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夜深人静,沈星凝拖着沉重的孕肚,准备进行睡前的洗漱。浴室的地砖残留着些许水渍,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墙,但脚下还是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瓷砖上。

腹部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瞬间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更让她恐惧的是,身下迅速漫开一股温热,低头一看,刺目的鲜血正从腿间涌出。

「孩子······我的孩子······」无边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爬向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第一个电话,打给丈夫许梵。

冗长的忙音后,是冰冷的自动应答:「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第二个,第三个······第六个······

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那令人绝望的忙音。她最需要丈夫的时候,他却不知所踪。无助和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意识开始模糊。

求生的本能让她用最后一丝清醒,按下了那三个数字——110。

「救救我······我是孕妇,摔倒了······流了好多血······地址是······」她强撑着报出地址,声音已经细若游丝。

警方接到求助后,立刻联系了120。然而,从医院到小区必经之路,有一段临时施工,他们不得不绕行,让救护车比预计时间晚了十几分钟才抵达楼下。

更糟糕的是,救护人员赶到门口时,发现房门紧锁。无论怎么敲门、呼叫,里面都无人应答。沈星凝早已因失血和疼痛陷入半昏迷状态,根本无法起身开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关乎生死。医护人员当机立断,在征得随后赶来的警方同意后,使用破拆工具强行打开了防盗门。

这破门的几分钟,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他们终于在浴室找到倒在血泊中、意识涣散的沈星凝时,她的情况已经极度危急。医护人员就地进行了紧急处理和输液,然后火速将她抬上救护车,拉响警笛,风驰电掣般驶向医院。

急救室的灯亮了一夜。最终,因为摔倒引发的突发性重度胎盘早剥,导致大面积隐性出血和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尽管医生拼尽全力抢救,仍然回天乏术。

沈星凝没能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只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通过紧急剖腹产,生下一个体重偏轻的男婴。

而她,则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

而许梵昨夜和宴观南玩得太晚,怕回家吵醒肯定已经熟睡的妻子,便留宿在别墅里。

翌日清晨,他在调教室那张大床上醒来,身边是还在沉睡的宴观南。他轻手轻脚起身,打算回主卧穿上外套,再去实验室上班。

推开主卧的门,他的外套果然还搭在床尾凳上。他走过去拿起外套,习惯性想掏出手机看看时间。

屏幕解锁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停止,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提示,像一颗颗炸弹,炸得他头晕目眩。

【未接来电:星凝 (6)】

【未接来电:妈妈 (15)】

【未接来电:岳母 (10)】

还有数条未读短信和微信,最新的一条来自母亲,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小梵,星凝出事了!此刻在我工作的人民医院!情况很不好!速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许梵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心脏疯狂地擂鼓,一种灭顶的不祥预感将他彻底吞没。

他甚至来不及跟宴观南说一句话,像疯了一样冲出主卧,冲出别墅,发动宴观南车库里的一辆跑车,油门踩到底,朝着母亲短信里提到的医院地址飞驰而去。

一路上,他不停地回拨电话妻子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不由喉咙发紧,眼眶酸涩。

当他终于赶到医院,冲到母亲所在的楼层时,看到的却是走廊里一片死寂的悲伤。母亲和岳母相互搀扶着,早已哭成了泪人,岳父红着眼圈,无力地靠在墙上。

「妈······星凝呢?」许梵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岳母抬起头,看到他才终于出现,悲痛和怨怼一起涌上心头,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给了他一巴掌,揪着他的衣领哭喊道:「你去哪儿了?!你昨天晚上到底去哪儿了?!星凝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她走了!她没了!她没等到你啊!!」

「走了······?」许梵像是没听懂,茫然地重复着,他看向那紧闭的太平间大门,喃喃道:「星凝去哪里了?」

他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太平间里冲,被医护人员死死拦住。

「先生,这里面不能乱闯!」医生疲惫而沉重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判决,击碎他所有的希望:「请节哀······产妇因为突发重型胎盘早剥,引发大出血和凝血功能障碍,我们······尽力了。」

许梵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然后猛地收缩,他无法相信,昨夜还通过微信、叮嘱他加班别太晚的妻子,此刻已经与他天人永隔。

他没能接到她最需要时的求救电话。

他没能在她最恐惧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他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巨大的、迟来的悲痛和排山倒海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他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倒在冰冷医院走廊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如同困兽濒死般的、绝望而痛苦的哀嚎。

「星凝——!!!」

悲戚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却再也唤不回那个温柔看着他、喊他「老公」的人了。

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六个未接来电,像六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刻在了他的生命里,而调教室里,那与宴观南荒唐的一夜,成为他余生永远无法摆脱的罪孽和梦魇。

灵堂肃穆,黑白两色的挽联垂落,空气中弥漫着菊花的清苦气息。沈星凝的遗像悬挂在正中央,照片里的她笑容温婉,眉眼柔和,仿佛仍在注视着她心爱的丈夫。

许梵穿着一身漆黑的西装,胸戴白花,机械地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上,向来吊唁的亲友鞠躬还礼。

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短短几日仿佛苍老了十岁,整个人像被抽走灵魂,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每一次弯腰,都感觉背上压着无形的、名为「悔恨」的十字架,沉重得让他直不起身。

宴观南来了,他步履沉稳地走上前,在沈星凝的灵前郑重地三鞠躬,姿态无可挑剔。随后,他转向许梵,目光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低声道:「小梵,节哀。」

当这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同样一身肃黑,出现在身前时,许梵瞬间绷紧全身的肌肉。

节哀?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钥匙,猛地打开许梵脑海中那扇被他死死封存的门。

那晚的画面如同失控的默片,带着令人窒息的细节,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调教室里昏暗的光线,宴观南落在他唇上灼热的吻,是那被丢在主卧床尾凳上、执着响了六遍却未被听见的《致爱丽丝》铃声!隔音门是如何将妻子的求救声隔绝在外!是他如何沉溺在另一人的怀抱里,对即将发生的悲剧毫无所知!

他仿佛又闻到了那晚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宴观南的精液味道,这味道与此刻灵堂的菊花香诡异混合,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提醒,提醒他那晚的他是何等荒唐、何等罪恶!

他如何节哀?!

「呃······」许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类似哽咽又似干呕的声音。他捂着嘴巴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宴观南,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煎熬。

他看着躺在鲜花翠柏中、面容平静却再无生息的妻子,再看看眼前这个与他有着不堪秘密的男人,一种铺天盖地的自我憎恨如同硫酸般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是他,亲手铸成了这无法挽回的大错。

如果他没有被宴观南诱惑······

如果他没有去别墅······

如果那晚他接了电话······

无数的「如果」像烧红的铁链,鞭挞着许梵的神经。他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恨不得能杀死那个晚上鬼迷心窍的自己!

宴观南的存在,就像一面活生生的、无法摆脱的耻辱镜,照出他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他甚至无法去怨恨宴观南,因为所有的选择,最终都是他自己做出的,这认知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痛苦。

宴观南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许梵剧烈颤抖的肩膀和那几乎要崩溃的神情,他终究只是沉默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那未尽之语咽了回去,转身默默走向一旁。

许梵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晃动着,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才没有倒下。灵堂里哀乐低回,亲友的啜泣声隐约传来,而他的世界,早已在妻子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伴随着那六通未接来电,彻底分崩离析,只剩下一片无尽的、冰冷的废墟与自我凌迟般的绝望。

他余生都将活在这个夜晚的阴影下,而宴观南,将永远是他罪孽的见证,提醒着他,他曾经如何背叛和失去生命中最珍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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