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绑架

中心医院神经外科的特护病房外,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无声的焦虑,在冰冷的空气里沉沉浮浮。

沈廷枫探望了肖潇之后,觉得这场意外不简单,但沈听岚这几天都没有时间报警的事,沈廷枫便赶往了警局。

肖正庭守了肖潇一下午,肖潇醒后,肖正庭又哄着孙子好不容易吃了一碗粥,才肯回去休息。

沈听岚站在病房的观察窗外,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病床上那个依旧沉睡、脸色苍白、头上缠着新换的轻薄纱布的身影上。肖潇吃了点东西后,还是觉得疲惫。便又睡了过去。

呼吸平稳了些,但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那未知的病痛和恐惧。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是沈廷枫。

沈听岚收回目光,走到走廊尽头的僻静处,接起电话,声音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沙哑:“怎么样?”

电话那头,沈廷枫的声音比他更沉,更冷,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和不易察觉的后怕:“听岚,我刚从警局出来,调取了事发路段的监控,也找了现场的目击者重新做了笔录。”

沈听岚的心提了起来,握紧了手机。

“那辆车,” 沈廷枫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不是意外。是故意的。它的目标,原本是你。”

沈听岚的呼吸骤然一滞,瞳孔猛地收缩:“……什么?目标是我?”

“监控拍得很清楚。” 沈廷枫的声音里带着铁一般的证据,“那辆车在路口停了一会儿,一直等到你和肖潇出现。它启动,加速,拐弯,行驶轨迹明显是冲着你当时站的位置去的。车速很快,如是冲着你的方向去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果不是顾辰突然出现,挤了肖潇一下,导致肖潇失去平衡向后倒,肖潇当时,应该是可以稳住身体的,不懂为什么,下意识地扑过去,才逼停了车子……那辆车的撞击点,原本应该是你。”

沈听岚的脑海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顾辰突然出现,热情地打招呼,试图靠近,肖潇被挤开,然后向后倒去……他全部的注意力,所有的恐慌,都在那一刻聚焦在肖潇身上,本能地伸手去拽他,完全没注意到那辆悄无声息加速驶来的黑色轿车……

这场车祸,真正的目标,竟然是他自己?

是肖潇,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阴差阳错地,或者说……用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摔倒,替他挡了那致命的一撞?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听岚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上,比知道自己才是目标,更让他痛不欲生!肖潇……肖潇他知不知道?他当时是故意扑过来的吗?还是仅仅因为被顾辰撞倒的巧合?

不,不对。沈廷枫说,肖潇似乎是“下意识地扑过去”……

一个模糊的、遥远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沈听岚的脑海——昏暗逼仄的废弃仓库,弥漫的灰尘和铁锈味,少年惊恐的啜泣,还有那道不顾一切扑过来的、单薄颤抖的身影……

“肖潇当年被绑架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沈廷枫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沈听岚从混乱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沈听岚定了定神,喉咙发紧,他点了点头,意识到沈廷枫看不见,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那是他们少年时期的一场噩梦。肖潇和沈听岚被几个绑匪带走,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废弃仓库里三天三夜。

肖家疯了一样寻找,最后是沈廷枫根据一点蛛丝马迹,先找到了地方。

他闯进去时,绑匪正要对沈听岚不利,是肖潇,在极度恐惧中,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了绑匪的腿,为沈听岚争取了那关键的几秒钟,最后沈廷枫带着警察制服了那帮劫匪。

后来绑匪被一网打尽。但奇怪的是,肖潇被救出来后,对那三天的经历,特别是最后扑救沈听岚的细节,毫无记忆,医生说可能是惊吓过度导致的创伤性失忆。

而幕后主使,兄弟俩心知肚明,却苦于没有直接证据,加上家族内部的压力和肖潇的“失忆”,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你怀疑她?” 沈听岚沉声问道,心底已经有了答案。有能力、有动机,且手段如此狠辣不顾后果的,只有一个人。

“嗯。” 沈廷枫的回答简洁而冰冷,“你也怀疑了,不是吗?王磊的事还没了结,她大概是怕遗嘱的事情公开,狗急跳墙了。只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想到,肖潇会……”

沈听岚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又是她。林佩仪。沈廷枫的母亲。为了股份,为了掌控沈氏,她可以陷害他,可以设下财务陷阱差点让他身败名裂,现在,甚至不惜买凶杀人,要彻底除掉他这个“障碍”!

而肖潇,再一次,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最惨烈的方式,卷入了这场因他而起的血腥纷争,甚至……替他挡住了这一致命一击。

巨大的愤怒、后怕、愧疚,和对肖潇深入骨髓的心疼,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沸腾、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哥。” 沈听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断一切的清晰和坚定。

电话那头的沈廷枫似乎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叫我什么?”

“哥。” 沈听岚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在经历过背叛、算计、以及那份复杂难言的兄弟情与爱情纠葛后,再次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洗净铅华般的沉重和释然。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想和潇潇复婚。”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证明通话还在继续。

沈听岚能想象到沈廷枫此刻脸上的表情。

“哥,我知道,你也爱他。” 沈听岚的声音很低,却异常坦诚,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剖开自己,也剖开那段横亘在他们三人之间、纠缠了十几年的感情乱麻。

“当年如果不是沈氏危机,如果不是你妈以肖潇的安危相逼,你也不会放手,不会让我带他走。”

他顿了顿,感觉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现在,我愿意用沈氏所有的股份,我名下所有的一切,来交换。换一个……能真正照顾他、保护他的机会。哥,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包含了太多。为当年“趁虚而入”的婚姻,为这三年来霸占了原本属于沈廷枫的幸福,也为此刻,他明知沈廷枫也深爱着肖潇,却还是要自私地、不顾一切地,将肖潇“抢”回来。

电话那头,依旧是沉默。久到沈听岚几乎以为沈廷枫已经挂断了电话。

终于,沈廷枫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之前的冷冽和紧绷,反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不用交换,听岚。”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沈听岚耳中:

“也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过,潇潇如果选择你,我会祝福你们。以前是,现在……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叹息和了然: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潇潇他……心里早就有了选择,只是他自己看不清,或者说,不愿意看清。他看你的眼神,和我在一起时是不同的。和我在一起,他像仰望一幅完美的画,会小心翼翼,会努力表现得更好。但和你在一起……他会哭,会闹,会发脾气,会把最真实、最不堪的一面都暴露给你。那才是……最亲密的依赖和信任。”

沈廷枫的声音里,有释然,有遗憾,或许也有一丝终于可以放下的轻松:

“股份,你留着。那是爸给你的,也是你应得的。至于妈那边……车祸的事,我会让人尽快查清楚,拿到证据。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她……已经疯了。”

沈听岚握着手机,听着沈廷枫这番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又酸涩的手轻轻包裹。他想告诉肖潇,他不在乎肖潇到底爱不爱他了,只要肖潇还愿意自己留在他身边,只要肖潇还能活蹦乱跳地待在自己身边,那就足够了。

他知道,沈廷枫的放手,不是不爱,而是因为爱得太深,所以选择成全,选择守护。

“谢谢……哥。” 沈听岚哑声说,这两个字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沈廷枫“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只是最后叮嘱道:“好好照顾他。他……现在最需要的人,是你。”

电话挂断。

沈听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任由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无声滑落。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悔恨和恐惧,还有一种混杂着感激、决心和深沉爱意的复杂心潮。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投向观察窗内。

沈听岚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也无比坚定。

他不知道肖潇想和他复婚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是因为“毁容”的恐惧?是因为生病后的脆弱和依赖?还是因为那被车祸唤醒的、深埋心底的、连肖潇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当年扑救他时一般的本能?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肖潇在生死关头,会下意识地扑向他。

知道肖潇用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在挽留他,在需要他。

知道肖潇现在病了,很脆弱,受不得刺激。

而他,舍不得了。

他再也舍不得推开他,舍不得看他哭,舍不得让他独自面对病痛和恐惧,舍不得……让他有任何一丝一毫的难过和不安。

肖潇想要什么,他都愿意给。

哪怕是要他的命,要他的全部,要那场他曾发誓再也不玩的“过家家游戏”。

只要肖潇能好好的,能平安地从手术台上下来,能重新对他露出笑容,哪怕那笑容是因为“得逞”的狡黠,是因为“作妖”成功后的得意……

他都愿意。

沈听岚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衬衫,擦去眼角的湿意。他推开病房的门,脚步很轻,却无比坚定地走了进去。

他走到病床边,轻轻握住肖潇那只没有受伤、此刻正安静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试图传递一点微薄的暖意。

他俯下身,在肖潇缠着纱布的额头上,落下极轻、极珍重的一吻。然后,他贴近肖潇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最郑重的誓言,轻轻说道:

“潇潇,等你醒来,我们就去复婚。”

“这次,不玩游戏了。”

“我们,好好过。”

病房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依旧。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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