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梁诚有好几本护林日志,熟悉之后,余旸问他能不能看,他说可以,余旸就在他的日志空白处画画。

林岑讲着词:“城里的生活怎么样?给我讲讲。”

李行遥边回着自己的词,边趴在桌子上搁本上划拉。

“哥,这样成吗?”画毕,他把本子递给林岑。

一只正在吃草的黄羊,和两三只落荒而逃的马鹿,寥寥几笔形态已跃然纸上。

“剧本上也没写画什么,我随便画了几个。”

林岑有些惊讶,“你真会画画?还挺栩栩如生的。”不过他又想起来今早,笑着问:“那雪人堆成那样?”

又实在和美感不搭边。

“那……那是我从来没堆过。”李行遥从他手里抽出来本子,赶紧合上,“我爸也说我画画有天赋,可惜学美术太费钱了,就算了,改成现在这个志愿。欸,有时候我也觉得挺巧的。”

“怎么说?”

李行遥指了指窗户边上那一排小东西,说:“我真的会一点儿画画,你也真的会雕木头。”就好像他们是天选的梁诚和余旸。

柴火里有几根硬的,烧起来噼里啪啦响,吓得多福一激灵,跌跌撞撞挪到李行遥脚跟,团成团接着打盹。

许久,林岑才开口:“我爷爷是木匠,他教我的。”

李行遥“哦”了一声不再吭声。村长送来的高粱酒度数不高,可他喝酒上脸,看着挺唬人的,屋里的热气蒸得他上下眼皮打架,下巴搁在桌上,用一只手翻本。

林岑看着他若有所思。

李行遥是个好相处的人,熟了之后明显话多,偏偏长了一张谁看了都心软的脸,说个不停也不招人烦,但其实他很有分寸。

就像现在,如果林岑自己不主动继续说,他也不会接着问别人的私事。

“哥,你很喜欢拍戏吧?”李行遥突然开口。

“你呢?”林岑不答反问。

“我?”李行遥眯着眼摆弄了几下DV,放在一旁,“我现在还谈不上喜欢,我没得选,先把欠的钱还上吧。”

林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但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他难免好奇想听故事,于是权当不知情,起身倒了杯温水放到李行遥面前,问:“欠钱?”

李行遥也不是交浅言深的人,只是莫名地对林岑有种天然的信任,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他喝了口水徐徐说:“是我爸生病时候借的,数目不小,我上大学一直在打零工,就为了能早点还完。吴导找上我我第一反应是不信,可再哪有这种短时间就能挣这么多的活?也不影响学习,我就答应了。”

林岑皱眉问:“钱可以慢慢还,你这么着急干吗?”

“我想赶紧还上,了了这件心事。钱难还,人情更难还。”

李行遥点开手机备忘录给他看,里面清楚地记着每个借给他钱的人的名字、金额、时间。这是记账本,也是驱使他不断快速往前跑的鞭子。明明只是几行字,却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这些人帮了我爸,虽然我爸还是走了,但他们的恩情我不会忘,以后他们有忙我肯定再帮回去。”

李行遥说起这些脸上没怎么有表情,淡淡地,像是在说陌生人的故事,这倒让林岑有些惊讶。

“你怎么能这么风淡云轻地提起来需要钱?”坦然又直白,不羞怯也不难堪,和说需要一杯水一般稀松平常。

“因为这就是事实啊。”李行遥不太懂林岑想要的反应是什么,“不管我承不承认、怎么说,当时治病钱不够是真的,需要赚钱还债是真的,而且他们借钱给我都是好意,没什么好避讳。你还没回答我呢,哥,你很喜欢拍戏吧?”

林岑罕见地沉默了几秒。

这是他以前最喜欢回答的一个问题,他总直白地表达“我喜欢”,可长大后这句回答换来的回应却是嗤之以鼻,别人说他装,于是后来他就不说了,只一味地拍戏。

可这次……

趴在桌子上的人正真诚地看向自己,等待一个回答。

林岑长舒了口气,说:“嗯,喜欢。”

李行遥虽然话多,但嘴巴严不乱说话,林岑难得和他讲以前:“我从小就喜欢,上小学看武侠片我就梦想以后也演这么帅的情节,从那以后就不皮了,好好学习。”

“你还皮?”李行遥瞪圆了眼,显然不信。

林岑笑了笑,说:“当然啊,屁大点儿的男孩儿懂什么?放学就和同学跑没影,趴地上弹玻璃球打卡牌,踢球踢飞了砸坏玻璃,你没和同学闹过?”

李行遥听了直摇头,他说的这些自己还真没干过,“我只会和同桌比赛谁先写完作业。”

林岑听完愣了一下,夸了他句“乖小孩”,又接着说:“和我爸妈说完我以后要当演员,我就收心了,怕以后扒出来都是黑料,恋爱都没敢谈。”

确实没黑料,甚至对粉丝也很好,李行遥也偷摸上网搜过他,“你还给探班的粉丝买奶茶。”

林岑不以为意:“她们也不容易,都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为了看我起那么早,坐很久的车,就看那么几分钟,我也想给她们留下些好的东西,就像她们给我的一样。但……”

但这个圈子比想象的还要势力、黑暗,根本不认学校里虚头巴脑的称号,正儿八经表演院校第一名又怎样,成绩再优异演技再牛逼没背景没关系都白瞎,没人愿意白担风险去投资一张白纸。

娱乐圈众星云集,最不缺好看的人,在这里最努力并不能代表最优秀,最优秀并不能最受人喜欢、最如鱼得水。

比他耀眼的人,太多了。

李行遥没想到水这么深,眉头拧在一块儿,“我还以为名气大点起码能有拒绝的权利。”

林岑摇头,说:“没那么容易,固有的阶级层早就从出生就定好,别人很难挤进去,就算拼命混进去,也是橘子瓣里的蒜,不伦不类。在他们眼里,我们也是明码标价的商品,名气大点的就贵一点,没名气的就免费。”

他如此,孟宇也是如此,至于那些短暂的真情,从来都不存在,所谓的情真意切,不过是有人喜欢温柔的玩法。

见李行遥的脸色难看,林岑故意逗他:“怎么不说话?在猜我是贵的还是便宜的?”

不料李行遥突然坐直身子,他的脖子和耳朵都蔓红一片,活脱脱一只煮熟的虾,样子有点好笑,眼神却认真又澄澈,“你都不是。”

他相信林岑真心喜欢这份工作,他不想看到真心被辜负。

林岑喝了一口水,咽下心中的躁动,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你能发现不对劲就已经说明你和他们不同了。如果你是,你就不会和我说这些,当然你要是撒谎打造人设我也看不出来,但没必要。而且比起我听见的,我更愿意相信我看到的,你说了什么不重要,你做了什么才重要。我希望你都不是,我知道你都不是。”

李行遥说了一大堆,和绕口令一样,可他说清楚了,林岑也听明白了。

“我暂时还不是。”但身处其中,有时林岑也会迷惘,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在这样浑浊的圈子里继续坚持是否有意义、能否有所改变。

“既然不幸的命运把我们扫荡进了这无耻的败类当中,那就让我们好好地代表一次他们吧。”

李行遥说完,果然在林岑的脸上看到了震惊。

不怪林岑惊讶,实在是……太过违和。他还以为李行遥只会敲代码,于是问:“《等待戈多》,你也看?”

李行遥点头又摇头:“我看见你枕头旁边放着,去网上找的电子书。”

“原来如此,你直接找我要不就行了?还费劲去找电子书。”

李行遥笑笑没答,问了句不搭边的,“我能叫你岑哥吗?”

“叫什么都行。”

“岑哥,”李行遥又趴下了,拿胳膊给脸降温,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向往:“我其实挺羡慕你的,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而且你通过大屏幕、通过别人的反馈就能看见自己的成果。可我从小到大看到的,只有我的成绩。”

李行遥不是刻意奉承,他说的是实话。小的时候不开窍不知道自己到底爱好什么,等到年纪了家里又突生变故,没时间去发现自己的爱好。

“所以我只能拼命努力学习,证明自己还有用。我羡慕你,你还有心思思考人生的意义,不用解决温饱。”

像林岑说的这些,他也不是不懂,而是没工夫弄懂,他只想把自己现阶段的人生过好,完成学业,还清债务,剩下的理想、意义以后再说。

他也不是非要开解林岑,只是单纯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岑哥,我们一定要去思考意义吗?换个说法,干什么事一定要追求意义吗?那没意义的事就不做吗?那怎么界定有没有意义?又由谁来界定?”

林岑:“你是说让那两个人别再等戈多,一起开心地吃胡萝卜、一起跑上山坡,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不好吗?”李行遥歪头看向他,“别想太多,去做、去体验,玩游戏我们也不会思考意义吧,打爽了、开心就够了。”

李行遥真醉了,平常清醒和林岑说话还顾及林岑年长,带着点恭敬等着他回,有来有往,现在是纯撒欢儿,一句接一句。

李行遥:“要我说就别去想,做就好了,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断流走,未来的我们取决于我们现在每一瞬间做出的决定。”他的眼神落到日志,“这一秒,梁诚决定上山,他当了护林员。这一秒,你决定演戏,是个好演员。也许等未来,你回头看,某个瞬间,就是你所追求的所谓的意义。”

林岑还是第一次被小孩儿灌鸡汤,但……还挺受用。他觉得心里轻快了一点儿。

“要我说,别纠结什么意义不意义的,别和任何人比,我就问你,你喜不喜欢拍戏?”这次,李行遥连哥都没喊了。

他没注意,林岑也没顾得上,脑子里只听见他最后一句。

“喜欢。”林岑说。

“那干就完了!”李行遥激动地一拍桌子,“你正做着你喜欢的事儿呢,多美!”

李行遥把自己也说美了,胸腔里鼓涨地满满。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长大之后他也没有选择,只能背着债拼命地往前跑,好像跑得越快,身上的包袱就能越来越轻。

但谁又能想到他来拍电影了。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发生了。比起之前的那些活,现在这个工作已经能让他得以喘息了,很可以了,他从来没这么感谢自己的这张脸。

他觉着自己离找寻林岑口中的“意义”越来越近了,嘴角扬起,朝林岑说:“岑哥,我们一起把这个本子演好吧!”

林岑看着他,一时竟挪不开眼。这张脸不是顶级的,但只要你开始聚焦在他脸上,甚至你会觉得漂亮。

林岑这时才真的明白吴正男为什么选他,圆圆的眼睛亮闪闪,好像真的会说话。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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