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梦中呓语

客厅里重归寂静,只有沈听岚粗重的呼吸声,和点滴瓶里液体极其缓慢的、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

肖潇依旧跪坐在沈听岚身边,手里还握着那条已经变得温热的湿毛巾,另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握着沈听岚的手。

他看着沈听岚在药物作用下昏睡过去、却依旧显得无比脆弱和痛苦的侧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丝,却又被更深的酸楚和后怕填满。

沈廷枫去倒了杯温水过来,轻声对肖潇说:“潇潇,喝点水,你也累了。我来看着他一会儿。”

肖潇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我不累。” 他的目光无法从沈听岚脸上移开。

忽然,他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手指微微蜷缩,竟反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力道很轻,带着高烧的虚软,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恋。

肖潇浑身一颤,低头看去。

沈听岚并没有醒,他依旧深陷在昏睡和高烧的梦魇里,只是眉头蹙得更紧,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发出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呓语,像是痛苦,又像是某种深切的渴望。

然后,他握着肖潇的手,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也摸索着抬起来,胡乱地抓住了肖潇的一片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别走……” 含糊的、滚烫的气音,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脆弱得不堪一击,“……别走……”

肖潇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连忙用空着的那只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沈听岚紧抓着他衣角的手背,像哄一个生病的孩子,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和耐心:

“乖,我不走。我在这儿呢。” 他顿了顿,看向沈廷枫手里那杯水,小声解释,仿佛怕惊扰了昏睡中的人,“我就是给你……给你倒杯水,马上回来。”

沈听岚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他抓着衣角的手指,稍稍松了一点点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眉头却似乎因着那句“不走”的承诺,舒展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肖潇想轻轻地、试着将自己的衣角从他手中抽出来,好去倒水。

然而,他才刚有动作,沈听岚就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即使在昏睡中也猛地一颤,抓着衣角的手瞬间又收紧,甚至将肖潇的手也握得更牢,仿佛一松开,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不……” 他发出痛苦的呜咽,额头渗出更多冷汗。

“好好好,不拿,不拿。” 肖潇立刻不敢动了,连忙安抚,声音更柔,“我不动,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沈听岚这才慢慢平息下来,只是手依旧攥得死紧,仿佛那是他在无边黑暗和灼热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存在。

肖潇无奈,只能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用眼神示意沈廷枫把水杯递过来。沈廷枫默默地将水杯放在肖潇触手可及的地板上。

然后,沈廷枫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看着肖潇跪坐在沈听岚身边,因为怕惊扰他而不敢大幅度动作,只微微侧着身,用一种保护般的姿态守着。

看着肖潇被沈听岚紧紧抓住的手和衣角。

看着肖潇看向沈听岚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心疼,和一种……连沈廷枫自己都未曾从肖潇眼中得到过的、近乎本能的温柔和专注。

看着肖潇轻声细语地安抚,即使对象在昏睡中可能根本听不清。

看着这幅画面——仿佛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他沈廷枫,只是一个误入的、多余的旁观者。

心底那处因为终于得到肖潇回应而升起的隐秘喜悦和期待,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无声却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冻结,然后出现裂痕。

他忽然想起,肖潇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他不会要你的钱”,那种笃定的了解。想起肖潇在听说沈听岚出事时,瞬间失魂落魄、非要立刻找到他的焦急。想起这一路上,肖潇沉默却紧绷的侧脸。

有些东西,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已昭然若揭。

沈廷枫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泛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那弧度里,有了然,有自嘲,或许,也有一丝早就深埋、却在此刻终于不得不面对的……失落和……放手。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肖潇一眼,又看了看昏睡中却紧紧抓着肖潇不放的沈听岚。然后,他缓缓地、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向玄关。

他没有说“我先走了”,也没有说“有事打电话”。

他只是轻轻地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几不可闻。

门,关上了。

将门内那幅无声却紧密相连的画面,和门外那个独自走入夜色、背影略显寂寥的身影,彻底隔开。

肖潇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沈听岚身上,他甚至没有听到那声轻微的关门声,也没有注意到,沈廷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的世界里,此刻仿佛只剩下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衣角被攥紧的微扯感,和眼前这个人即使昏迷也挥之不去的痛苦模样。

时间在死寂的房间里缓慢流淌,只有沈听岚粗重滚烫的呼吸,和点滴管中液体那微不可闻的滴落声,标记着它的流逝。窗外的霓虹光影在地板上无声移动,从一片区域滑向另一片,像沉默的计时器。

肖潇跪坐的姿势早已麻木,但他不敢动,怕惊扰了枕边人那脆弱的昏睡。沈听岚的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和衣角,力道时紧时松,仿佛随着梦魇的起伏而变化。

他的额头、脖颈在退烧针和物理降温的作用下,温度似乎降下去一点点,但依旧烫得惊人,汗水不断渗出,将肖潇的衣角和他自己的额发都浸得濡湿。

肖潇只能用那只自由的手,一遍遍拧干冷水毛巾,轻轻擦拭他滚烫的皮肤,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珍贵瓷器。这是他从未做过,也从未想过会为沈听岚做的事。

过去三年,生病的那个人总是他,而沈听岚才是那个彻夜不眠、端水喂药、眉头深锁却动作轻柔的照顾者。

原来,照顾一个高烧昏迷的人,是这种感觉。心会悬在半空,随着对方的每一声呻吟、每一次蹙眉而收紧;会忍不住去数他的呼吸,怕它突然停滞;会希望时间快些走,让病痛赶紧过去,又怕时间走得太快,自己笨拙的照顾跟不上。

“呃……” 沈听岚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无意识地挣动了一下,输液管跟着晃了晃。肖潇连忙稳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抚上他紧蹙的眉间,低声哄:“没事,没事,我在呢……”

沈听岚却没有安静下来。他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眼皮下的眼珠剧烈转动,干裂的嘴唇不断开合,吐出一些破碎的、模糊的音节。起初听不真切,直到肖潇俯身靠近,才依稀捕捉到那些浸满了痛苦、不甘和绝望的呓语。

“为什么……”

“……不够好……”

“……别走……”

“疼……”

字眼支离破碎,却像一把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肖潇的心上来回拉扯。

然后,沈听岚的呓语忽然清晰了一瞬,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入骨髓的哀恸,像溺水者最后一声呜咽:

“你怎么……那么狠心……”

肖潇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狠心……

是在说他吗?说他这三年的任性、冷漠、一次次将婚姻当儿戏?说他在沈听岚最需要的时候一无所知,甚至可能还在为另一个人的表白而恍惚?

是啊,狠心。他对自己承认。他对沈听岚,从来都够狠心。

享受着对方无微不至的好,却吝于给予一丝温暖的回应;将对方的隐忍当作理所当然,将自己的不如意全部发泄在他身上;甚至在对方可能跌落深渊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慌。

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生生剖开,冷风夹杂着悔恨呼啸着灌入,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麻。他看着沈听岚即使在昏睡中也痛苦扭曲的眉眼,看着他烧得通红、却依然英俊却写满脆弱的脸,一股强烈的酸楚冲上鼻尖,眼眶瞬间通红。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听岚。不,或许见过,在他一次次闹离婚、一次次口不择言伤害对方的时候,沈听岚眼中或许也曾流露出类似的脆弱和痛楚,只是那时的他,被自己的情绪蒙蔽了双眼,从未真正“看见”,更遑论关心。

“对不起……” 肖潇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懊悔和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心疼,在寂静的房间里微弱地响起。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沈听岚紧握着他手指的手背上,滚烫的体温传递过来,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习惯你的好,所以忘了珍惜?

只是心里装着别人,所以看不见你的痛苦?

巨大的愧疚和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感将他淹没,让他只能徒劳地重复着那苍白的“对不起”,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沈听岚的手背上,又迅速被他滚烫的皮肤蒸干,只留下一点点冰凉的湿意。

就在这时,肖潇忽然觉得周围过于安静了。他猛地想起什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环顾四周——空旷的客厅里,只有他和昏睡的沈听岚。沈廷枫不见了。

廷枫哥什么时候走的?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一丝慌乱掠过心头。他下意识地想,得告诉廷枫哥一声,听岚哥情况稳定些了,免得他担心。而且,这里什么也没有,可能需要他帮忙买点退烧药、粥或者别的什么。

肖潇用空着的那只手,艰难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解锁,微弱的光亮在昏暗的客厅里有些刺眼。他找到沈廷枫的号码,正准备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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