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脑瘤

医院的走廊,似乎总是比其他地方更漫长,更冰冷,更充满无声的压抑。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灯光惨白,将沈听岚本就苍白的脸映得几乎透明。

他手里捏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脑部CT影像胶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坚硬的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头那骤然掀起的、灭顶般的惊涛骇浪。

“医生,”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他……已经昏过去两次了。之前不是说,只是轻微脑震荡,外加一些皮外伤和手臂脱臼吗?为什么会……”

主治医生是一位面容严肃、头发花白的老专家,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沈听岚带来的最新检查报告和CT片子上,眉头微锁。

他没有直接回答沈听岚的问题,而是指着其中一张CT影像上,某个不太起眼、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与周围组织略有差异的阴影区域,用平缓而专业的语气说道:

“沈先生,请看这里。我们对比了肖先生入院时和今天的脑部CT影像。最新的检查显示,在肖先生大脑的这个位置,” 他用笔尖虚点了点,“有一个微小的占位性病变。通俗点说,就是长了一个东西。”

沈听岚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医生笔尖所指的那个模糊的阴影,仿佛要将那处看穿。那不是撞伤导致的淤血或水肿,那是……一个“东西”?长在他脑子里的……东西?

“是……肿瘤?”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颤抖。

医生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职业性的沉重:“从影像学表现看,可能性很大。不过沈先生,请不要过于悲观。这个占位体积目前看还不算大,位置也并非绝对危险区域。现在最关键的是,需要尽快手术,取出病变组织进行病理化验,才能最终确定它的性质——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良性的……恶性的……

这两个词,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沈听岚的耳膜,穿透颅骨,直刺大脑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眩晕。

他想起肖潇这段时间的反常。不是因为“作妖”,不是因为“无理取闹”,不是因为赌气……而是因为他病了!

他脑子里长了东西!所以他会情绪失控,会反复晕厥,会头痛,会说出那些绝望的话,会用那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挽留他……不是因为他不“长大”,而是因为他可能在恐惧,在无助,在承受着病痛和未知的折磨!

而他,沈听岚,却一次次用冷漠、用推开、用“你该长大了”来回应他!甚至在他痛苦哭诉、用“毁容”和“绝食”来祈求一点关注和承诺时,还觉得他是在胡闹,是在玩过家家的游戏!

巨大的荒谬感和迟来的、深入骨髓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沈听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沉重地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如果是……恶性的,会怎样?”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害怕听到的绝望。他紧紧盯着医生的眼睛,仿佛想从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医生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他放下手中的笔,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表示慎重和安抚的姿态。他迎着沈听岚近乎祈求又充满恐惧的目光,缓缓说道:

“沈先生,在病理结果出来之前,任何关于良恶性的猜测都是不严谨的,也容易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我们现在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就是尽快安排手术,明确诊断。如果是良性,切除后预后通常很好。即便是……其他情况,现代医学也有很多治疗手段,并非没有希望。关键在于尽早干预,积极治疗,以及……”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患者自身的情绪和心态,对治疗和康复至关重要。”

情绪和心态……

沈听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肖潇这几天哭得撕心裂肺、绝望自弃、最后在他面前一次次晕厥过去的画面。

那些被他视为“胡闹”和“逼迫”的行为,此刻全都变成了扎向他心脏的利刃。肖潇在害怕,在寻求依靠,在用他能想到的最笨拙、甚至最伤人的方式,抓住他这根最后的浮木。

“那……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手术?” 沈听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不稳,但已经带上了决断的意味。他必须为肖潇撑住,不能再乱了。

“越快越好。我们需要完善一些术前检查,评估手术风险,制定详细方案。大概需要两到三天准备时间。”

医生说道,随即又补充,语气严肃,“但是沈先生,在手术前,务必想办法让患者的情绪稳定下来。焦虑、恐惧、剧烈的情绪波动,会直接影响血压、心率,增加手术风险,也不利于术后恢复。你……最好能和他好好沟通,让他尽量平静,配合治疗。”

好好沟通……让他平静……

沈听岚的嘴角泛起一丝极苦、极涩的弧度。他现在该怎么和肖潇沟通?告诉他“你脑子里长了东西,要开刀”?这个人连脸上磕破皮都焦虑得不行,怎么能接受自己的脑子里长了东西?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沈听岚几乎是机械地站起身,对医生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医生那句“请保持信心”的安慰隔绝在内。沈听岚背靠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疯狂跳动的、几乎要挣脱胸腔的巨响。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双布满红血丝、写满了惊痛与悔恨的眼睛。

他先拨通了沈廷枫的电话。电话接通,沈廷枫温和的声音传来:“听岚?这么晚,有事吗?”

“哥,” 沈听岚打断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来医院。中心医院,住院部。现在,马上过来。潇潇……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沈廷枫呼吸明显一窒,声音瞬间紧绷:“出什么事了?”

沈听岚闭了闭眼,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清楚,“他被车撞了,现在检查出,脑子里……长了东西。要动手术。你来,陪着他。”

说完,他没等沈廷枫回应,直接挂了电话。然后,他又找到肖家老宅的号码,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是福伯。

“福伯,我是沈听岚。麻烦您,请肖爷爷接电话,有非常重要、紧急的事情,关于潇潇。”

很快,肖正庭沉稳中带着关切的声音传来:“听岚?怎么了?潇潇那小子又给你添麻烦了?”

听着老爷子那依旧带着嗔怪却难掩慈爱的语气,沈听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他强忍着喉头的哽咽,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医生的话,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沈听岚甚至能听到老爷子骤然加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我马上过来。” 最终,肖正庭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的沉稳和力量。电话被挂断。

沈听岚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投下一道孤独而僵硬的影子。

肖潇……怎么会这样?

那个鲜活明亮的,会笑会闹,会任性会撒娇,会用画笔描绘出整个世界色彩的人……怎么会……脑子里长了东西?

原本以为,那些眼泪,那些胡闹,那些幼稚的威胁和“复婚”的逼迫,只是他骄纵任性、被宠坏后的无理取闹。

没想到,那竟是他被病痛折磨、恐惧无助时,发出的、最绝望的求救信号。而他,却因为自己的心灰意冷、因为那点可悲的自尊,一次次忽略,甚至将他推开,加深他的痛苦和恐惧。

是他没有照顾好他。

在他最需要依靠、最需要理解和安抚的时候,他给了最冰冷的拒绝和最伤人的话语。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走廊里骤然炸响。

沈听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了自己一记耳光。力道之大,让他的脸瞬间偏向一边,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却丝毫无法抵消心底那万分之一的自责和悔恨。

都怪他。

如果他早点发现不对劲,如果他多关心一下肖潇的身体,而不是一味地沉溺在自己的痛苦里……

如果他能在肖潇用那种极端方式挽留他时,给予一点点耐心和温暖的回应,而不是用冷漠和推开加剧他的恐慌和绝望……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肖潇就不用承受那么多额外的痛苦和恐惧?

是不是,那个肿瘤就能更早被发现,处理起来也会更容易一些?

可惜,没有如果。

只有冰冷残酷的现实,和此刻噬心刻骨的悔恨。

沈听岚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脸上的疼痛和心里的剧痛交织蔓延。直到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闻讯赶来的沈廷枫,和在家仆搀扶下、脚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的肖正庭。

沈听岚缓缓抬起头,看向他们。他的半边脸红肿不堪,嘴角带血,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近乎毁灭的、要将自己焚烧殆尽的光芒。

他对上沈廷枫震惊的目光,对上肖正庭瞬间沉痛却强作镇定的眼神,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肖潇……

他在心里,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嘶喊着这个名字。

而此刻,病房里的肖潇,依旧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对门外发生的一切,对自己脑中那个悄然生长的、即将改变所有人命运的东西,还一无所知。只有眼角,似乎还残留着昏迷前,那未干的、冰凉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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