“你也是。”
“行遥，”林岑突然喊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在家等你。”他刻意着重强调最后四个字。
家。
林岑在城西僻静处买了一套新房子，他们共同的新家。
“……好。”
挂了电话，李行遥把手机放在桌上，拉开窗，柏林十月的风挤进来，凉凉的，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终于能暂时平息脸上的燥热。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木雕的小鹿放在窗台上。
这个是林岑之前雕的，他想起那句“林深时见鹿”，觉得寓意不错，走之前偷偷从书架上拿走带了过来。
他微调一下位置，小鹿抬头望着窗外的方向。
“等我啊岑哥，我会争取尽快，梦醒时见你。”
距离完结又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